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是能重来》于朝

37、国际的回响

　　巴厘岛项目正式开业的前一天，崔俊龙站在即将完成的酒店大堂中央。傍晚的阳光透过精心设计的竹编屏风，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流动的光影，像是把整个巴厘岛的黄昏都装进了这个空间。

　　“崔总，悦榕集团的验收团队到了。”项目经理小跑过来，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紧张。

　　崔俊龙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这个习惯性动作总能让他快速平静下来。他看向入口处，悦榕集团亚洲区总裁陈总亲自带队，身后跟着六位来自不同部门的专家：设计总监、质量总监、运营总监、财务总监，还有两位他不认识的外国面孔。

　　“陈总，欢迎。”崔俊龙迎上前去。

　　“崔总，这是我们集团全球质量总监，David Miller。”陈总介绍那位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还有这位是《全球设计评论》杂志的主编，Sarah Chen。他们专程从纽约和伦敦飞来。”

　　崔俊龙心里一动。《全球设计评论》是全球设计界最权威的出版物之一，能登上它的版面，对任何设计公司来说都是里程碑式的认可。

　　“很荣幸。”崔俊龙用流利的英语与两人握手。重生前的他曾苦啃英语多年，英语沟通毫无障碍，这倒是让Sarah有些惊讶。

　　“崔先生的英语很好。”Sarah说，她四十多岁，华裔面孔，眼神锐利。

　　“设计是国际语言，英语是沟通工具。”崔俊龙微笑回应，“各位请，我们从大堂开始。”

　　接下来三个小时的验收过程，严格得像一场军事检阅。David拿着平板电脑，每走三步就停下来拍照、记录；Sarah则不断提问，问题既专业又刁钻：

　　“这个竹编屏风为什么选用这种编织密度？”

　　“因为要平衡采光与隐私，同时要模拟巴厘岛午后阳光穿过椰林的效果。”

　　“这些火山石材质的处理方式，环保标准是什么？”

　　“我们采用当地传统的手工打磨工艺，不使用化学抛光剂。所有石材都来自可持续开采的矿场，这是认证文件。”

　　“酒店的整体能耗设计呢？”

　　“我们安装了太阳能光伏系统，预计能满足酒店40%的用电需求。雨水收集系统可以供给景观灌溉和部分生活用水。”

　　一问一答间，崔俊龙对每个细节都了如指掌。这不是临时准备的结果，而是在过去六个月里，他与团队一起研究、测试、优化了无数次的成果。

　　验收到酒店顶层的无边泳池时，夕阳正从海平面缓缓沉下。金色的光芒洒在水面上，与远处黛青色的山峦、近处翠绿的椰林构成一幅完美的画面。

　　Sarah突然放下相机，沉默了片刻。

　　“怎么了？”陈总问。

　　“我采访过全球超过两百个高端酒店项目，”Sarah转过身，看着崔俊龙，“但这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设计不是在‘做’空间，而是在‘生长’空间的地方。你们没有强行植入任何设计语言，而是让巴厘岛自己说话。”

　　崔俊龙微微鞠躬：“这是我们追求的最高评价。”

　　当晚的验收总结会上，David给出了九十二分的高分——这是悦榕集团近三年来亚洲项目的最高分。陈总当场宣布：“悦榕集团将与‘栖宿’签订五年战略合作协议，未来五年我们在亚太区的所有新项目，都将优先考虑与贵公司合作。”

　　消息传回上海时，已是深夜。玉晓音在办公室等到电话，兴奋得差点打翻手边的咖啡。

　　“我们做到了！崔俊龙，我们真的做到了！”

　　听着电话那头玉晓音雀跃的声音，崔俊龙站在巴厘岛的海边，感受着温暖潮湿的海风。手腕上的印记微微发烫，他低头看去，在月光下，那个神秘的印记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是啊，我们做到了。”他轻声说，“但这只是个开始。”

　　三天后，巴厘岛项目正式开业。开业典礼上，巴厘岛省长、印尼旅游部长、悦榕集团全球CEO悉数到场。全球三十多家媒体聚集在此，闪光灯此起彼伏。

　　崔俊龙站在人群中，看着自己设计的空间被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体验、被镜头记录、被同行研究。那种感觉很奇怪——既像是站在山顶俯瞰来路，又像是站在起跑线上准备新的冲刺。

　　“崔先生，恭喜。”

　　崔俊龙转身，看到Sarah拿着两杯香槟走来。她递给他一杯。

　　“谢谢。”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Sarah抿了一口香槟，“《全球设计评论》下一期将用十二页的篇幅报道巴厘岛项目。而且，你们被提名参加今年的‘全球设计大奖’。”

　　崔俊龙的手微微一颤。全球设计大奖被誉为设计界的奥斯卡，每年只从全球数千个项目中选出十个获奖者。前世，他只在新闻里看过那些获奖者上台领奖的画面。

　　“这……太意外了。”

　　“不意外。”Sarah认真地看着他，“我做这行二十年，能看出来什么是真正的设计。你们做的不是简单的酒店设计，是在探讨一种可能性——现代设计如何与传统文脉、自然环境、社区生活和谐共生。这正是当代设计最需要思考的命题。”

