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终夏》夏秋眠

2、邻桌温差

　　预备铃第三次尖锐地响起时，淮隐抱着一摞边角翘起的新发课本撞开了高二（7）班的门
　　七月末的阳光顺着他汗湿的校服领口淌进来，在浅褐色的瞳孔里碎成闪烁的光斑：“大家好！我是从临城转来的淮隐，特长是讲冷笑话，爱好是收集草莓味零食，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话音未落，后排染着银灰挑染的男生已经举起两根包装皱巴巴的棒冰，金属项链随着动作在脖颈间晃出冷光：“哥们儿，校门口‘快乐驿站’找野哥，批发价直接砍半！我叫陆野，篮球社主力前锋，单挑敢不敢？”
　　哄笑声像煮沸的开水漫过教室，连窗边的宋萧然都顿了顿笔尖
　　班主任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指节叩在讲台边缘发出清脆声响：“安静！按照座位顺序，从第一排开始自我介绍”
　　前排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唰”地站起来，发圈上的小熊挂件跟着晃动，声音甜得像融化的奶糖：“我是林小满！本命是宇宙超人气偶像天团Starlight，衣柜里全是Lolita小裙子，周末去漫展的姐妹快来加我好友！对了，谁有他们新专辑的签名照？高价收！”
　　她坐下时，邻座戴圆框眼镜的男生立刻扶正被碰歪的眼镜，骨节分明的手指转着自动铅笔：“陈书，物理竞赛队队长，作业可以讨论，但抄答案会被我记进‘黑名单’——上周三班那几个借笔记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第三排的寸头男生猛地拍桌，震得书本哗啦啦跳起：“赵磊！校足球队前锋！下周和八班的比赛，都给我到场吼破喉咙！谁不来，赛后绕操场跑十圈！”
　　他身旁的文静女生涨红着脸站起来，发梢还沾着草稿纸碎屑：“周、周雨桐……喜欢写校园小说，最近在晋江连载，大家要是有空……能帮我点点收藏吗？”
　　当自我介绍的浪潮涌到最后一排，染着蓝紫色头发的女生叼着棒棒糖转了个圈，破洞牛仔裤上的金属链条哗啦作响：“苏梨，街舞社社长！想学breaking的、想组齐《天鹅湖》男团的，统统来找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训练迟到三次直接踢——”她胳膊肘狠狠捅了捅戴着黑色口罩的男生
　　“许言，别装死！”
　　口罩男生肩膀一抖，声音闷在布料后面像隔着团棉花：“许言，摄影社副社长…接校园写真、毕业跟拍，情侣照打八折……”他突然意识到说错话，耳尖瞬间红透，在哄笑声中迅速坐下
　　“宋萧然，该你了”李老师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无奈
　　靠窗的身影终于抬起头，过长的黑发垂落遮住半边眉眼，后发甚至扫过定制衬衫的暗纹领口
　　他合上烫金习题集的动作极慢，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铂金钢笔，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宋萧然。”两个字落地，他便重新低头演算，仿佛刚才的发言只是笔尖划过纸面的虚影
　　“就这？”陆野吹了声口哨，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好歹说说兴趣爱好啊！不会真有人活着只为做题吧？”
　　教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
　　淮隐注意到林小满悄悄扯了扯陈书的衣角，前排几个女生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书压低声音，钢笔在草稿纸上划出急促的斜线：“从高一到现在，他说过的话加起来没我解一道物理题的步骤多”
　　李老师轻咳两声打破尴尬：“宋萧然旁边正好有空位，淮隐，你就坐那儿”
　　淮隐抱着课本跌坐下去时，带起一阵裹挟着橘子汽水味的风
　　他闻到宋萧然身上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混着淡淡的咖啡气息
　　卡通贴纸被拍在课桌上发出清脆声响，彩虹手绳不小心扫过铂金钢笔，在对方皱眉前堪堪收回：“太巧了吧！以后我就是学霸的专属同桌啦！”
　　“淮隐同学！”林小满突然转身，小熊挂件擦过宋萧然的草稿本，“放学后去吃红豆刨冰怎么样？我们还约了电玩城，苏梨抓娃娃超厉害！”
　　“算我一个！”淮隐掏出画满涂鸦的笔记本，扉页还夹着张便利店的草莓棒冰优惠券，“快给我讲讲校规！教导主任真的会没收漫画书吗？”他笑起来时虎牙尖尖的，连课本边角都贴着歪歪扭扭的草莓贴纸
　　赵磊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食堂二楼的麻辣烫最够味，苏梨则掏出手机展示她刚染坏的头发，吐槽教导主任像装了追踪器
　　唯有宋萧然始终保持着书写的姿势，铂金笔尖在错题本上沙沙游走，连标点符号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当淮隐伸手去够掉落的橡皮，不小心碰倒墨绿色保温杯时，深褐色的咖啡如蜿蜒的蛇，瞬间洇湿了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小心点”宋萧然的声音冷得能结霜。他修长的手指攥住几乎要滑落桌边的素描本，泛黄纸页间飘落一张速写——遒劲的梧桐枝干上，炭笔细致勾勒出蝉蜕的纹路，右下角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七月七日”
　　不等淮隐看清，本子已经被猛地抽走，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
　　午休铃撕开闷热的空气时，教室彻底沸腾。苏梨把音响接上手机，震耳欲聋的街舞音乐中，她踩着鼓点跳起地板动作
　　林小满和周雨桐挤在课桌前分享追星周边，贴纸铺满整个桌面，赵磊和陆野在走廊掰手腕，加油声引来隔壁班围观，陈书被几个女生围住请教数学压轴题，草稿纸在课桌间飞来飞去
　　淮隐被拽进真心话大冒险的圈子，被迫表演用鼻孔吹气球，逗得众人笑出眼泪
　　而宋萧然独自站在窗边，过长的黑发被风吹起又落下，遮住他望向操场的视线，腕间陀飞轮腕表折射着冷光，与身后的热闹隔着无形的屏障
　　放学铃声响起时，淮隐的书包已经被塞得鼓鼓囊囊，十几张手写攻略从拉链口探出头，最上面那张画着戴着草莓头套的卡通小人，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明早六点半！带你抄近路去买限量款棒冰！——来自你未来的铁哥们儿”
　　他抱着书包转身，正撞见宋萧然将铂金钢笔收进鳄鱼皮笔袋，过长的黑发垂落，彻底遮住对方淡漠的神色
　　“明天见！”淮隐晃了晃书包上的小铃铛，“我请你吃巧克力味棒冰，听说比草莓味更好吃！”
　　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走廊，以及被风吹得哐当作响的玻璃窗
　　宋萧然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仿佛从未在这间充满烟火气的教室里停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