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终夏》夏秋眠

3、冰与火的结界

　　七月末的热浪如同无形的蒸笼，裹挟着此起彼伏的蝉鸣，将浓稠如焦糖的暮色浇在校园的每一寸角落
　　淮隐斜倚在走廊斑驳的铁栏杆上，生锈的金属表面烫得灼人，透过单薄的校服灼烧着他的后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张卷边的宿舍分配表
　　油墨印着的"高二（7）班宋萧然——203寝室"字样已经被蹭得发灰，第三次确认字迹后，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起，金属栏杆不堪重负发出刺耳的嗡鸣，震得掌心发麻
　　书包上挂着的小铃铛疯狂摇晃，清脆声响惊飞了树梢的麻雀，那些褐色羽毛掠过被夕阳烧红的云层，尾羽还沾着未干的晚霞，扑棱棱的振翅声与淮隐剧烈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惊起几片墙皮簌簌掉落
　　宋萧然彼时正低头翻看手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屏幕蓝光映得他眼底的冷漠愈发深邃
　　听到动静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目光冷淡如霜，仿佛刚才的骚动不过是夏日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身着笔挺的深蓝色校服，银灰色领带松松垮垮地系在白衬衫领口，歪斜的结扣与领带夹上镶嵌的碎钻形成诡异的反差，那些碎钻偶尔在夕阳下闪过冷光，却暖不透他眼底的疏离
　　藏青色外套随意搭在小臂，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袖口暗纹刺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几处线头还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是被遗忘的装饰
　　同色西裤笔直垂落，恰好盖住那双白色运动鞋——哑光皮革鞋面用银色线条勾勒出几何图案，鞋底边缘还沾着体育课跑操时蹭上的浅灰痕迹，甚至能隐约看见几粒干涸的泥土，在夕阳下泛着黯淡的光
　　他迈步时，运动鞋与赭红色方砖碰撞出随性的声响，惊起的尘埃在空中打着旋儿散落，全然没有规律可言
　　晚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冷白如瓷的皮肤，后发自然垂在衬衫领口，发梢带着被风吹乱的弧度，倒显得几分真实
　　推开203寝室的门，淡淡的雪松香混着衣物柔顺剂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像消毒水那般刺鼻，倒多了几分生活的温度。窗台上三盆多肉植物虽排列并不整齐，有的歪向阳光，肥厚的叶片被晒得有些发皱，有的叶片低垂，甚至其中一盆还倾斜着，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盆中跌落，却在错落间透着自然的生机；书桌抽屉里，钢笔、铅笔各自归位，倒也没杂乱堆叠，只是几支铅笔的笔帽不知去向，露出削得尖尖的笔头
　　试卷用几个普通夹子分类，边角虽有些翘起，页码顺序也不甚规整，但整体也算有序；金属晾衣架上六个衣架间距均匀，右侧挂着的微型湿度计显示湿度45%，表面还沾着一点水渍，像是某次不小心洒到的水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宋萧然将墨绿色帆布包轻放在床头柜边缘，动作利落地解开校服外套纽扣
　　他把外套平整挂入衣柜，特意调整衣架位置，让褶皱自然垂落，却没有多余的讲究，不像整理艺术品般细致。随后解开领带，对折整齐放进抽屉，倒也没追求极致的工整，领带的褶皱随意堆叠着
　　脱鞋时，他先将运动鞋在门口地毯上蹭了蹭，鞋底与粗糙的地毯摩擦发出沙沙声，再摆进鞋柜固定位置，鞋尖统一朝外，虽然动作流畅，但绝无多余的修饰，仿佛只是完成一个日常的程序
　　"你这算强迫症轻症？"淮隐嗤笑着将书包甩向床铺，带起的气流如同小型风暴，精准掀翻了宋萧然刚挂好的衬衫
　　笔挺的衣摆扫过淮隐画着草莓熊的枕头，蹭过枕套边缘干涸的果酱痕迹，那果酱已经变成深褐色，在布料上留下一块难看的印记
　　宋萧然眉头微蹙，伸手慢条斯理地理好衬衫，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别弄乱我的东西"那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提醒，不带丝毫温度，说完便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自己的袖口
