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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暗处的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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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监管局的调查进行到第十天,“栖宿”的办公室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热。调查组调阅了超过三百份文件,约谈了十二位相关员工,但至今没有给出任何结论。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直接的处罚更让人煎熬。
周五下午,崔俊龙接到了悦榕集团陈总的电话,语气比往常严肃许多。
“崔总,马尔代夫项目的业主方看到了中国媒体的相关报道,对材料安全问题非常担忧。董事会要求我们暂停项目,直到调查结果出炉。”
崔俊龙的心沉了下去。马尔代夫项目不仅设计费高昂,更是“栖宿”进军超高端市场的关键一步。一旦暂停,后续的影响难以估量。
“陈总,我理解业主方的担忧。但我们的所有材料都有合规证明,调查结果一定会还我们清白。项目暂停的损失……”
“损失是次要的,崔总。”陈总打断他,“重要的是信誉。高端酒店行业,安全是底线。哪怕只有1%的嫌疑,业主方也不敢冒险。”
“那调查需要的时间……”
“我们最多能等三十天。如果三十天后还没有明确结论,业主方可能会考虑更换设计公司。”
挂断电话,崔俊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的微弱嗡鸣声。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烫,这次烫得有些刺痛。
他卷起袖子,惊讶地发现印记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暗红色,边缘隐约有细小的分支延伸出来,像是某种根系在生长。
这个变化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重生以来,印记一直是他人生轨迹的无声记录者,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仿佛在发出某种警告。
敲门声响起,张律师推门进来,脸色比前几天更加凝重。
“崔总,有新的发现。”
“什么发现?”
“我通过私人关系,查到了举报人的一些信息。”张律师压低声音,“举报材料是通过一个代理律师事务所提交的,事务所背后的人叫周明轩。”
“周明轩?”崔俊龙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就是‘造境设计’的法人。我们三位设计师跳槽去的那家公司。”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崔俊龙缓缓坐直身体:“所以,挖走我们的人,和举报我们的是同一批人?”
“现在看来,是的。”张律师说,“而且我查到,‘造境设计’的注册地址在陆家嘴一栋高档写字楼,但实际办公地点在虹桥的一个共享空间,只有不到五十平米。这不像一家能开出三倍薪资挖人的公司该有的规模。”
“有人在背后支持他们。”崔俊龙得出结论,“周明轩只是前台人物。”
“我也是这么想的。”张律师点头,“而且这个人对我们很了解——知道我们的薪资水平,知道核心设计师的情况,知道我们正在使用哪些材料,甚至知道我们哪些项目最敏感。”
崔俊龙走到白板前,开始梳理线索:
精准挖角——知道三位设计师的个人情况和职业诉求
材料举报——知道具体材料型号和项目信息
时间点选择——在马尔代夫项目刚启动、公司扩张关键期
这些信息,有些是外部可以查到的,但有些一定是内部泄露的。
“公司有内鬼。”崔俊龙说出这个结论时,声音很平静。
张律师沉默了片刻:“我也这么怀疑。但会是谁?能接触到这么多核心信息的人不多。”
“先从能接触所有项目材料清单和采购合同的人查起。”崔俊龙说,“采购部、设计部管理层、我的办公室……范围可以缩小到十个人以内。”
“要报警吗?”
“先不要打草惊蛇。”崔俊龙摇头,“我们需要证据,也需要知道对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商业竞争,手段未免太过极端。”
张律师离开后,崔俊龙给汪洋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汪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崔总,我正要找你。”
“汪总,你听说了?”
“嗯,集团内部已经传开了。”汪洋顿了顿,“我父亲很生气,不是气你们,是气有人用这种手段破坏合资公司的项目。”
“汪涛那边有什么反应?”
