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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父亲 他还真不 ...
假期已悄然滑过一半。两人的日子像是被谁用慢火细细煨着,不沸腾,却始终温热——早晨一同出门,傍晚一道回南巷。平淡得像杯白开水,喝下去却有说不出的妥帖。
偶尔走在路上也会闲聊,聊天气,聊学业,聊那些无关紧要的琐碎。项阳渐渐发现,邵年时其实并不像初识时那样冷。他会蹲下来逗路边摇尾巴的土狗,会伸手轻轻抚过蜷在墙角打盹的野猫,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这世间为数不多的一点安宁。
项阳还发现了一件事:邵年时对他,好像和对别人不太一样。
两人说话的时候,他总能看到邵年时嘴角那一抹微微上扬的弧度。那笑意浅淡得像是冬天窗玻璃上化了一半的霜,稍不留神就错过去了。可放在他对旁人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边上,这已经是难得的温度了。至少项阳能看出来,那几分笑意是真切的,不是礼貌式的敷衍,不是社交性的假面。
每日在笑礼汤粉店忙活,遇上饭点,客人多得像是打了一场仗。项阳累得眼皮都在打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恨不得就地瘫倒。可转头去看灶台前的邵年时,那人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浅淡的笑,手里颠着锅铲,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打工,而是在做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他也只是随意用袖子一抹,那双眼睛在氤氲的油烟里反而亮得惊人。
项阳有时候会盯着那个笑容多看一秒,然后转回头,继续手上的活计。偶尔也会回他一个笑,不过心里总免不了默默吐槽:机器人吗?干那么起劲,还不知疲倦。
其实他知道,邵年时并不是不知疲惫,只是这个人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得很好。就像他嘴角那抹笑,不大不小,刚好够让身边人觉得安心。
按照这半个月的惯例,今天两人也该一起走回南巷的。可昨天傍晚回到巷口时,项阳看见了那道熟悉又令他厌恶的身影。
那个人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佝偻而狼狈,蹲在巷口的石墩旁边,像是在等什么人。项阳的脚步顿了一瞬,只一瞬,然后他若无其事地侧了侧身,用邵年时的背影将自己挡了个严严实实。邵年时当时正低头看手机,什么也没察觉。
那一整晚,项阳都没有睡好。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缝,他就盯着那条缝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做了决定。
所以今天忙完后,他一边解下围裙,一边故作轻松地跟邵年时说要去超市买点日用品,让对方先走。邵年时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似乎带着一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拎着外套先出了门。
傍晚的风裹着湿冷往骨头缝里钻。虽是七月盛夏,但今天刚下过一场暴雨,雨过天晴后,暑气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秋天的凉意。项阳穿了件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条斯理地走在回南巷的路上。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暖黄色的路灯被暴雨打过之后,变得忽明忽暗,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在垂死挣扎。项阳在一盏路灯下停下来,仰起头看着那盏半死不活的灯,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这几日他实在太累了。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那种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是另外一种,从骨头里泛出来的,怎么都驱不散的倦怠。
他从裤兜里摸出刚才在便利店买的打火机和一包烟。打火机的火苗在晚风里晃了两晃才稳住,他低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仰头缓缓呼出。烟雾在路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袅袅地升上去,又慢慢地散开,飘向南巷深处的方向。
尼古丁的味道在肺里走了一圈,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好像真的被带走了一些。他倚靠在灯柱上,姿势松散而随意,像是一个疲惫至极的人终于找到了一根可以依靠的柱子,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侧头看了看南巷出租屋的方向——还有几十米就到了。那些熟悉的屋檐和窗子近在眼前,他甚至能看见自己住的那间屋子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那是项柳替他留的灯。
但他没有往那个方向走。
他把烟捻灭了,烟蒂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身,朝反方向快步走去。
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怕慢一步就会失去某种冲动。
在南巷拐角处,那个人还在。
项阳几乎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他几步跨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将整个人狠狠地按在墙上。那件条纹短袖的领口被拽得变了形,那个人的身子往前一倾,后背撞上冰冷的墙面,发出一声闷响。
项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张让他厌恶到骨子里的脸。他压下了眼底翻涌的疲惫,将它们连同其他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一同封存在平静的表情之下。几秒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砂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还来干嘛?”
那人被他按在墙上,脸色涨得通红,脖颈上的皮肤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浓烈的酒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混着汗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刺鼻得令人作呕。他打了个酒嗝,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酒熏得发黄的牙齿,用一种近乎无赖的语气说道:“再给我几千块,我保证不再来骚扰你们。”
项阳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衣领在那个人颈间勒出一道红痕,那人的脸更红了,却没有挣扎,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对待。项阳的脸色比暴风雨前的乌云还要阴沉,眼底的厌恶毫不遮掩地倾泻出来,声音却反而压得更低更平,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寂静。
“项庆祝,你他妈的怎么脸皮这么厚呢?”项阳一字一顿地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一直给你钱?你凭什么让我一直给你?”
