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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谢谢 我没在夸你 ...

  •   自从那天过后,项庆祝没再来过。可能是被抓进去关了几日,也可能是见拿不到钱便死了心,总之,那个人的身影像是被夏末的风吹散了,再没出现在南巷的街头。

      暑假一晃而过。

      好像昨天还在数着日子,觉得四十天漫长得望不到头,转眼间日历就翻到了最后一页。假期临近尾声,剩下的两三天时间里,笑礼大手一挥,给他们都放了假,又约好今晚聚一聚,算是给这个夏天画个句号。

      项柳从早上就开始兴奋。

      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蝴蝶,在房间里飞进飞出,床上的衣服堆成了小山——这件白色裙子太短,那条牛仔裤太旧,碎花连衣裙的颜色好像又不太对。她对着镜子比划了将近一个下午,换了五六身衣服,终于在镜子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白色的棉质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又挑了一个小巧的帆布包斜挎着。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觉得自己今天格外好看。

      可哥哥还没有要出门的意思。

      项柳也不急,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翻看着小说,偶尔抬头看一眼坐在餐桌对面的两个人。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心里偷偷地想:其实不出门也可以,这样也挺好的。

      哥哥正在闹腾。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闹腾,而是一种安静的、快要发疯的闹腾。项阳坐在桌前,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一脸无奈地看着对面的邵年时。眼神里写满了“有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而邵年时就那样稳稳当当地坐着,手里的笔在纸上不紧不慢地划着什么,好像完全感受不到来自对面的灼热目光。

      项阳盯着他看了许久。

      邵年时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阳光勾勒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可项阳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列口语练习的计划表。

      暑假最后几天了,他还在列计划表。

      项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脸上平静中带着无语,无语到此刻他能打死一头牛——如果那头牛恰好站在面前的话。

      两个人就这样相视半晌。不对,准确地说,是项阳单方面地注视着邵年时,而邵年时则心无旁骛地写写画画,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棵长在餐桌对面的观赏植物。

      项阳实在忍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打破隔在两人中间那道无形的玻璃壁垒:“暑假最后几天了,还要练吗?”

      邵年时的笔尖顿了一下,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从纸面上移到项阳脸上,唇角微微一弯,勾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那个角度很微妙——不算是笑,但比没有表情要温暖许多,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化开的第一道霜痕,细细的,浅浅的,却带着一丝让人心头发软的温度。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项阳:“......”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项阳整个人往后一仰,靠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又直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后天就开学了。”

      “所以。”邵年时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还剩两天。”

      “两天能练出什么?”

      “两天能练很多东西。”邵年时把那张写满计划的纸转过来,推到项阳面前,手指点了点纸面,“昨天你读的那篇材料,有三个地方的连读不对。今天纠正,明天巩固。两天正好。”

      项阳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密密麻麻的字迹,清秀端正,每一个项目后面都标注了预计完成的时间,精确到分钟。他甚至能想象邵年时昨晚坐在灯下认真写下这些计划的样子——肯定是挺直的脊背,微微蹙起的眉头,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

      想到这里,项阳忽然不挣扎了。

      不是认命,是不忍心。

      他见过邵年时认真做事的样子——在笑礼汤粉店的后厨,系着围裙,颠着锅铲,明明只是个暑假工,做出来的粉汤却像在做给米其林评委吃的那种认真。他对待食物的态度,对待英文的态度,对待一切事情的态度,都是这样。

      认真得让人不忍心拒绝。

      项阳沉默了片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算是妥协了。他把那张计划表拿过来,来回看了两遍,忽然指着一处问道:“这里,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吃午饭,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对稿?吃饭的时候不能安静吃饭吗?”

      邵年时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因为你的时间不够,边吃饭边听,可以节约三十分钟。”

      项阳嘴角抽搐了一下:“我谢谢你替我精打细算。”

      “不客气。”

      “......我没在夸你。”

      “我知道。”邵年时收回目光,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又出现了,很淡,像假的,但分明是真的。

      项阳看着那个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他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研究那张计划表。

      项柳从沙发那边探过头来,抱着抱枕,笑眯眯地问:“哥哥,你们晚上还去笑礼哥的聚会吗?”

