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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汉天游成神日(一) 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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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炎炎,羊肠小道,狂风扬起一阵黄沙,待黄沙落净只见一少年撑着一把白纸伞出现在小道上。
他嘴中叼着狗尾巴草,悠哉悠哉行着,肩膀上一条红色小蛇,随着少年的目光左右吐着信子。
行了一会,迎面来了一位樵夫,少年收了伞,那小蛇一溜烟钻入伞中,少年提着伞跑了过去,“大哥,请问望月城怎么走?”
樵夫脸上一惊,呆了半晌后眼珠忽转,笑呵呵道:“小兄弟何方人氏?去望月城是为何?”
少年道:“京城过来的,四方走走涨涨见识。”
樵夫一喜道:“望月城离京城可有上百里远呢,小兄弟当真厉害,一个人走这么许久路程。也巧,小兄弟来的正是时候,再过七日便是望月城云汉天游大典,这大典两年举办一次,全城游行,极其热闹。”
少年眼睛发亮,樵夫又道:“你是问我怎么去对吧,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两里地就到了,小兄弟一定要在城中多待些时日啊,我们这小地方还未有京城的人来过,让我们也沾沾贵气。”
少年被说得心花怒放,连声道谢应好离开,他向前行了一段路果然见一座城,城门上悬黑色牌匾,上刻‘望月城’烫金三字,青砖筑起的城墙怎么看都不是偏僻穷乡的风格。
少年走入城中寻了一客栈进去,有几人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即客栈内响起一片暗叹。
“真好看啊这人!”
少年微微挑眉,面露微笑,似是乐得这片赞美,老板娘笑盈盈走过来给他上了壶茶,“好俊俏的小公子,快喝茶。”
少年弯着眉眼道谢,察觉到身后那股线终于消失,又向老板娘要了间客房,才坐下慢悠悠喝茶。
他这位置刚刚好,背靠老板娘,左手边刚好能看着门外行人走卒贩夫,右手及前方是客栈内其他落脚歇息的客人,他往上瞧去,二楼客座处一熟悉身影让他一喜,雅座上清冷佳人,竟是顾沉砚。
显然顾沉砚也看到了他,二人对视一眼,王羲禾收回视线,装作未看见他,喝着茶看向门外。
自他从逍遥宗回去后心中便极其郁闷,说到底还是在生沈落衡的闷气,偏生他又无处可发泄,索性他又躺进了棺材中睡觉。
本想着睡着了便没什么烦恼了,可他一入睡,梦中便出现一女子,那女子肤若凝脂,娇弱美人之姿,但发丝凌乱,狼狈不堪,跪在一片黑暗处,心中念念有词:“求求羲和神仙救命,救救望月城白辰石。”
他醒了再睡,梦里依旧是那女子,苦苦哀求的眼神,明明未张嘴那念词却一遍遍萦绕在他脑中,像是女鬼在他耳边哭泣,哀怨凄惨,让他这个货真价实的鬼都觉得自己被女鬼缠上了。
这觉睡得实在不大好,他从坟里出来,飘到羲和娘娘神像前,庙中空无一人,哪有梦中的女子!
他长叹一声,这在别处庙宇的求告竟也能传到他儿这来。
月光落下,照在蒙灰的羲和娘娘神像上,慈眉善目,他忽地又想起来沈落衡自私自利的笑来,还有一双早已忘却的眼睛来,心中忽觉孤苦凄冷。
罢了罢了,一睡两百年,鬼生总不能就如此睡过去,他自嘲一笑,取了肉身便上了路。
两百年后的第一件善事便从救这白辰石开始吧。
于是他一路来到望月城,这一路走走看看,心境竟开阔了几分,人果然长久孤独,便会固执拘泥小事。
他向来是追求愉悦之人,遇见什么恼人事倒也不会烦恼多久。如果不是什么大事,一顿饭功夫就足以忘记,是以眼下他不仅不恼沈落衡,还觉得沈落衡应是有什么难言苦衷,作为陪了他百年的人,他更应该去帮他才是。
也是以在此遇见顾沉砚,王羲禾意外又惊喜,只觉这是上天的缘分。
只是顾沉砚似乎很烦他,刚才对视的那一眼,便道尽了冷漠厌烦。
王羲禾又愁了起来,怎么才能讨好他?
正想着,旁边一粗狂大汉坐在了他右手边,他微微蹙眉,却未转过头来,仍看着外面来往行人。
“小兄弟是外乡人吧。”
粗狂大汉眼睛眯着,黏腻地打量在他身上,身后起哄一片,笑得□□。饶是王羲禾未转身,也觉全身不舒服起来。
他放下手中茶杯,“是啊,大哥是本地人?”
