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终夏》夏秋眠

4、 意外的涟漪

　　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铂金，泼洒在蒸腾着热浪的操场上，空气里浮动着塑胶跑道被炙烤后的刺鼻气味，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沸腾
　　高二（7）班的体育课正处于自由活动时间，篮球架下的阴影随着日头西斜不断缩小，地面的温度高得能煎熟鸡蛋
　　淮隐的额发已经被汗水黏在眉骨上，深蓝色校服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水光，顺着脊椎蜿蜒成溪流，黏腻的布料紧贴着后背，每动一下都能感受到布料与皮肤的摩擦
　　他正和前排体格壮硕的林骁、斜后方精瘦灵活的陈宇飞追逐，三人你推我搡，笑声混着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操场上传得老远
　　林骁小麦色的皮肤上布满汗珠，随着动作不断滑落；陈宇飞边跑边用校服下摆擦汗，露出一截古铜色的腰腹
　　三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老长，随着跳动的步伐不断变形
　　"淮隐！接招——"林骁突然猫腰抄起滚在脚边的篮球，胳膊肘抵着腰侧做了个假动作，脸上露出狡黠的笑
　　不等淮隐反应，他便猛地将球横向砸去，手臂肌肉因发力而高高隆起
　　篮球划破空气时带起"咻"的声响，表面凸起的颗粒在阳光下闪烁，如同无数细小的光点
　　淮隐下意识向左急闪，肩胛骨擦过篮球粗糙的表皮，火辣辣的痛感顺着后背蔓延，仿佛被砂纸狠狠磨过，他甚至能闻到自己皮肤上被蹭破的淡淡血腥味。那球便打着旋儿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巧撞在从篮球架阴影里走过的宋萧然侧腰
　　"咚"的一声闷响，声音沉闷得像是重物砸在棉被上
　　宋萧然手里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应声坠地，A4纸页数瞬间散开成扇形，几张夹在书里的便签纸飘飘悠悠落在草地上
　　他整个人踉跄半步，白衬衫下摆被风掀起，露出一小截冷白的腰腹皮肤，那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又迅速被衣摆盖回，原本垂在身前的银灰色领带也歪到一边，领带夹上的碎钻在阳光下刺目地闪了一下，如同他骤然冷下来的眼神
　　淮隐心脏猛地一沉，连喘息都顿住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他看见宋萧然缓缓转过身，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因逆光而格外锋利，像是两把出鞘的匕首。鼻梁高挺的轮廓被阳光镀上冷银边，如同雕塑般棱角分明
　　对方弯腰捡书时，后颈的皮肤泛着薄红，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脖颈处的青筋随着呼吸微微跳动，指尖捏着书脊的力道大得让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隐约可见，仿佛要将书脊捏碎
　　散落在地的便签纸上，用蓝色钢笔写着的三角函数公式被草叶盖住了一半，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体，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破坏了完美
　　"抱歉啊宋萧然！"淮隐踩着被晒得发烫的草地跑过去，运动鞋底碾过干枯的草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每跑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灼热，仿佛脚底的橡胶都要被融化
　　"我们闹着玩呢，没砸疼吧？"他弯腰想捡散落在地上的便签，指尖刚触到一张写着数学公式的纸片，就听见宋萧然极轻地"嗤"了一声
　　那声音太细微，却像冰锥敲在玻璃上，在淮隐耳边炸开
　　宋萧然用指腹蹭了蹭封面的灰尘，书角已经被砸出明显的折痕，原本平整的塑料封皮也出现了细小的裂痕，如同他此刻碎裂的耐心
　　他始终没抬眼，视线落在自己被砸的腰侧，那里已经泛起淡淡的红痕，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取出的金属："离我远点"
　　说完这句话，他将散落的书页胡乱塞进书里，动作带着明显的烦躁，书页发出沙沙的抗议声，了。可又在即将合上书时突然放缓，像是怕弄破了纸张，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平翘起的边角，每一个动作都透露着对书籍的珍视与此刻的矛盾
　　话音落下时，他已经转身走向操场边缘的香樟长椅，白色运动鞋踩过草地时，连步伐间距都保持着惯有的规律。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石块和凸起的草根，深蓝色西裤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裤脚扬起细微的尘土
　　淮隐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刚才那句带着笑意的道歉卡在喉咙里，变成酸涩的硬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冲破束缚
　　林骁和陈宇飞踩着草皮跑过来，运动鞋底带起的草屑溅在淮隐裤脚上
　　"我去，这家伙什么毛病？"林骁抹了把额角的汗，汗珠甩在地上瞬间蒸发，望着宋萧然独坐长椅的背影，语气里满是不满，"不就砸一下吗？至于摆这么臭的脸？"他胳膊肘撞了撞淮隐，"喂，别愣着了，球还没打完呢！"
　　淮隐没应声。他看见宋萧然在长椅上坐下，长腿交叠，先是仔细检查了一遍习题集的破损情况，翻开封皮时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小心翼翼抚平被砸皱的书页，指尖轻轻摩挲着褶皱处，试图让纸张恢复平整。翻页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阳光透过香樟叶隙落在他发梢，将乌黑的发丝染成棕红，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可那道挺直的脊背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孤冷，仿佛周围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在折痕处轻轻勾画，试图修复书页的平整，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算了算了，别管他了！"陈宇飞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拍了两下，橡胶球与地面碰撞发出"砰砰"声，惊飞了附近草丛里的蚂蚱，"下节课要测验，现在不玩就没机会了！"
　　淮隐"嗯"了一声，接过陈宇飞抛来的球，掌心却沁着冷汗，篮球表面的颗粒摩擦着他的皮肤，带来微微的刺痛
　　再次上场时，他总忍不住往香樟长椅的方向瞥——宋萧然始终保持着低头刷题的姿势，偶尔抬笔在书页上批注，手腕内侧的淡青色血管在阳光下若隐若现，随着书写的动作轻轻跳动
　　有一次篮球滚到长椅附近，淮隐跑过去捡，故意放慢脚步，希望对方能抬眼看他一次，哪怕是厌恶的目光也好
　　但宋萧然只是微微侧身，用身体护住膝上的习题集，连睫毛都没颤动，专注的眼神从未离开书本，仿佛淮隐和周围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虚影
　　直到下课铃尖锐地响起，打破了这份寂静
　　宋萧然才合上书页，起身时用指关节敲了敲长椅上的灰，动作带着习惯性的洁癖，每一个敲击都精准而有力
　　他沿着操场边缘走向教学楼，全程脊背笔挺，像走在无人的甬道
　　深蓝色校服在风中轻轻飘动，却始终与周围喧闹的人群保持着距离，仿佛他与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淮隐站在篮球架下，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忽然觉得九月的阳光也没那么灼热了，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从心底蔓延到全身如同烙印一般深刻
　　他弯腰捡起篮球，金属篮板在夕阳下反射着橘红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腕上褪色的彩虹手绳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远处的蝉鸣声依旧聒噪，可操场上嬉闹的人群却突然变得模糊，只剩下宋萧然翻书时那道专注又冷漠的侧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如同烙印一般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