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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风暴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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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滩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崔俊龙和玉晓音没有开灯,在黑暗的房间里,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们的脸。U盘插在接口上,里面的文件正在被专业的数据恢复软件扫描。
“李明给的东西,会不会有诈?”玉晓音轻声问,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进度条。
“有可能。”崔俊龙没有否认,“他毕竟是汪涛的人,给我们的可能不是真相,而是陷阱。但这些资料如果是假的,成本太高了——会议纪要可以伪造,但录音和转账记录伪造的难度大很多。”
进度条走到100%,软件提示文件解析完成。崔俊龙点开第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三段录音文件,文件名分别是“2014.3.15_项目碰头会”、“2015.6.22_供应商选择”、“2016.1.10_季度总结”。
他戴上耳机,点开第一段录音。
嘈杂的背景音过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汪涛:
“这个项目预算八千万,我要看到至少一千五百万的‘操作空间’。老规矩,材料价格上浮30%,施工费用虚报20%,设计费走那几个空壳公司。”
另一个声音回应,应该是某个下属:“汪总,最近审计查得严,这么操作风险太大了。”
“风险?”汪涛冷笑,“审计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们把事情做得干净点就行。记住,合同要层层分包,资金要经过至少三家境外公司周转。不要留下直接证据。”
录音里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几个人低声讨论细节。会议持续了四十多分钟,涉及三个项目的违规操作。
崔俊龙关掉录音,和玉晓音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如此直接的证据,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第二段。”崔俊龙点开下一个文件。
这段录音更短,只有十五分钟。是汪涛和材料供应商的对话:
“这批大理石,市场价两千,我给你们两千八的合同价。多出来的八百,四成返给我,三成给李助理,剩下的一成你们自己处理。”
“汪总,这个比例……我们利润太薄了。”
“薄?你们那批货什么质量自己清楚。要不是我压着,质检根本过不了。做就做,不做我找别人。”
“做做做,汪总别生气。就按您说的办。”
录音到此为止。
第三段录音是季度总结会,汪涛在听下属汇报“操作成果”:
“上个季度,六个项目总计产生‘额外利润’三千二百万。按照您的要求,已经通过境外账户分批转出。其中两千万进入您在开曼群岛的账户,八百万进入李助理的香港账户,剩下的四百万作为‘活动经费’留在公司账上。”
“嗯,做得不错。下个季度目标四千万,有没有问题?”
“有点困难,最近几个项目业主方盯得紧……”
“那就想办法。材料涨价,人工涨价,设计变更……办法多的是。我只看结果。”
三段录音听完,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的上海夜色深沉,远处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的秘密。
“这些证据……”玉晓音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公开,汪涛至少要坐十年牢。”
“不止。”崔俊龙打开转账记录文件,“你看这些资金流向——开曼群岛、瑞士、新加坡、香港……涉及金额超过两个亿。而且,这只是过去三年的。如果从汪涛开始负责酒店业务算起,可能更多。”
“汪建国知道吗?”
“可能不知道详情,但应该有所察觉。”崔俊龙分析,“否则他不会在董事会上否决汪涛调整股权的建议——他可能已经对儿子不放心了。”
“那我们怎么办?把这些交给警方?”
崔俊龙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五月的夜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着湿润的气息。风暴来临之前,总是异常平静。
“不能直接交给警方。”他转过身,“第一,这些证据的获取方式有问题——李明是汪涛的人,他给我们的证据在法律上可能不被采信,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第二,汪涛在公安系统可能有关系,证据交上去可能石沉大海。第三……”
他顿了顿:“我们需要考虑汪氏集团的感受。如果汪涛出事,整个集团都会受牵连。汪建国不会坐视不管。”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放过他?”
“当然不。”崔俊龙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我们不能自己出手。要让汪涛的对手来对付他——汪洋。”
玉晓音明白了:“借刀杀人?”
“不是杀人,是让该负责的人负责。”崔俊龙说,“汪洋和汪涛本来就在竞争继承权。如果我们把这些证据交给汪洋,他会知道怎么用。而且,由汪家人内部处理,对集团的冲击最小,汪建国也更容易接受。”
这个计划很巧妙,但也有风险——如果汪洋拿到证据后,选择包庇哥哥,或者用来要挟汪涛而不是揭发,那他们的处境会更危险。
“汪洋值得信任吗?”玉晓音问。
“不完全信任,但利益一致。”崔俊龙说,“汪洋想上位,汪涛是他最大的障碍。而且,从上次董事会看,汪洋更认同‘栖宿’的价值,也更守规矩。把证据给他,是现阶段最好的选择。”
决定之后,两人开始复制证据。原始U盘和文件袋要保存好,作为底牌。复制的资料需要重新整理,去掉可能暴露李明身份的信息,确保即使泄露,也不会立刻追溯到来源。
工作到凌晨三点,终于完成。崔俊龙将复制好的硬盘装进一个普通的移动硬盘盒,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工作备份。
“明天我约汪洋。”他说。
“在哪里见面?要小心。”
“就在公司。公开场合,反而安全。”崔俊龙说,“汪涛现在应该还在忙着应对‘竹韵家居’的诉讼,暂时不会注意到我们和汪洋的接触。”
玉晓音点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崔俊龙,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汪涛做了这么多违法的事,却能安然无恙这么久,说明他背后可能还有保护伞。”
“你是说……”
“我是说,可能不止汪涛一个人。可能是一个利益网络,一张关系网。如果我们动了汪涛,可能会触动整个网络,引来更猛烈的反击。”
这个可能性,崔俊龙也想过。但他没得选择——敌人已经动手,他们不能坐以待毙。而且,从李明提供的证据看,汪涛的操作虽然隐秘,但并非天衣无缝。只要打开一个缺口,整个网络就可能崩溃。
“我们小心一点。”崔俊龙握住玉晓音的手,“每一步都走稳,不冒进,不留破绽。”
第二天上午,“栖宿”办公室一切如常。员工们忙碌着各自的工作,没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十点钟,汪洋准时到达。他今天穿得很休闲,像是路过顺便拜访。
“汪总,欢迎。”崔俊龙在会议室接待他,玉晓音作陪。会议室的门关着,玻璃墙的百叶窗也拉了下来。
“崔总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汪洋坐下,表情轻松,但眼睛里有一丝警惕。
崔俊龙没有绕弯子,直接把移动硬盘推过去:“汪总,这里面有些东西,我想你应该看看。”
汪洋没有立即接:“什么东西?”
