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一条疯狗 ...
-
乔念走后,柳城匆匆赶到三楼的微缩艺术空间,曾副局长与两位董事已离席,周墨对着平板电脑,审阅着集团的实时股市动态。
柳城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案件摘要递上去,汇报着乔念的信息。
“底细摸到了,是个律师,教育背景挺强的,最早大二就通过未来领袖计划,进入魔术圈五大律所之一的Slaughters见习,硕士期间在CC实习并获留用,正式开启律师生涯,专精遗产继承,财产纠纷和涉外商事仲裁,持有中美两国律师执照。”
“经手过几起标志性案件,一是运用FIDIC合同条款,为美国一家跨国企业追回因国际局势动荡造成的三亿美元工期延误赔偿;二是帮一位棒球明星争取到八千万英镑的身体侵害赔偿,就是知名的斯塔夫出轨索赔案,出轨的是斯塔夫,被丈夫打了一拳,赚翻了。斯塔夫的丈夫曾向媒体抱怨,说太太的律师是条rabid dog,无孔不入。”
“今天见到本尊,名不虚传。”
“今年才回国发展,原因不明,现任职于君言律师事务所,曾处理过女星简枝白的一笔借款案,助其全身而退。”
周墨眼皮也不抬:“回去后把所有房产出售合同过一遍,确认无误发我邮箱。”
“背后指使的人还要继续查吗?”
“你很闲?”
“可敌暗我明……”
“A rabid dog……”
“明白了,不配称为敌人。”
“是查下去没意义,赶走一次,还有第二次,除非一棍子打死。”
“那倒不至于。”想来也是,集团里随便一个层面的对手,分量都比乔念重,个个较真,不用睡觉了,他是被气糊涂了,又试探着问,“她那部手机是威图的,维修费肯定不低……能报销吗?””
“不能,冲动中了别人圈套,买单吧。”
“哦,还有件事,技术部查到了网上乱爆料的家伙,我忙着筹备酒会,忘同步给你了,那人是……”
“这种无伤大雅的事,值得动用技术部?”
“无伤大雅?这是败坏你名誉……”
“等构成损害再议。”周墨扔给柳城一个黑色小盒,“车上发现的。”
“追踪器!”柳城瞬间明了,“妈的,一定是张明凯那孙子搞的鬼!
“口说无凭,我要实证。”
“我去查,嗯……”柳城领命,却仍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还有事……”
“我这身造型怎么样?”
周墨收回视线:“神经。”
----
乔念驱车驶离艺术中心,晚上九点半,时间不早不晚。
沿人民大道一路直行,前方就是兴安街,左转通往律所,右转是回家的方向,可她哪儿都不想去,今晚这场戏足够精彩,却谈不上痛快,方向盘一转,掉头驶向恒水路,那条夜生活场所林立的街道。
在一家夜店门口停稳,她将钥匙交给泊车服务生,融进了鼎沸的人潮。
这里有震耳的音乐,狂舞的人群,炫彩的灯光……足以包容所有,没人过问她的职业,没人在意她的来处与归途,更无人计较她的善恶是非,她喝了很多酒,拥抱了很多陌生人,收到诸多的男人邀请,她开怀地大笑,没有章法地扭动腰肢,偷得片刻脱离尘世的欢愉。
凌晨时分,代驾载着她回到了居安小区。
这一带属于老城区,不及商业区繁华,比城郊多了几分烟火气,位于二三环之间的中档住宅区,她租住在二号楼三楼,一梯三户的中间那套。
酒精仍在血液里游走,她头晕目眩,脚步虚浮,深一脚浅浅地晃进电梯,开门费了些功夫,摸黑进屋后,她把鞋和包往地上一扔,重重上前扑倒在沙发上。
“喂!”沙发上的冰丝凉毯下钻出个脑袋,接着伸出两条长臂,将她揽进怀里,“又去喝酒了?”方宇顶着一张青春洋溢的脸,语气却老气横秋,“念念,我说过很多次了,独居女生半夜醉酒回家,很危险。”
“我是律师。”她从他怀里挣出来,瘫在地毯上。
“你首先是个女人。”方宇把她抱回沙发,坐在边上守着她。
“女人也是一命换一命。”
“遇到变态,会死得很难看。”
“比死还难看?”
方宇被绕晕了,拍了拍脑门:“别说这些了,离我们太遥远。”
房子是方宇的,小时候父母离异各自再婚,他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二老去世后,把房子留给了他。方宇大学学的是广告,但因为身材优越,被发掘做了模特,成了被拍的,偶尔也接一些水准不高的影视剧,算是□□线的小演员,没有助理,一个人天南地北地跑秀场赶剧组,一年到头在家住不了几天,就把房子租了出去。
不拍戏的时候,他通常住酒店,或者去叔叔家短住。
乔念回国之初找房子住,两人结识,恰逢他后妈找来,扬言要分割这处房产,乔念帮他代理了这场纠纷,理论时被后妈打了一巴掌,她异常冷静,立刻报警验伤,将个人伤害与房产纠纷捆绑,打出了一套法律组合拳。就是这一巴掌,让她抓住了后妈暴力与心虚的弱点,差点让其倾家荡产,后妈避之不及,再没提过房子。
方宇过意不去,请她吃饭,她一笑了之,坦白说是故意激怒对方的:“她是个烂人,你斗不过她,但我能,烂人自有烂人磨。”
“你不是,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他把房子租给了乔念,并和她商量,能否让他住次卧,房租减半。
“我不缺钱,你想住就住,这本来就是你的家。”她落落大方地说。
那天正值年关,雪下得很大,方宇的心被风吹得凉透了,又被这句话暖了回来。
乔念做律师是一把好手,生活自理能力却不太过关,她不会做饭,吃的全是速食产品,也不会做家务,东西扔得到处都是,房间里几乎没处下脚。
他对她说:“我给你做饭吧,卫生也包了。”
乔念不挑食,比他养的那只叫“肥妹”的英短还好养活,不过她没有肥妹那么能吃,也没有肥妹心宽体胖,肥妹吃饱了就蹲在阳台晒太阳,乔念没酒了,会拎着刀追得肥妹满屋跑。
“不准出现在公共区域,不准叫。”她凶巴巴地警告。
“它超可爱的。”他撸着猫,邀她试手感。
“滚远点。”她手里还握着刀。
最后肥妹用魅力征服了她,虽然她依然讨厌它。
之前方宇接了个兰州的短剧拍摄周期二十天,可时间没过半,他就回来了。
“投资人跑了,戏黄了,但片酬结清了,全是导演垫的钱,我想着共患难,又退回去了。”方宇打开灯,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只大容量的青花瓷竹编包,“送你的,喜欢吗?”