“他倒是表现得很‘关心’,昨天还在董事会上说,应该暂停与‘栖宿’的所有合作,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汪洋冷笑,“但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有问题。”
“帮我查个人,”崔俊龙说,“周明轩,'造境设计'的法人。看看他和汪涛有没有关联。”
“好,我让私人侦探去查。”
挂断电话,崔俊龙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阳光很好,初春的上海已经有了暖意,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这不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危机,但这次不一样。以前的危机大多来自外部——资金短缺、项目困难、竞争对手打压。而这次,危机来自内部,来自暗处,来自那些他知道却看不见的敌人。
晚上七点,公司员工大多已经下班。崔俊龙独自留在办公室,开始查阅所有涉事项目的文件备份。他需要找到证据,证明那些材料的合规性;也需要找到线索,揪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内鬼。
硬盘里的文件数以万计,他一个个文件夹点开,一份份文档核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从黄昏转入黑夜,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凌晨一点,当崔俊龙点开一个名为“供应商评估报告”的文件夹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这个文件夹的最后修改时间,是一个月前,也就是三位设计师被挖角的前一周。但根据记忆,这个文件夹的内容应该很久没有更新了。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十几家供应商的评估报告。每份报告都包括公司资质、产品质量、价格水平、合作记录等信息。这些都是老陈采购团队的工作成果,定期更新。
崔俊龙快速浏览,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有三家供应商的报告,与其他报告格式略有不同。字体、页边距、标题样式都有细微差别。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更重要的是,这三家供应商,正是被举报使用“不合格材料”的供应商。
崔俊龙立刻给老陈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老陈,抱歉这么晚打扰。供应商评估报告,最近是谁在更新?”
电话那头传来老陈迷迷糊糊的声音:“评估报告?一直是采购助理小王在维护,但最近一个月他休假,应该没有更新啊。”
“小王什么时候休假的?”
“三周前,他妻子生孩子,请了一个月陪产假。”
崔俊龙的心跳加快了:“那这一个月来,谁有权限修改这些文件?”
“只有我、小王,还有……”老陈顿了顿,“还有李工。因为设计部需要了解材料信息,我给了他查看权限,但理论上他没有修改权限。”
“理论上?”
“呃……”老陈的声音清醒了一些,“如果他知道系统密码的话……等等,崔总,你是怀疑……”
“我现在只是查证。”崔俊龙说,“你明天一早来公司,我们当面谈。”
挂断电话,崔俊龙盯着电脑屏幕,久久不语。李工,公司的设计总监,最早加入的团队成员之一。如果内鬼是他……
崔俊龙不愿意相信,但又不得不怀疑。李工能接触所有项目信息,知道设计师的情况,了解材料使用细节。更重要的是,他有动机吗?
崔俊龙回想起最近几个月李工的表现——依然勤奋,依然专业,但似乎少了一些热情。在几次关于公司发展方向的讨论中,李工都表现得比较保守,不太支持快速扩张的策略。
还有,上次三位设计师离职时,李工的反应是什么?是自责,但好像没有太多惊讶。
凌晨三点,崔俊龙还在办公室。他调出了公司内部系统的登录日志——这是张律师建议设置的,记录所有敏感文件的访问记录。
日志显示,在过去一个月里,“供应商评估报告”文件夹被访问了十七次。其中十二次是小王的账号,三次是老陈的账号,还有两次……
是李工的账号。
访问时间分别是三周前和两周前,正好在举报发生之前。
证据链开始闭合,但崔俊龙仍然感到困惑。李工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钱?还是有什么把柄被人抓住了?
手机震动,是玉晓音发来的信息:“还在公司?我买了宵夜过来。”
十分钟后,玉晓音提着热腾腾的馄饨和豆浆走进办公室。看到崔俊龙疲惫的样子,她心疼地叹了口气。
“先吃点东西吧。”
两人坐在会议室的沙发上,安静地吃着宵夜。深夜的公司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有进展吗?”玉晓音问。
崔俊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发现告诉了玉晓音。听完后,玉晓音的脸色变得苍白。
“李工?怎么可能……他是公司最早的设计师,你那么信任他。”
“我也不愿意相信。”崔俊龙说,“但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那怎么办?报警?”
“不,我要先和他谈一谈。”
“谈?如果他真的是内鬼,谈有什么用?”