　　典礼结束后，崔俊龙连夜飞回上海。飞机上，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起草一份新的计划书。巴厘岛项目的成功给了他新的启示——“栖宿”不应该只是接受委托的设计公司，而应该成为设计理念的输出者、行业标准的制定者。

　　凌晨三点，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崔俊龙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意外地看到玉晓音的车停在路边。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

　　“来接你啊。”玉晓音从驾驶座下来，眼睛里有熬夜的红血丝，但笑容很亮，“庆祝你凯旋。”

　　他们开车回市区。深夜的高架上车辆稀少，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交织成流动的光带。

　　“公司这几天怎么样？”崔俊龙问。

　　“很好，但也有些……微妙的变化。”玉晓音说，“巴厘岛项目成功的消息传开后，咨询电话增加了三倍。有地产商想请我们做豪宅项目，有地方政府想合作文旅规划，还有几家投资机构想谈入股。”

　　“投资机构？”

　　“嗯。其中有一家叫‘蓝山资本’，是美国来的，说看好中国设计市场的潜力，想投资我们，帮助我们在纳斯达克上市。”

　　崔俊龙眉头微皱。上市？这对现在的“栖宿”来说太早了。公司才成立两年多，虽然发展很快，但根基还不稳。过早接触资本市场，可能会被资本裹挟，失去设计的初心。

　　“你怎么回复的？”

　　“我说需要等你回来决定。”玉晓音看了他一眼，“但我觉得，我们可以谈谈。不是一定要接受，但至少了解资本市场的玩法，没有坏处。”

　　崔俊龙点点头。玉晓音说得对，闭门造车不可取。但他心里清楚，与资本共舞是危险的游戏——前世他见过太多创业公司被资本催熟、然后迅速凋零的例子。

　　“还有一件事，”玉晓音顿了顿，“汪涛昨天来公司了。”

　　“他来干什么？”

　　“说是有个项目想跟我们合作——汪氏集团在苏州的一个高端住宅区，想请我们做整体景观和公共空间设计。合同金额不小，三百万。”

　　崔俊龙的第一反应是警惕。汪涛会主动送项目上门？这不像他的风格。

　　“你怎么说？”

　　“我说等你回来定。但我让李工初步了解了一下项目情况，确实存在，也确实在招标阶段。”

　　“有问题吗？”

　　“表面上看没有。但老陈查到，这个项目的总包商是汪涛一个表弟的公司。”

　　崔俊龙明白了。这可能是汪涛的新策略——从直接打压转为“合作”，然后在合作中设置陷阱，或者通过项目控制“栖宿”的资源和精力。

　　“先放一放，不急着回复。”他说，“我们现在的重点是消化巴厘岛项目的成果，规划下一步发展。汪涛那边，让子弹飞一会儿。”

　　回到家，崔俊龙洗完澡出来，看到玉晓音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他轻轻拿过电脑，准备关掉，却看到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蓝山资本中国区合伙人，James Wong”。

　　邮件写得很客气，但核心意思明确：蓝山资本看好“栖宿”的发展前景，希望尽快安排会面，探讨投资合作的可能性。邮件末尾提到，蓝山资本曾投资过美国著名设计公司Gensler和丹麦的Bjarke Ingels Group，有丰富的设计公司投资经验。

　　崔俊龙关掉电脑，给玉晓音盖上毯子。他走到阳台，看着凌晨四点上海的街景。这座城市从不真正沉睡，就像他心中的野心和焦虑，也从不停歇。

　　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烫。他卷起袖子，在晨光熹微中仔细端详。那个原本模糊的印记，如今清晰了许多，像是一个抽象化的翅膀图案，又像是一棵向上生长的树。

　　他不知道这个印记最终意味着什么，但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重要转折，每一次突破成长，印记都会有反应。它像是一个记录仪，记录着他这一世的所有轨迹。

　　手机震动，是李工发来的信息：“崔总，纽约设计奖组委会发来正式通知，巴厘岛项目入围‘年度最佳酒店设计’最终名单。颁奖典礼在十月的纽约。”

　　崔俊龙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回复。

　　去纽约领奖，站在国际设计界的最高舞台，这是他前世想都不敢想的画面。但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好像这一切本该如此，好像他这两年多的拼命奔跑，就是为了抵达这个站台。

　　但站台不是终点。

　　阳台外，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新的挑战也在路上。

　　他回到客厅，玉晓音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看他。

　　“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了。”玉晓音走过来，靠在他肩上，“在想纽约的事。我们要一起去吗？”

　　“当然。”崔俊龙搂住她，“你也是项目的设计总监，没有你，巴厘岛项目不可能成功。”

　　“那公司呢？我们要去一周左右，公司不能没人管。”

　　“老陈和李工可以负责日常运营。而且，”崔俊龙顿了顿，“我打算在纽约期间，拜访几家国际设计公司和事务所。如果可能，谈谈合作。”

　　玉晓音抬起头，眼睛亮起来：“你想让‘栖宿’国际化？”