包是清幽素雅,可中看不中用,他总爱送她这些玩意儿,桂林的石头,鄂尔多斯的香皂,青海的唐卡……房间里又要多一件占地方的物件了。
她不为所动:“不喜欢,你就不送了?”
“送。”方宇笑嘻嘻道,“我不在的时候,肥妹闹你没有?”
闹了他也不会弄死那只猫,她懒得回答,转身进了卧室:“洗洗睡吧。”
再出来时,她换了件淡绿色的抹胸吊带衫,黑发松松挽起,一缕碎发垂落颈侧,雪颈修形,直晃人眼。她是方宇见过最白的女人,但不是健康的奶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没有血色的苍白,瓜子型小脸,嵌在上面的五官也小巧精致,令他不由得想起《聊斋》中狐妖化形的女子,疏离又易碎。
方宇抗议:“你太看得起我,还是看不起我?”
“严格说来,这里我说了算。”言下之意,她爱怎么穿就怎么穿。
方宇追过乔念,在她搬进来一个月后,她答应了,可处了两个月,他始终感觉不到一丝爱意,于是某天在酒店宿醉后,像是要印证什么,假装和女演员厮混,还把照片发给了乔念,等着她歇斯底里地来质问,可根本没等来没有下文。
“你为什么不怪我?”他赌气地问。
“如果那样能让你高兴,为什么怪你?”
“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不爱,才会无限宽容。”
“哦,我是不爱你。”
“那为什么答应和我在一起?”
“想试试能不能爱上。”
恋情疾而终,他们的关系回到了原点,她和他分了手,也没见跟谁正式在一起,方宇只是偶尔在小区门口,看见她和不同男人搂搂抱抱,但她从不带他们回家……似乎,也不去他们的家。
淡紫色的小夜灯,为房间蒙上了一层薄纱。
乔念倒了杯温水,先从白色的塑料药板中,挤出一粒安眠药就水咽下,又拧开一只药瓶,倒出两粒更小的白色药丸,同样送入口中。前面的安眠药是她入睡的依靠,除此之外,她还要服用某种抑制激素类的药物。
“让我做你的药,好不好?”方宇从身后抱住她,只穿了件运动背心,因职业需要常年健身,练就一身紧实的腱子肉,他用结实的手臂将她箍进怀里,把她手里的药倒回瓶中,“你是渴望的,为什么要藏起来?”
他不理解,好端端站在她面前,为什么她宁愿依赖药物,都不肯和他好,如果是为他着想,可他不是封建老顽固,从不强求她从一而终的承诺,能接纳她任何的生活方式。
“乔念,你要怎样都可以。”
他将她抱上桌台,她可真轻,一米六八的个子,体重不到九十斤,很白,他们刚好那会儿,他常笑她像吸血鬼,说自己皮厚血旺,管她吸个饱。
可她一次都没“吸”过他,说他是个孩子,下不来口。
她大他七岁。
但他才不管那些,她表面像风雨吹落的小白花,骨子里又是尖利的,会咬人见血,还有那张脸,娇柔与锋利矛盾地汇集于一身,胜过他在娱乐圈见过的任何一张。
这样的乔念,让他沉迷。
方宇脱下上衣,牵起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胸膛,引导她感受肌肉的线条,筋腱的起伏,蓬勃的心跳,他低头吻她的锁骨,试图唤醒那些被药物压抑的本能:“念念,如果你需要,无论何时何地,我一定回到你身边。”
可当他终于要吻上幻想过无数次的柔软的唇时,乔念却猛然干呕,指甲掐进了他的小臂,他不得不放开她。
她脸色煞白,逃离似的冲进了浴室。
方宇慌忙跟上去,被她一声厉喝止住脚步:“不许进来!”
浴室门紧闭后,乔念手起刀落,用修眉刀在腕上迅速一划,一道灼热的刺痛闪过,鲜血渗出时,那阵哽在喉间的恶感,方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大口喘息,直到混乱的呼吸平复,理智回笼,才又爬了起来,打开抽屉,拿出医药包,冲洗,消毒,贴止血带,将护腕归位……动作行云流水。
整个过程不过五分钟,门外的方宇却熬过了一个世纪。
“我下个月搬走。”她走出浴室,又是那副无坚不摧的模样,“找个年轻姑娘,好好恋爱吧。”她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哭多了长皱纹,演员竞争激烈,别自寻烦恼。”
“我能去你家吗?继续做豌豆小子?”
“留间房给你,但不能长住。”
方宇破涕为笑:“小气鬼。”
乔念回到房间,吞下两粒白药丸,她停不下来,时间于她是无尽的恐慌,药物,男人和工作,必须用这些来填满,幸好她是个工作狂,高强度的工作能让她省去一半的药量,那些充满挑战的案件令她兴奋,是维持健康生活的良药。
而现在,这剂良药是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