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终夏》夏秋眠

8、历史笔记的批注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走廊里渐渐淡去，淮隐背着书包走进宿舍时，最先看见的就是共享区桌面上那本摊开的错题本。

　　宋萧然正弯腰用指尖一点点捋平书页，连昨晚被漫画压出的那道浅痕都被反复摩挲，几乎看不出褶皱。

　　听见脚步声，对方抬头，目光与他撞个正着，没像往常那样立刻移开，反而抬手往共享区中央指了指：“你的笔记本，早上落这儿了。”

　　淮隐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才发现自己的历史笔记本正平放在台灯下，暖黄的灯光把封皮上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昨晚抄完错题后，他随手把本子压在了台灯底座旁，今早匆忙间竟忘了塞进书包。走过去拿起本子时，指尖碰到桌面，还能感觉到台灯留下的余温—宋萧然应该是特意没把本子挪走，就放在这光照得到的地方，怕它被堆在角落的杂物盖住。

　　“谢了”淮隐把笔记本塞进书包侧兜，刚拉上拉链，走廊里预备铃的余音就传了进来。

　　他咬着笔往教室跑，刚在座位上坐定，翻书包找笔记本时却傻了眼，侧兜的拉链没拉严，本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宿舍。

　　正急得翻找备用草稿纸，桌角忽然递来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本子，封皮上还沾着点淡淡的墨水香，边缘被摩挲得有些软，是宋萧然的历史笔记。

　　“先用我的”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讲台前老师整理课本的声响盖过。

　　笔记本在桌面上推过来时，没像以前那样刻意留开五厘米的空隙，而是直接停在了淮隐的笔袋旁，封面边缘刚好碰到他的橡皮。

　　淮隐抬头，看见宋萧然已经翻开了自己的课本，侧脸对着窗外的夕阳，橘红色的光落在他的耳尖上，还带着点早上没褪尽的淡粉——像在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却又把记得最细致的笔记递了过来，连老师上课随口提的延伸知识点，都用小字密密麻麻标在页边空白处。

　　整节课，淮隐都借着这本笔记记重点，笔尖划过纸页时格外小心，连翻页都轻得怕蹭坏纸边，他注意到宋萧然的笔记逻辑极清晰，时间线用红笔标得一目了然，却在“武昌起义革命意义”那栏的空白处，突兀地多了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那笔触和他昨晚在共享区草稿纸上画的几乎一模一样，连每个角的弧度都像，只是比他画的多了点认真的笨拙，线条反复描过，像是偷偷模仿时，既想画得像，又没好意思画得太明显。

　　晚自习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回宿舍。推开门时，共享区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展开，把之前那条无形的边界线彻底罩住。淮隐把笔记本轻轻放在台灯下，刚要翻开核对遗漏的知识点，就听见浴室的门被拉开。

　　宋萧然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白色毛巾搭在肩上，发梢的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滴，落在浅灰色的棉质睡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看见淮隐在抄笔记，脚步顿了顿，没直接回自己的书桌，反而朝着共享区走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笔记本的边缘，像是在确认本子有没有受损。

　　“用节气记历史时间线会更牢。”宋萧然的指尖在笔记本上“1911年10月10日”那行字上点了点，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今年重阳节是10月8号，武昌起义在两天后，联想着记，不容易和其他日期混”

　　他说话时，发梢的水珠刚好滴落在共享区的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像在白纸上画了个小小的圆--那个位置，和昨晚淮隐不小心碰掉的那支黑色水笔，落在“边界线”上的地方几乎重合。淮隐抬头，刚好看见他垂着的眼睫上沾着一颗水珠，在台灯下闪着细碎的微光，连平时总是紧绷的眉峰，都因为这几分水汽柔和了些，没了往日的冷硬。

　　“这个方法确实管用，下次记近代史就这么来”淮隐连忙把这个记忆技巧记在草稿纸上，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补了个小小的五角星，和笔记上的那个遥相呼应。抬头时，发现宋萧然已经把搭在肩上的毛巾取了下来，正往两人床中间的金属栏杆上挂。

　　毛巾被他放得极正，不偏不倚地卡在栏杆中间，一半的布料对着淮隐的床，一半对着自己的床，像在刻意划分彼此的空间，却又故意留了道能互相看见的缝隙，就像昨晚他们把漫画和错题本放在共享区时那样，隔着细微的距离，却又用这些细碎的举动悄悄连着。

　　等宋萧然坐回自己的书桌前刷题，淮隐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他的手时不时往共享区的方向瞟，目光落在那本笔记本上，像在确认本子有没有被完好归还。

　　淮隐忽然想起早上宋萧然帮他留笔记本的模样，还有昨晚那句“这里有空位”的温柔，他轻轻把笔记本往对方那边推了推，刚好停在共享区的正中央，和宋萧然的黑色水杯挨在一起，没留半分空隙。

　　台灯的光稳稳地罩在笔记本上，把那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照得格外清楚，像个藏在细节里的回应，回应着昨晚共享区里那支滚到边界线上的笔，回应着此刻桌面上挨在一起的笔记本与水杯，也回应着两人之间那些没说出口，却在细节里慢慢升温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