“关于你哥哥的东西。”崔俊龙直视他的眼睛,“酒店业务的真实情况。”
汪洋的表情变了。他盯着那个普通的黑色硬盘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接过,插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转动声。汪洋戴上耳机,开始听录音。他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阴沉。二十分钟后,他摘下耳机,脸色铁青。
“这些……从哪里来的?”
“来源我不能说。”崔俊龙说,“但我可以保证,真实性没有问题。你可以找专业人士鉴定。”
汪洋没有说话,继续看转账记录。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最后,他猛地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两个亿……”他喃喃自语,“三年,两个亿……他怎么敢?”
“汪总,”崔俊龙的声音很平静,“这些证据在我手里,我可以选择公开,也可以选择交给警方。但我选择交给你,因为你是汪家人,由你处理最合适。”
汪洋睁开眼睛,眼神复杂地看着崔俊龙:“为什么?你们完全可以自己举报,还能算是立功。”
“两个原因。”崔俊龙说,“第一,我们不想和汪氏集团为敌。‘栖宿’和集团的合作很重要,我们不想因为一个人而毁掉整个合作关系。第二,我相信汪总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对集团有利,对家族有利,对社会有利的选择。”
这番话既表明了立场,也给了汪洋台阶。汪洋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们想让我怎么做?”他终于问。
“这是汪家的内部事务,我们不便插手。”崔俊龙说,“但我建议,越快处理越好。这些证据不止我们有,如果被其他人拿到,后果更严重。”
“我明白。”汪洋站起身,拿起硬盘,“崔总,玉总,谢谢你们的信任。这件事……我会处理。”
“汪总,”玉晓音开口,“还有一件事。马尔代夫项目团队最近发现有人监视他们,我们怀疑也和汪涛有关。如果可能,希望你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汪洋点头:“我会派人去马尔代夫。在事情解决之前,保证你们团队的安全。”
送走汪洋,崔俊龙和玉晓音回到办公室。窗外的上海阳光明媚,但两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他会怎么做?”玉晓音问。
“不知道。”崔俊龙说,“但无论他怎么做,风暴都要来了。我们要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风平浪静,但暗处的压力越来越大。汪涛那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竹韵家居”的诉讼突然加快了进度,要求尽快开庭;马尔代夫那边,李工报告说监视的人更多了;公司内部,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流言,说“栖宿”财务有问题,可能要倒闭。
崔俊龙知道,这是汪涛的反击——用各种手段施压,想让他们自乱阵脚。
但他没有慌乱。相反,他做了一系列应对:
针对诉讼,张律师团队准备了详实的反驳材料,不仅否认指控,还反诉“竹韵家居”诬告;
针对马尔代夫的安全问题,汪洋派去的安保人员已经到位,加强了保护;
针对公司流言,崔俊龙召开全体员工大会,公布公司真实的财务状况——不仅没有问题,而且因为纽约获奖,新增了大量业务。
“越是有人想让我们乱,我们越要稳。”他在大会上说,“‘栖宿’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实力,是坚持,是每一位同事的努力。外面的风雨再大,只要我们内部团结,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员工们的士气被重新鼓舞起来。但崔俊龙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周五晚上,崔俊龙收到了汪洋的加密邮件:
“明天下午三点,父亲要见你。带上证据原件。地址发你手机。”
该来的,终于来了。
崔俊龙回复:“收到。”
他知道,明天见到汪建国,将决定很多事情——不仅是汪涛的命运,也可能是“栖宿”和汪氏集团关系的转折点。
这一夜,崔俊龙没有睡。他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这座不眠的城市。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烫,他卷起袖子,看到那个翅膀状的印记已经完全变成了暗金色,纹理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这个印记,从重生之初就伴随着他。最初是模糊的,随着他的成长而清晰,随着他的经历而变化。它记录了他这一世的所有轨迹,也似乎在指引他前行的方向。
现在,印记如此清晰,如此灼热,像是在告诉他:关键时刻到了。
玉晓音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不管明天结果如何,我们都一起面对。”
“嗯。”崔俊龙点头。
窗外的上海,夜色温柔。但在这温柔之下,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们,已经站在了风暴眼。
准备好了迎接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