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主动出击 ...
-
周一清晨,雨后的上海空气清新。崔俊龙和玉晓音早早来到公司,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晨曦正一点点驱散夜色的残留。但他们无暇欣赏这美景——汪洋昨晚发来的资料已经解压缩完毕,正静静地躺在加密硬盘里。
“我先看。”崔俊龙插上硬盘,文件目录展开,密密麻麻的项目文件夹令人咋舌。汪涛负责的酒店业务在过去三年里竟然有四十多个项目,从五星级酒店到精品民宿,从一线城市到偏远景区。
玉晓音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我们分头看。我负责看财务报表,你负责看项目合同。”
两人开始工作。办公室里只有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声音。窗外,城市逐渐苏醒,车流声由疏到密,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上午九点,员工陆续到岗。赵敏按照指示,加强了公司出入口的安保检查,所有外来人员必须登记并有人陪同。这些措施在员工中引起了一些议论,但崔俊龙在晨会上简单解释:“最近行业内有公司发生商业泄密事件,我们加强防范是为了保护大家的工作成果。”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员工们很快接受了新的规定。
十点钟,崔俊龙已经看完十五个项目。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项目的采购合同里,有太多不寻常的地方。同样的材料,汪涛旗下酒店采购的价格比其他酒店高出20%到50%;施工合同里,总包商几乎都是那几家固定的公司;设计费支付给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设计所,金额却高得离谱。
“晓音,你看这个。”崔俊龙指着一份财务报表,“这家叫‘华丽装饰’的公司,三年里从汪涛的酒店业务拿了八千万的装修合同。但我查了工商信息,这家公司注册资金只有一百万,员工不到二十人。”
玉晓音凑过来看:“这明显是围标。用几家关联公司轮流中标,虚报价格,套取资金。”
“不止。”崔俊龙打开另一份文件,“你看这些材料的采购清单。同样的意大利进口大理石,市场价每平米两千,他们采购价是三千五。德国卫浴品牌,市场价六万一套,他们采购价九万。”
“差额去哪了?”
“如果猜得没错,应该进了某些人的口袋。”崔俊龙保存好证据,“这只是冰山一角。三年四十多个项目,如果每个项目都有这种操作,涉及的金额可能上亿。”
玉晓音倒吸一口冷气:“汪涛胆子也太大了。汪建国不知道吗?”
“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了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崔俊龙说,“毕竟是自己儿子,而且酒店业务确实在盈利——虽然是虚胖的盈利。”
“那我们怎么办?把这些证据交给汪建国?”
“不行。”崔俊龙摇头,“如果汪建国包庇儿子,我们反而会被反咬一口。而且,这些证据只是财务异常,不能直接证明汪涛违法。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资金流向,比如行贿记录。”
“怎么找?”
崔俊龙沉思片刻:“汪涛的助理。王警官说过,那个和周明华联系的香港号码,是汪涛助理的。如果能从他那里打开缺口……”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敲响。张律师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崔总,刚收到法院传票。‘竹韵家居’又起诉我们了。”
“什么理由?”崔俊龙问。
“这次告我们‘商业诋毁’。”张律师递过文件,“说我们在行业内散布谣言,诋毁他们的产品声誉,导致他们损失订单。索赔金额……五百万。”
崔俊龙快速浏览起诉状。这次“竹韵家居”提供的证据更“充分”——有几家酒店出具的证明,说因为“栖宿”设计师的建议,他们取消了与“竹韵家居”的订单;还有几个所谓“行业专家”的证词,说“栖宿”在业内会议上贬低竞争对手。
“全是伪造的。”玉晓音气愤地说,“我们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对方知道我们最近在加强安保,常规手段威胁不了我们,就改用法律手段骚扰。”崔俊龙冷静分析,“五百万的索赔是假,拖住我们的精力和资金是真。而且,如果这个官司打起来,行业内的负面舆论会对我们造成影响。”
“那怎么办?应诉吗?”
“应诉,但要用特别的方式。”崔俊龙有了主意,“张律师,你去找这几家酒店核实,看他们是否真的出具了这样的证明。同时,联系那些‘行业专家’,看他们是否真的说过那些话。”
“如果是伪造的呢?”
“那就告他们伪证。”崔俊龙说,“不仅要打赢官司,还要反诉。让所有人看到,‘栖宿’不是软柿子,谁想捏都要付出代价。”
张律师点头离开。崔俊龙继续刚才的思路:“晓音,关于汪涛助理的事,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汪涛的助理叫李明,三十岁,跟了汪涛五年。根据汪洋提供的资料,这个人很精明,但也很大胆——他用自己的名义注册了三家公司,专门接汪涛酒店业务的转包。”
“你是说……”
“这种人,既得利益者,但也是最容易突破的。”崔俊龙说,“他跟汪涛太紧,知道太多秘密。如果汪涛倒台,他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如果让他意识到这一点……”
“他会反水?”
“不一定反水,但至少会自保。”崔俊龙说,“我需要一个机会,和他‘偶遇’,聊一聊。”
这个计划很冒险。但玉晓音知道,崔俊龙决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什么时候?怎么安排?”
“汪涛每周四下午会去陆家嘴的一家私人会所,李明通常会在外面等。”崔俊龙查了日程,“这周四,我们也去那附近。制造一个‘偶遇’。”
接下来的几天,“栖宿”表面上按部就班地工作,实际上暗流涌动。张律师团队在准备反诉材料,崔俊龙在研究李明的资料,玉晓音在维持公司正常运营的同时,密切关注马尔代夫团队的情况。
周三晚上,马尔代夫那边传来好消息——水上别墅的主体设计完成了,业主方很满意。李工在电话里声音兴奋:
“崔总,悦榕集团的全球设计总监来了现场,看了我们的设计,评价非常高。他说这是他在马尔代夫见过的最有创意的水上别墅设计。”
“太好了。”崔俊龙真心为团队高兴,“告诉大家,辛苦了。等项目结束,公司出钱,让大家在马尔代夫多玩几天。”
“谢谢崔总。不过……”李工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这两天工地附近出现了几个陌生人,不像游客,也不像当地人。我们聘请的保镖说,那些人像是在踩点。”
崔俊龙的心一沉:“保镖怎么说?”