转过头来,面上一怔,随即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原来那大汉竟是镶了一口金牙,一颗金牙一颗米黄牙齿,显得那张土黄的脸更加黑了几分,实在滑稽。
他笑,大汉也笑,搓着双手对他道:“当然,看样子小兄弟是来游玩的吧,大哥对城内无所不知,小兄弟有什么都可以问大哥。”
说完那大汉竟伸手要去拉他,王羲禾轻笑一声,偏手避开,给自己倒了杯茶。
旁人又哄笑起来,笑声落下王羲禾左手边多了二人,那二人一胖一瘦,胖的肥头大耳,瘦的獐头鼠目。
这是给他大哥撑场面来了。
王羲禾也不在意,只是外面景色被挡,多少有些毁兴致。
不过也好,说不定从这几人嘴里能问问白辰石的事,他想着喝了口茶道:“哦,是吗,正巧小弟有一事想问,不知道大哥可知白辰石这人。”
他话刚落,客栈有那么一瞬安静,旁边地痞脸上笑容僵住,还是那大汉最先笑起来道:“当然知道,不知小兄弟是他什么人呢?”
周围视线隐隐暗暗落在王羲禾身上,这,观众如此多,他不戏精一下太可惜了!
没了沈落衡他憋得太久了,王羲禾大叹一声,悲悲惨惨戚戚道:“他是我远方亲戚,小弟我和家父闹了点脾气,便出来走走,可我是个路痴,刚出了城便迷了路,日日风餐露宿,昨晚还是在乱葬岗睡得觉,还好今早醒来遇到个好心人引着我到了望月城,我便想起我有个远方表哥在望月城做生意,刚好来投奔他,只是一时忘了他住哪了。”
他言辞真切,长得有极好看,几番语言还真像是有钱人家不谙世事的小公子,一蹙眉一叹气便真叫众人信了,几人低低叹了声气,又一脸怒气看向大汉,结果又被他身边的地痞瞪了回去,只能连连叹气,可怜又惋惜。
这边大汉眼一转,露出那一嘴金牙黄牙,“好说好说,大哥认识,大哥这就带你去。但是小弟要如何报答大哥呢?”
说罢又要拉王羲禾的手,那只手肥黑油腻,像是碳熏的猪蹄;王羲禾的手脂白如玉,骨节分明,扶在青瓷杯上,如水上生花。眼看泥染洁白,他却不躲,不就是想占便宜嘛,他这双死人手也不是谁都能摸的。
只是那肥手即将碰上时,忽地一声响,桌上一震,茶壶盖震起,咣当几声,茶水洒了一桌子,王羲禾抬眼,只见顾沉砚一把剑按在桌上,面色冷得渗人。
他果然还是在意自己的。
王羲禾微微一笑,左边那两位已站了起来,几双眼恶狠狠瞪着顾沉砚,那大汉也收回手,眼神在顾沉砚和剑之间来回转着,最后问向顾沉砚道:“这位小兄弟是?”
“他表哥白晨时。”
说话时,顾沉砚紧紧盯着王羲禾,一双眼睛透着警告,透着威胁,透着不耐烦。王羲禾却是极喜悦,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给顾沉砚递过去,笑嘻嘻道:“表哥,喝茶”。
顾沉砚接了茶喝下,旁边那肥头大耳在桌子上一拍,喝道:“你胡说!白辰石不长你这样,而且他……”
“肥彪,闭嘴。”
他还未说完便被他大哥给叫停了,王羲禾噗地一下笑了出来,转头看向肥彪旁边的瘦子道:“这位大哥叫什么?
那獐头鼠目眯着眼看向他,眼中透着狠厉,从腰间摸出一把金色手柄匕首往桌上一扎,“我叫陈远光怎么了?”
那匕首手柄金灿灿的,似乎是由极细的金丝一圈圈缠绕而成,王羲禾瞧了一眼,又是一笑,拍手道:“好名字,好名字”。
为了不鼠目寸光,远光怎么不算是好名字呢?他摇头轻笑,顾沉砚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来。
“走吧,我不成器的表弟。”
“好嘞,我那成才的表哥。”
他笑嘻嘻刚站起来,那把金灿灿的匕首却是直接架在他脖子上,陈远光恶狠狠地道:“我们老大让你走了吗?”