“我想知道为什么。”崔俊龙看着窗外的夜色,“如果是为钱,我们可以给;如果是被迫,我们可以帮;如果是其他原因……至少我想知道他背叛的理由。”
玉晓音沉默了很久:“崔俊龙,你总是这样,给人留余地。”
“因为人都会犯错。”崔俊龙轻声说,“前世我犯过太多错,所以这一世,我想多给别人一些机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李工准时来到公司。崔俊龙把他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李工,坐。”
李工坐下,表情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崔总,找我有事?”
“关于市场监管局的调查,有些情况想跟你核实。”崔俊龙开门见山,“我们被举报的那三种材料,你了解吗?”
“了解,都是我审核过的材料。”李工说,“质量没有问题,检测报告也都是真的。”
“那你有没有发现,这些材料的供应商评估报告被人修改过?”
李工的表情微微一僵,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崔俊龙捕捉到了。
“修改?我不太明白……”
“系统日志显示,你在三周前和两周前,两次访问了供应商评估报告的文件夹。”崔俊龙直视着他的眼睛,“但那个文件夹的内容,按理说你不应该去修改。”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清晰。
李工低下头,双手交握,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崔俊龙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李工开口了:
“是我做的。”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为什么?”崔俊龙问,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困惑。
“他们……他们抓了我儿子。”李工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儿子在澳大利亚读书,两周前,他突然失联了。然后我接到一个电话,说如果我不配合,就再也见不到儿子了。”
崔俊龙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他们要我在系统里修改一些信息,还要提供公司的一些内部资料。”李工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我本来不想做,但他们发来了我儿子被绑着的照片……崔总,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
“报警了吗?”
“不能报警!他们说只要报警,就立刻……”李工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崔俊龙走到窗前,深吸一口气。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这是犯罪。
“对方是谁?周明轩吗?”
“我不知道名字,电话都是加密号码,邮件也是匿名。”李工擦掉眼泪,“他们让我把修改后的文件发到一个指定的邮箱,然后就等我儿子的消息。”
“你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三天前,他们说我儿子‘暂时安全’,但还要我继续配合。接下来要做什么,他们还没有说。”
崔俊龙坐回椅子上,大脑飞速运转。这已经不是内鬼问题,而是刑事案件。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搞垮“栖宿”?还是另有所图?
“李工,我需要你配合做一件事。”崔俊龙说,“下次他们联系你时,你要尽量拖延,同时告诉我。我们要救你儿子,也要抓住这些人。”
“可是……可是他们会伤害我儿子……”
“相信我,我有办法。”崔俊龙说得很坚定,“但你需要完全信任我,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李工看着崔俊龙,这个他跟随了两年的年轻人,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力量。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送走李工,崔俊龙立刻联系了张律师和汪洋。三人在电话里紧急讨论了一个小时,制定了一个计划。
下午,崔俊龙去了公安局。他没有直接报警,而是通过汪洋的关系,联系了一位负责经济犯罪侦查的资深警官。在详细说明了情况后,警方同意秘密介入,成立专案组。
“这种情况很典型,”王警官四十多岁,经验丰富,“先用商业手段打压,再用非法手段控制。对方的目的可能不只是搞垮你们公司,很可能是想低价收购,或者获取你们的商业机密。”
“我们需要做什么?”
“配合我们,引蛇出洞。”王警官说,“下次对方联系李工时,我们要追踪信号,同时设下圈套。但前提是,必须保证李工儿子的安全。”
走出公安局,已经是傍晚。上海的初春,傍晚时分天空是一种温柔的蓝紫色。崔俊龙站在街头,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有种不真实感。
重生以来,他一直以为最大的挑战是商业竞争,是创业艰辛。但现在他发现,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但他没有退缩。这一世,他有了要保护的人——玉晓音,团队,还有那些信任他的合作伙伴。
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烫。他卷起袖子,看到那个暗红色的印记,在暮色中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暗处的博弈已经开始,而他也必须应战。
这一次,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为了他亲手建立的一切。
他拿出手机,给玉晓音发了一条信息:
“晚上一起吃饭吧,有些事想跟你说。”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好。我在公司等你。”
看着那行简单的文字,崔俊龙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无论前路多么艰难,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收起手机,他走进暮色中,走向那个等待他的人,走向那个他们共同建立的未来。
暗处的敌人再强大,也敌不过并肩前行的力量。
而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