“他们说会加强戒备,但也建议我们加快进度,尽早完成现场工作离开。”
“听他们的。”崔俊龙说,“安全第一。如果必要,可以让部分设计师先回国。”
“明白。”
挂断电话,崔俊龙站在窗前。夜色中的上海灯火璀璨,但远在印度洋的那个小岛上,他的团队正在面临未知的危险。而这一切,很可能都是因为他。
愧疚和愤怒交织在一起。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揪出那个幕后黑手,结束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周四下午,陆家嘴金融区。崔俊龙和玉晓音“恰好”在汪涛常去的私人会所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喝下午茶。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会所入口。
三点十分,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会所门口。司机下车开门,汪涛走出来,径直走进会所。紧接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从副驾驶下来,没有跟进会所,而是走向街对面的便利店。
“是李明。”崔俊龙确认了照片。
“我过去?”玉晓音问。
“不,我去。你在这里等。”崔俊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便利店。
便利店不大,李明正在冰柜前选饮料。崔俊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打开冰柜。
“李助理,好巧。”
李明转过头,看到崔俊龙,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平静:“崔总?确实很巧。”
“听说这家店的乌龙茶不错。”崔俊龙拿出一瓶,“李助理常来这边?”
“偶尔。”李明选了一瓶矿泉水,“崔总怎么在这?”
“见个客户。”崔俊龙轻描淡写地说,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上次董事会,汪涛先生的发言很精彩。看得出来,他对酒店业务非常熟悉。”
李明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汪总当然熟悉,酒店业务是他一手做起来的。”
“是啊,做得真好。”崔俊龙似笑非笑,“我看了财报,利润率比行业平均水平高那么多。汪总一定有什么独门秘诀吧?”
这句话让李明的脸色变了。他听出了崔俊龙的弦外之音。
“崔总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羡慕。”崔俊龙付了钱,打开乌龙茶喝了一口,“不过李助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喜欢瞎琢磨。我就在想啊,这么高的利润率,是怎么做到的?是管理特别高效?还是……成本控制特别有‘技巧’?”
李明的手微微发抖,矿泉水瓶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崔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也是这么觉得。”崔俊龙点头,“但是李助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些‘技巧’被人发现了,会怎么样?汪总毕竟是汪家人,可能最多被骂一顿。但那些具体办事的人呢?比如那些签合同的人,那些走账的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李明的额头渗出汗珠:“崔总,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崔俊龙看着他,“我只是想提醒你,跟船要跟稳,但也要给自己留条救生艇。汪涛这条船,如果漏了,第一个淹死的是离漏洞最近的人。”
说完,崔俊龙拍了拍李明的肩膀,转身离开。
走出便利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崔俊龙回到咖啡厅,玉晓音立刻问:“怎么样?”
“种子已经种下了。”崔俊龙坐下,“接下来,就看它能不能发芽。”
他们透过窗户看到,李明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会所方向。但他没有上车等,而是在街边抽了根烟,表情复杂。
“他会怎么做?”玉晓音问。
“不知道。”崔俊龙说,“但至少,他开始思考了。人一旦开始思考退路,就离动摇不远了。”
回公司的路上,崔俊龙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崔总,我是李明。”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东西,我想你应该看看。但电话里不方便说。”
“什么时候?哪里?”
“今晚九点,外滩观景平台,第三号长椅。我一个人来,你也一个人来。”
“好。”
挂断电话,玉晓音担心地看着他:“太危险了。”
“是危险,但也是机会。”崔俊龙说,“李明主动联系,说明我们的‘提醒’起作用了。他可能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也要做好准备。我让张律师安排人暗中保护。”
“不,就我一个人去。”崔俊龙摇头,“李明现在很敏感,如果看到有其他人,可能会改变主意。而且,外滩晚上人多,他不敢做什么。”
话虽如此,但玉晓音还是不放心。最后他们折中——玉晓音和安保人员在稍远的地方等待,一旦有情况可以立即接应。
夜幕降临,外滩的灯光亮起。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建筑群璀璨夺目,江面上游船往来,游人如织。崔俊龙独自走向三号长椅,李明已经等在那里。
“李助理。”
“崔总。”李明递过来一个文件袋,“这里面是一些……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你要保证,这些东西不会直接指向我。”李明说,“我只是个打工的,有些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己。”
崔俊龙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即打开:“我能问个问题吗?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李明苦笑,“你说得对,如果船漏了,第一个淹死的是离漏洞最近的人。我不想当那个淹死的人。”
说完,他站起身,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崔俊龙拿着文件袋,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江风吹来,带着水汽和城市的味道。他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文件和一张U盘。
文件是几份内部会议纪要,记录着汪涛如何指示下属在项目中“操作”;U盘里,则是几段录音和转账记录。
证据,终于到手了。
但崔俊龙没有感到轻松。他知道,这些东西一旦公开,将引发一场地震。不仅汪涛会完蛋,汪氏集团也会受到重创。而“栖宿”作为导火索,也将面临未知的后果。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选择了主动出击,就要承担所有的风险。
他站起身,走向等在远处的玉晓音。江风吹起他的衣角,外滩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
新的一局,已经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动等待的棋子。
而是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