　　淮隐系鞋带时，褪色的彩虹手绳垂在宋萧然的鞋边"遵命！"他突然一个箭步扑向床铺，老旧的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床板与床架的缝隙间还卡着几团灰尘
　　手肘狠狠撞翻了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深褐色的咖啡如汹涌的潮水，顺着木纹迅速蔓延，在宋萧然整齐码放的习题集上晕开大片污渍
　　那些烫金的字在咖啡的浸泡下渐渐模糊，仿佛在哭泣
　　宋萧然猛地站起身，木椅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寝室里格外突兀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深吸一口气，拉开抽屉取出塑料袋，将习题集小心装入，动作虽仔细，却没了那种近乎偏执的谨慎
　　"下次注意"声音冷得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交代一件普通的事，说完便别过脸去，不再看淮隐一眼，继续低头翻找着抽屉里是否还有其他防护用品
　　淮隐手忙脚乱抽纸巾时，不慎碰倒墙角的香薰机。淡蓝色水雾混着雪松香喷涌而出，细密的水珠溅在宋萧然后颈
　　他皱了皱眉，从裤兜里掏出纸巾随意擦了擦，嘟囔着："别毛毛躁躁的"眼神里只有不耐，却没有半点嫌恶，那神情仿佛只是被无关的琐事打扰，而不是被同住的人冒犯。他拍了拍后颈，将纸巾随手扔进垃圾桶，继续整理自己被弄乱的物品
　　"够了"宋萧然声音陡然变冷，像是被触到了底线，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再这样就自己收拾干净"
　　后退时，他的校服袖口扫落了淮隐随意搭在衣架上的草莓熊T恤
　　那件衣服晃晃悠悠飘落，盖在宋萧然的帆布鞋上
　　他盯着鞋面上的灰印，面无表情地弯腰捡起衣服，隔着一段距离丢回淮隐床上，又抽出湿巾快速擦净鞋子，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更没有一丝想要与淮隐交流的意愿。擦完鞋子后，他将湿巾对折，又擦了擦手，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脏东西
　　深夜两点十七分，电子钟幽蓝的光在黑暗中跳动
　　淮隐被窸窸窣的响动惊醒，眯眼望去，宋萧然穿着解开两颗纽扣的校服，正坐在书桌前重新整理被弄乱的试卷
　　台灯暖黄的光晕里，能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轻轻颤动，可那神情却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他一页页抚平试卷褶皱，用夹子固定时连角度都不曾多看一眼，仿佛只是在机械地重复一个动作
　　月光爬上他的侧脸，长长的后发随意散在肩头，为这冷漠的画面添了几分孤寂
　　他时不时停下来，将歪斜的试卷摆正，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你不睡吗？"淮隐揉着眼睛问，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困意
　　宋萧然头也不抬，翻动试卷的手指顿了顿，声音依旧冷冰冰的，像冬日里的寒风："快好了"简短的回答没有给对话留下任何延续的余地，他继续专注于手中的试卷，偶尔调整一下夹子的位置，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些试卷
　　"其实...实验楼的烘焙教室有台备用烘干机，明天我帮你烘干书本？"淮隐试探着说，还晃了晃藏在枕头下的草莓味棒冰，塑料包装发出细微的声响
　　宋萧然的手停顿了半秒，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随便"
　　说完这句话，他依旧专注于手中的试卷，仿佛淮隐的提议和窗外的蝉鸣一样，都是无需在意的背景音
　　月光静静地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之间的空气依旧冰冷而沉默，像隔着一道坚不可摧的墙，任谁都无法轻易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窗外的蝉依旧在不知疲倦地鸣叫，仿佛在嘲笑这尴尬的氛围，而寝室里，除了宋萧然整理试卷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