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终夏》夏秋眠

6、药膏的痕迹

　　凌晨五点半，窗外的天刚蒙着层淡白，双人宿舍里还浸着未散的夜凉。

　　淮隐是被对面床的轻响弄醒的——宋萧然起身时膝盖刚离开床板，就漏出半声压在喉咙里的抽气，两人床距不过半米，连这种藏着疼的细微声响都躲不开。

　　淮隐闭着眼装睡，听着对方趿着拖鞋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的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悄悄掀了点眼缝，看见宋萧然背对着自己站着，及肩的长发垂在背后，发梢还沾着点枕头的白棉絮。

　　晨光从窗帘缝里溜进来，在他腰侧勾出片浅灰的影子——睡衣上印着块四四方方的药膏印，边缘卷着圈细小的纤维，是昨晚翻身时被布料蹭的，像给那片皮肤镶了道软边。

　　宋萧然的指尖在衣柜挂钩上扫过，金属碰撞声细得像羽毛落地，他停在蓝白校服前顿了两秒，才慢慢勾住衣架。

　　淮隐数着他发梢晃了六下，对方终于转过身。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镜片的反光压得很淡，能看见他眼角的红血丝，像熬了半宿的痕迹。

　　“醒了就起来。”宋萧然的声音比平时低半分，尾音裹着点没睡醒的哑。他没看淮隐，却精准地把本物理笔记本放在淮隐床头，深蓝色封面上沾着点透明的药膏胶痕，像片没化的雪花粘在上面。

　　淮隐坐起来时，被子滑到腰侧，露出印着小太阳的睡衣。他抓过笔记本翻开，纸页摩擦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楚。

　　最新一页的例题旁，红笔辅助线像道细河，而自己总错的“受力分析”题边，有行铅笔小字：“先画重力，别慌”。字迹比宋萧然平时的工整字体软些，笔画却重，把纸背都戳出浅浅的印，像怕他记不住。

　　“这是……”淮隐抬头，正撞见宋萧然系校服纽扣的手顿了顿。第三颗纽扣卡在扣眼，他低头去解，垂落的发丝扫过手背，淮隐才看见他指尖沾着点药膏胶痕，透明的，像层薄冰。

　　“昨天的例题，你上课没听懂。”宋萧然的声音很平，却没像往常那样别过脸。他解开纽扣重新系好，动作慢了半拍，指尖捏着纽扣的力度很轻，大概怕扯到腰侧的疼。

　　晨光落在他耳后，把那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血管。

　　两人去洗漱时，淮隐挤牙膏挤歪了，白色膏体糊在牙刷柄上。他刚想冲，宋萧然已经递来湿毛巾：“擦一下。”话音落，对方的手覆上来，捏住牙膏管尾轻轻一旋，歪掉的膏体就捋回了管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垂落的发丝扫过淮隐手背，带着点洗发水的薄荷味。

　　淮隐看着他发梢蹭过洗手池的弧度，忽然觉得那道药膏印和铅笔字，像两个没说破的信号。一个藏着没出口的疼，一个裹着没明说的在意。

　　等他收拾好要出门，瞥见宋萧然的校服后领沾着根自己的黑发，是昨晚翻身蹭过去的，对方没发现，就那样垂着发，带着这根小小的“痕迹”，和他一起走进了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