　　“不是想，是必须。”崔俊龙说，“中国设计要走出去，不能只靠中国文化元素，要有国际视野和国际能力。巴厘岛项目证明了我们能做国际项目，接下来要证明我们能做国际品牌。”

　　“那国内市场呢？汪氏集团的项目还接吗？”

　　“接，但要选择性地接。”崔俊龙思路清晰，“我们要建立项目筛选机制：第一，项目要有设计价值，能提升我们的能力；第二，客户要尊重设计，不能只把我们当画图工具；第三，要有利可图，但利润不是唯一标准。”

　　玉晓音笑了：“你还是这么理想主义。”

　　“不是理想主义，是长期主义。”崔俊龙认真地说，“设计公司的核心资产是声誉和能力。短期的项目再多，如果损害了声誉，浪费了能力，就是失败。我们要做的是十年后、二十年后回头看，依然骄傲的项目。”

　　这番话让玉晓音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她说：“崔俊龙，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你说话不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崔俊龙心里一紧。这个问题，玉晓音不是第一次问。

　　“可能……是我经历得多。”他含糊地回答。

　　“不只是经历。”玉晓音看着他，“你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通透。好像你早就看过故事的结局，所以知道怎么走才是对的。”

　　崔俊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重生的秘密，他一直埋在心底最深处。不是不信任玉晓音，而是这件事太过离奇，连他自己都时常怀疑是不是一场梦。而且，他害怕一旦说出来，会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玉晓音是爱现在的他，还是会被“重生者”这个身份吓到？

　　“我只是……不想再错过。”他最终这样说道，声音很轻。

　　玉晓音似乎察觉到他话中有话，但没有追问。她握住他的手：“不管你经历过什么，这一世，我陪你一起走。”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从远处传来。

　　崔俊龙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总。

　　“崔总，抱歉这么早打扰。有个紧急情况——我们集团在马尔代夫的一个项目，原设计公司突然退出，项目停滞了。董事会希望由你们接手，时间很紧，三个月内要完成设计。你……能接吗？”

　　马尔代夫，另一个国际项目，另一个挑战。

　　崔俊龙和玉晓音对视一眼，然后对着手机说：“把项目资料发来，我们评估后给您答复。”

　　挂掉电话，玉晓音问：“真的要接吗？三个月，时间太紧了。而且我们同时还有好几个国内项目在进行。”

　　“看看资料再说。”崔俊龙打开电脑，“但如果能接，我们应该接。马尔代夫和巴厘岛是完全不同的环境和文化，如果做好了，能证明我们在不同地域和文化下的设计能力。”

　　“那纽约的奖项呢？”

　　“奖项要争，项目也要做。”崔俊龙说，“这就是创业，永远没有‘准备好了’的时候，永远要一边奔跑一边调整姿势。”

　　邮件很快发来。马尔代夫项目是一个小型私人岛度假村，只有二十栋水上别墅，但定位极高——目标客户是全球顶级富豪。项目难点在于：如何在极端自然环境（海水腐蚀、高湿度、台风威胁）下，做出既奢华又环保的设计。

　　玉晓音快速浏览资料，眉头紧锁：“材料选择是大问题。马尔代夫对环保要求极高，很多常规材料不能用。施工也只能在旱季进行，时间窗口很短。”

　　“但这也是机会。”崔俊龙指着项目定位，“顶级私人岛度假村，如果能做好，会成为我们在超高端市场的名片。而且，悦榕集团愿意支付很高的设计费——是巴厘岛项目的1.5倍。”

　　“风险也很大。如果做不好，不仅会失去悦榕这个客户，还会在国际高端市场砸了招牌。”

　　两人沉默地对着电脑屏幕，窗外渐渐明亮的晨光照进房间，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接不接？”玉晓音问。

　　崔俊龙闭上眼睛。前世，他曾在电视上看过马尔代夫那些梦幻的水上别墅，也曾幻想过有一天能设计那样的空间。但那时他连最基本的工作都保不住，更别说参与国际项目。

　　这一世，机会就在眼前。

　　“接。”他睁开眼睛，目光坚定，“但要有条件：第一，悦榕集团必须派专业团队配合，特别是环境工程师；第二，设计费分阶段支付，降低我们的资金风险；第三，我们要有最终的设计决定权。”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那就说明他们不够信任我们，合作基础不牢，不接也罢。”崔俊龙说，“我们要学会说‘不’，尤其是对可能损害公司长远利益的项目。”

　　玉晓音点点头，开始起草回复邮件。崔俊龙则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全球热带建筑设计案例》。这本书他买了很久，一直没时间仔细看。现在，它可能是马尔代夫项目的重要参考。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阳光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房间。

　　新的一天，新的项目，新的挑战。

　　而“栖宿”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

　　在国际舞台的回响中，他们听到了掌声，也听到了更高的期待。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畏惧，只有前行。

　　因为设计之路，本就是一条不断攀登、永无止境的路。

　　而他们，才刚刚登上第一个观景台。

　　前方的山峰，还很多，很高，很值得攀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