      项阳看了一眼邵年时。

      邵年时说:“去。但是下午的任务要先完成。”

      项柳点点头,缩回沙发里,把抱枕搂得更紧了。她觉得家里有两个人挺好的,虽然哥哥一早上都在闹腾,但那种闹腾不是真的生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觉得温暖的东西。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餐桌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光束中缓缓飘移,像一场无声的、慢动作的舞蹈。

      项阳最后还是拿起了那篇材料。

      邵年时从他手里抽走了那张计划表,叠了两折,收进口袋里,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推到项阳面前。

      “这是你上周读错的所有单词,我整理了一下。”他说,“一共四十七个。今天先把这四十七个过一遍,再读新材料。”

      项阳看着那本笔记本。

      每一页都写满了,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左边是单词,右边是音标和注意事项,有些地方还用小字标注了“重音在前”“这个字母不发音”之类的提醒。

      整整四十七个单词。

      他每个都读错过。

      有些还读错了好几次。

      项阳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软,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软塌塌地凹下去一块,久久没有弹回来。

      “......你都记下来了?”

      “嗯。”

      “什么时候记的?”

      邵年时想了想,说:“每天晚上回来之后。”

      每天晚上回来之后。

      项阳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

      他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有些发涨。他不习惯这种感觉,不习惯被人这样认真地对待,不习惯有人在不告诉他的情况下为他做这么多事。

      他向来是一个人对付所有事的。

      照顾妹妹,打工赚钱,应付考试,拼了命地想要往上走。他习惯了做那个撑伞的人,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默默地站到他身边,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一把伞递过来。

      项阳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指着第一个单词。

      “这个,我可以读对。”

      “那你读。”邵年时说。

      项阳读了一遍。邵年时摇了摇头,把这个单词的正确发音又念了一次,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项阳跟着念,一遍不对就再来一遍,两遍不对就再来第三遍。邵年时从来不急,也不生气,只是耐心地纠正,一遍又一遍,像在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项柳从沙发上探出头看了看那两个人,然后缩回去,继续翻她的小说。

      她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为什么哥哥会因为一个单词读不对而懊恼成那样,又为什么会因为邵年时说了一句“对了”而偷偷笑起来。

      但这样就很好了。

      闹钟响的时候,项阳刚刚读完最后一个单词。四十七个,全部过了一遍。有些对了,有些还要再练,但邵年时在笔记本上重新做了标记,说晚上回来继续。

      项阳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晚上也和我们一起去?”

      “嗯。”

      “那你不回家?”

      邵年时收拾书包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声音很平:“回。”

      项阳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起邵年时的母亲,想起那天她坐在这个位置上说“他身边几乎没有朋友”的样子,想起她眼底那道盖不住的疲倦。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站起身,把笔记本递还给邵年时。

      “那走吧,早点练完早点结束,晚上还要聚餐。”

      邵年时接过笔记本,装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门口,项柳赶紧跳起来跟上,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秋天若有若无的凉意。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

      项柳走在最前面,蹦蹦跶跶的,偶尔回头冲他们笑一笑。

      项阳走在中间,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邵年时走在最后,背着书包,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端。

      走到巷口那棵老榕树下的时候,项柳忽然“哎呀”了一声,说忘了带水杯,转身就往回跑。项阳还没来得及喊她,人已经蹿出去老远了。

      巷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老榕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枯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项阳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哎。”

      邵年时侧过头。

      “这两个月。”项阳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目光落在远处天边那抹橘红色的晚霞上,“谢谢你。”

      邵年时没有说话。

      “我是说真的。”项阳的声音低下来,“谢谢你教我这个教我那个,谢谢你每天不厌其烦地纠正我的发音,谢谢你......”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谢谢你帮我照顾项柳。”

      这些话堆在心里很久了,像是积攒了一个夏天的雨水,终于在今天傍晚找到了一个缝隙,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邵年时安静地听着,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浅金色。

      项阳说完半晌没得到回应,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邵年时正看着他。

      目光很安静,安静到项阳几乎能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过了片刻,邵年时开口:“不用谢。”

      说完,他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开学之后,还要继续。”

      项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南巷昏暗的灯光里。

      他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笑,而是真真切切地、嘴角咧到了耳根的那种笑。

      “知道了——”他冲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几下,被风带走了。

      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替他鼓掌。

      天边的晚霞这时候烧得最盛,把半条巷子都染成了橘红色。项阳站在霞光里,低头看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夏天过得太快了一些。

      不过他也不怕。

      还有秋天,还有冬天,还有下一个夏天。

      他有很多时间。

      项阳把手插回裤兜里,转身朝巷口走去,去迎那个跑回来拿水杯的小姑娘。

      身后,南巷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条流淌的星河。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还没完全褪去,像谁用最淡的颜料在画布上轻轻抹了一笔。

      今天是夏天的最后一天。

      也是很多东西开始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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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终于可以歇一歇了,只要这几天没什么事都更 哈,但是有事情要忙的话就大概不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