“凭我是你老子。”项庆祝扯开他的手,理了理被拽得皱巴巴的衣领,来了精神似的直起腰杆,“就凭你是老子生的!”
他将手里那件脏兮兮的外套摔在地上,像摔一块抹布,“就凭老子生你养你,就凭咱俩在一个户口本上!你拿点钱给你老子怎么了?天经地义的事!走到哪儿都说得过去!”
项阳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那目光平静得不正常,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哦。”他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我老子?那按理说,不应该是你养我吗?”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缺胳膊了,还是少腿了?你好手好脚的一个大男人,自己出去找活儿干赚点钱,会死吗?”
项庆祝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被那副赖皮的表情覆盖:“我这不正在赚吗?就是最近运气不太好,输了一点。”
“ 赌博就是你说的赚钱?”项阳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他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你醒醒吧,你看看全国上下,有几个人是靠赌博发家致富的?你又不是没进去过,那里面什么滋味你比我清楚。”
他又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的瞬间,他的眼睛被映得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透过雾气看着面前这个人,像是隔着一层永远吹不散的霾。
“又欠赌债了?”项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那你自己的债,自己想办法还。我没钱。而且我很确定,我没有替你还债的义务。”
项庆祝的眼睛瞪得滚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双手叉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你不替我还,谁替我还?你也不想想,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你爷爷奶奶走得早,不是我——”
“是我爷。”项阳淡淡地打断他,“是我爷爷把我养大的。这事你最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项庆祝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半晌说不出话来。那些他想说却说不出口的东西在脸上走马灯似的变换着,但最终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虚伪的示弱。
他换了一副嘴脸,语气软下来,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你再相信我一次,就最后一次。只要你这次给我拿了钱,我保证以后离你远远的,再也不来纠缠你。行不行?”
项阳不说话,只是靠着灯柱,慢慢地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哦。”他终于出声,“我记得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还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将烟叼在嘴角,转身就要走:“你自己想办法吧。实在还不上,就进去呆几年,吃住都有人管,省得你天天在外面折腾。别再来烦我了。”
项庆祝慌了。他一把拽住项阳的手臂,那力道大得出奇,指节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他的眼眶泛红,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声音里竟真的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项阳,真的,最后一次了。算我求你了,你就再给我最后一次......”
正拉扯间,不知从哪个方向远远地传来一阵警笛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巷里显得格外刺耳。
项庆祝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在微微发颤。他松开项阳的手臂,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件外套,抱在怀里,拔腿就跑。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项阳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夜风吹过来,将他额前的碎发拂起来又放下。
他没有动,也没有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了一下身子。目光穿过暗沉沉的巷子,与不远处一道笔直的身影对上了。
邵年时就站在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面,不知站了多久。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道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谁用铅笔慢慢描出来的。
项阳看着他,慢慢走过去。脚步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项阳听到邵年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很分明。
“他还真不是人。”
项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偷偷把手伸到身侧,将那支不知什么时候又点起来的烟在掌心捻灭了,指尖被烫了一下,他也没吭声。停顿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是吧,我也觉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人声,将这句轻飘飘的话卷走了。
他偏过头来看了邵年时一眼,后者的脸上挂着那道他熟悉的浅笑。没有同情,没有追问,没有任何让项阳觉得不舒服的东西。那道笑就那样挂在那里,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隔着几步的距离,项阳好像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和这座善忘的城市里所有的人都不同。
他什么都没问。
可项阳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被一个什么都没问的人,看穿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指间还残留着烟火的温度。然后他低下头,轻声补了一句从前一句就被截断的话。
“你报的警?”
邵年时点了点头。那抹笑意还挂在嘴角,云淡风轻地说:“刚回来就看到那个人鬼鬼祟祟在这里,顺手报了。”
项阳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的,笑一下会舒服一些。
他最终没有笑出来。只是把被烟灰蹭脏的手指往裤兜里蹭了蹭,抬脚往南巷走了一步。
走了两步,才发现邵年时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看见那个人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走啊,”项阳说,声音在夜风里有点闷,“还不回去?”
邵年时的嘴角弯了一弯,跟上来的步伐不紧不慢,正好与他并肩。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进了南巷深处那一点灯火里。
身后的路灯闪了两闪,终于彻底灭了。但前方隐约有光,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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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终于可以歇一歇了,只要这几天为什么事都更 哈,但是有事情要忙的话就大概不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