大汉依旧是笑着,颇好心一般劝道:“这位小兄弟,他真是你表哥?别被骗了去。”
王羲禾见顾沉砚气压又低了几分,只怕再耽搁一会,他就要动手了,况且估计再套话也套不出什么来,便道:“我表哥长什么样,我能不知道?难不成城里还有另一个叫白辰石的?就算有估计也是同名,我表哥就是眼前这位,他可是镖师,我劝你多为自己着想哦。”
陈远光看向大汉,大汉却是摩挲着下巴,看看王羲禾,又看看顾沉砚,顾沉砚淡淡道:“我表弟口中的不是你想的那个人,那人我知道,我是晨间时辰的晨时。”
那大汉犹疑了一番,才笑呵呵道,“这样啊,这样啊。我们还真认错人了。”说罢给陈远光使了个眼色,匕首收回,王羲禾立即跟上顾沉砚,出了客栈还在说:“哥哥,我们去哪呀?去你在望月城的家吗?我可算找到你了,哥哥,你都不知道我这一路上有多苦……”
正说着,一张符纸啪地贴在了他额头上,他将符纸摘下一看,竟是一张驱鬼符。见顾沉砚未回头,他又乖乖贴上跟在顾沉砚身后。
这驱鬼符几百年前他便见过,沈落衡给他贴的。不过这“驱鬼”不是驱赶的意思,而是“驱使”的意思,那是他们在湘西时沈落衡专门找赶尸人学的符法,将驱尸符改进后,得到能驱使鬼随自己意愿行动的符法。
每次他俩拌嘴或者王羲禾被嫌唠叨时沈落衡便会贴这个符在他头上,后来他鬼气大盛,这符也压不住他了,没想到如今还能看见此符。
二人在街上走着,顾沉砚一身墨青色弟子服,玉树冷冽,王羲禾白蓝锦袍,肆意美少年,一路上引得众人频频观望,甚至一辆运输货物的马车经过他们后还不停回头看,差点因此撞到旁边的摊上去,所幸及时被他人喊住,勒住了马身,车身摇晃,从中摔出一片金叶子来。
叮当一声响,顾沉砚身为修士,耳朵比常人敏感百倍,在这闹市中几乎闻不可闻之声却被他听了去,回头看去地上竟有一片金色叶子,在阳光下浮光闪闪。
路上有不少行人看见了这金叶子,纷纷叫住了前面的马车,其中一位行人将其捡起,竟是还了回去。
若说刚才那地痞流氓让人恶心,此刻的拾金不昧却又让顾沉砚想到了“民风淳朴”四字。
他回过头继续向前走去,周边叫卖声不停,各处都是卖金制品的,什么“金蟾蜍招财进宝”,什么“金首饰养颜显贵”,还有“镶金牙”的,金制品到处都是……
好不容易寻到一处偏僻无人的巷子,顾沉砚拐了进去,将王羲禾额上符纸揭下:“说吧,你来望月城做什么?”
王羲禾样子随意,凑近顾沉砚贱兮兮道:“自然是游玩……,你不会以为我是追着你来的吧?”
顾沉砚冷哼一声,本想直接走掉,但又想起师兄的话来,耐着性道:“你怎么知道白辰石?我也是来找他的。”
王羲禾一怔,随即笑道:“那可真是巧,你看我就说我们二人有缘,上天指引你我相遇……”
顾沉砚沉下脸来转身欲走,王羲禾连忙拉住他道:“我那日回去时在路上遇见一人向我求救,让我帮她救白辰石。”
顾沉砚转过身来,看他不似说谎,想必那日他回去正遇见被师兄救上山的女子,便道:“那人是找逍遥宗求救的,既然此事我已经领了,你便回去吧,我做事不喜欢被打扰。”
说着顾沉砚甩开了覆在自己腕上的手,王羲禾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恢复了他那张慵懒随意的样子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已应下自当要做成,而且你不觉得这里的人有些奇怪吗?我刚进城就被跟踪了,巷口那个人已经来回三次往返了。”
顾沉砚不动声色往巷口看了一眼,这个人他自出客栈便注意到了,结合刚才客栈里的那一出,他知道王羲禾想说的是自己和他已经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不管那人在跟踪谁,他们都被绑定在了一起。
说来说去都是这鬼像狗皮膏药似的,顾沉砚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我也是没想到你就这么把白辰时的名字当众说出来了,实在蠢,你这招就是打草惊蛇。”
王羲禾讪讪笑了几下,“打听人嘛不都是这样吗?但下次不会了……”
哪还有下次,顾沉砚不想听他狡辩,打断他道:“不过也不是一无所获,刚才在客栈中好像所有人都很在意白辰石这个人。这么多人认识他,要么他是城中的名声显赫之人,要么他是做了什么惊动全城人的事。”
王羲禾笑道:“还是哥哥厉害,那哥哥分析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沉砚道:“来求救的那女子舌头被割了,不会说话也不识字,她手中只有一张纸,用血写着‘望月城,救白辰石’,所以这字极大概率出自白辰石本人之手。既然是救,说明这人多半是被抓住了,且因为某种原因不会立刻被杀死。”
“哥哥真聪明,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顾沉砚白了他一眼:“当然是关押人的地方,这么多人都知道他,当官的不会不知吧?去县衙碰碰运气吧。”
“不愧是哥哥。”
王羲禾一口一个哥哥的叫,眉眼弯得动人,顾沉砚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一直被他牵着走,一时恼怒道:“你个活了几百年的鬼好意思称呼我哥哥?你好意思叫,我可不好意思当。”
王羲禾看了一眼巷口,连忙笑道,“这不是你刚才说的是我表哥嘛,自然要坐实身份咯,不然被巷口那人识破可不好了。”
被识破?隔这么远那人要是真能听见,他二人密谋岂不也被听了去?这人惯会花言巧语,顾沉砚也懒得再理,转身向巷口走去,王羲禾跟在他身后,喊道:“哥哥莫恼嘛”
“你再多说一句话,我便将符再贴你身上。”
王羲禾不说话了,追上他与他并行,顾沉砚看他又恢复了那股慵懒子气,东瞅瞅西望望地走着,心中不知为何莫名烦躁。
二人路过一座酒坊时,王羲禾忽地停住了身,顾沉砚看过去,只见他眼睛紧紧盯着店里,像是着了魔怔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