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终夏》夏秋眠

5、发丝缀星光

　　晚自习的铃声在走廊里拖出三秒余韵，像根被拉到极致的琴弦终于松开

　　淮隐几乎是贴着宋萧然的后背冲进双人宿舍的，门被带起的气流掀动了对方垂落的发梢，随即被轻轻带上——咔嗒一声轻响，将教学楼的喧闹拦在门外。宿舍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行李箱滚轮碾过地板的咕噜声，和宋萧然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轻得像怕踩碎窗台上凝结的夜露。

　　宋萧然背对着门口站在自己的床边，指尖搭在床沿的木纹上。窗外的暮色像层薄纱漫进来，给他及肩的长发镀了层银边。发丝没束成平时的低马尾，柔软地垂落着，几缕贴在后颈，随着他微不可查的呼吸轻轻起伏，像停着几只振翅的蝶。

　　淮隐能看见他按在腰侧的手，指腹陷进布料里，把浅灰色的贴身T恤捏出几道褶皱，整个后背绷得像块拉满的弓，连垂落的发丝都跟着僵成直线，纹丝不动。

　　“那个……”淮隐捏着两盒消肿药膏的手心沁出了汗，塑料包装被攥得发皱，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差点撞上两张床之间的铁架——间距不过半米，近得能数清宋萧然发梢分叉的根数，闻到他发间淡淡的薄荷洗发水味，混着傍晚操场的青草气，把他身上惯有的消毒水味冲得淡了，柔和得像浸过月光

　　宋萧然闻声转过头时，淮隐正按亮头顶的吊灯。暖黄色的光线斜斜切过空气，在宋萧然的镜片上投出两道细长的光斑，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扫过镜片边缘，在上面投下细碎的阴影，像给眼睛蒙了层雾。他抬手想把头发别到耳后，手腕抬到半路却猛地顿住，指节泛白——大概是牵扯到了腰侧的疼，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下，垂落的发丝便趁机滑到脸颊边，刚好遮住他泛红的耳尖，像片小小的云絮遮住了将落的夕阳。

　　“对不起”淮隐把药膏往前递了递，手腕抖得能听见塑料盒碰撞的轻响，“下午在操场……我真不是故意的，体育委员说这药消肿最管用，我跑了两家药店才买到的，他们说这个牌子比医院开的刺激性小”

　　他说话时，目光在宋萧然脸上打了个转，先落在对方腰侧那道被按出的褶皱上，又落回他唇边——一缕发丝被呼吸吹得轻轻颤动，扫过他抿紧的嘴唇，像在替他藏住那些没说出口的抽气声

　　空气在两人之间凝滞了三秒，宋萧然的目光先落在药膏盒上“跌打损伤”四个字上，睫毛垂下时，阴影落在鼻梁上，像道浅浅的河

　　他慢慢抬眼，透过垂落的发丝缝隙，掠过淮隐紧张得泛白的唇角，最终定格在他攥得发白的手指上，然后，他伸出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淮隐觉得像有片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雪花，落在了自己发烫的手背上。宋萧然的指尖比他的凉半度，带着点室外的寒气，两人像被同一根细针蛰了下，同时猛地缩回手。

　　药膏被宋萧然稳稳接在掌心，他低头看说明书时，垂落的发丝滑到了锁骨处，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像雪地里漏出的月光，被发梢扫过的地方泛起淡淡的粉。

　　“知道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尾音有点发哑，像是被砂纸轻轻磨过。

　　宋萧然低头拆开其中一盒药膏，铝箔包装被指尖抠开时发出清脆的噼啪声，淮隐趁机看清了他腰侧的红痕——比下午在操场瞥见的更清晰，像条笨拙的蚯蚓爬在苍白的皮肤上，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粉红，被他抬手遮住时，指缝里漏出的皮肤颤了下。

　　宋萧然抓着被角想躺下，右手刚用力，眉头就猛地蹙成个疙瘩，倒吸凉气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半米距离里被放大了数倍，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淮隐的耳膜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扶住床沿，垂落的长发随着动作滑到前面，像道黑色的帘子，把他疼得发白的嘴唇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紧抿的下颌线，绷成道锋利的弧。

　　“我帮你？”淮隐往前迈了半步，膝盖离对方的床沿只剩两指宽。

　　“不用”宋萧然的声音瞬间绷紧，却没像往常那样裹着冰碴。

　　他缓了缓动作，侧着身慢慢躺进被子里，垂在背后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像铺了层柔软的黑绸缎，肩膀却依旧绷得很紧，只有最末端的几缕发丝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在替他泄露那些藏不住的疼。

　　淮隐蹑手蹑脚地退回自己的床，脱鞋时特意把动作放得更轻，连袜子落在地板上都像怕惊扰了什么。

　　躺下时才发现，宋萧然那边的台灯没关。那盏银色的小台灯是宿管统一发的，光线不算亮，却足够透过床帘没拉严的缝隙钻过来，在他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上镀了层金边，像给每根发丝缀上了细碎的星光。

　　夜深时，淮隐被窗外的风声惊醒，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看见对面床帘的缝隙里，那道暖黄色的光线始终没动。

　　他甚至能隐约看见宋萧然翻身的动静，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疼，垂落的发丝随着动作在枕头上蹭出沙沙的声响，像怕吵醒谁似的。

　　淮隐忽然想起下午在操场，篮球砸中宋萧然的瞬间，对方下意识抬手捂住腰侧，垂落的长发像道帘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泛白的下巴。那时他以为是冷漠，现在才明白，或许那只是个怕疼的人，用发丝筑起的另一道柔软的防线。

　　他盯着那道没拉严的床帘缝隙，看那缕缀着星光的发丝在光里轻轻晃动，忽然觉得，宋萧然用规则和距离筑起的墙，或许早就被这些垂落的、柔软的发丝，悄悄钻出了细缝。

　　至少此刻，那道漏进来的光，正顺着发丝的纹路，一点点渗进彼此的世界里，亮得像撒在发间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