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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执念往事言难执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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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走在阶梯上,行至一半时,王羲禾眼尾忽地瞥见林中有一红色,他站住向那边瞧去,这段的竹子明显比其他地方稀疏许多,透过青竹间隙仔细看去,一座红墙瓦房隐立其中,几缕青烟悠悠直上,像是间庙宇,可惜他没嗅觉,也不知香火味有没有传过来。
他游历多年,倒没见过或听过哪家宗门有供奉庙宇的,沈落衡也没有崇信什么神仙的,此处出现个庙宇实在奇怪。他追上顾沉砚问道:“你们逍遥宗信奉的哪路神仙?”
顾沉砚自顾自地向前走,“你看见竹林中的红房子了?”
“嗯,看着很像是一座庙宇。”
顾沉砚道:“逍遥宗没有供奉哪路神仙。那不是庙宇,是处事堂,用于汇总分类从各地发来的求助,偶尔会有人亲自来求助,也作接待人用。如果求助之人在事成后能亲自来此屋感谢便不需要支付费用。”
说到此,顾沉砚指尖化出一张符纸递给王羲禾,“如果恩人日后想到需要我如何报恩了,烦请写在此符纸上,写上我的名字,不需再来逍遥宗找我。”
王羲禾瞬间眉开眼笑一手接过,放在胸口,“我自当好好珍惜,不过你刚才说的最后一条有些奇怪,当真只需感谢不需付钱吗?”
顾沉砚不知为何叹了口气,语气再次冰冷起来:“逍遥宗宗旨是多行善事,总会有些地方出了妖邪,却出不起钱来,因此便立了这一项。”
“沈落衡建宗还真是让弟子去行善事”,王羲禾心中嘀咕,可是顾沉砚的说法还是让他在意,他又问道:“那距离远的呢?普通人要走个几年才能到吧,真有人会愿意如此费时费力吗?”
旁边的人忽然停住,转头看向王羲禾,唇角挂着一抹威胁的笑,“你不觉得你的问题有点多了吗? ”
王羲禾连忙笑道:“我不问了,不问了”。
他刚说罢,身后忽响起一清澈如玉的声音。
“师弟!”
二人回头看去,只见一身白衣玉人,衣袂随着他的步伐在后面飘飘而起,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王羲禾遥远的回忆里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这人好似当年太子殿下。
转眼间那人便行至跟前,顾沉砚对来人行了一礼道:“师兄你来得正好,这位是王羲禾,他救了我。但他把我错认成他的一位朋友了,我说不是,他也不信,非得跟着我回来,刚好你帮我作下证。”
“哦?”那人笑着向王羲禾看过来,行了一礼道:“感谢羲禾道友救我师弟,我是顾沉砚的师兄启清安,如有什么想问尽可问我,启某知无不答。”
启清安笑得春风和煦,王羲禾也情不自禁跟着他笑,连道了几句“好”“谢谢启师兄”。
顾沉砚冷着脸打断了他,“谁是你师兄?我师兄看着我长大,可以作证我不是你那位仙人朋友。”
“仙人朋友?”启清安惊奇地看向王羲禾,王羲禾微微一笑对他点头表示肯定,只听启清安笑道:“怪不得我看道友生得一脸福相,祥云笼罩,原是有仙人朋友庇佑。”
王羲禾顿时眉开眼笑,顾沉砚向他投来鄙夷的目光,转头对启清安道:“师兄,你看走眼了吧,他可是……”。
王羲禾知道顾沉砚想说他是鬼,可他却没说出来,说明他还是顾及着自己,心中不禁又开心了几分。
启清安笑笑没有在意顾沉砚的话,只是话锋一转道:“不知羲禾道友为何会觉得我师弟是你的朋友呢?”
王羲禾道:“因为他和我的朋友长的一模一样。”
“竟如此巧?不过我的确是看着师弟长大的,他生平做了哪些事,有几位朋友,不说详细也知个大概,他确实不是你那位仙人朋友。”
对此王羲禾只是笑笑,也不辩解,他之所以笃定他就是沈落衡自是有自己的根据,只是这其中缘由他不好意思说出来。
当年他死去的第一天便见到了一个凶神恶煞的牛头人,那牛头人眼瞪如铜铃,厚唇白齿沾满红血。他从未见过如此丑陋之人,以至于被吓得一个劲地逃,他记得牛头人追了他几百里之远。
后来那牛头人用一条柳枝缠住了他,自称是鬼差,要带他回地府去。
王羲禾在问了两个问题后便由魂魄变成了鬼。
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他还能投胎成人吗”,鬼差回答“能”。
他问的第二个问题是“他投胎后还会是现在的样子吗”,鬼差回答“不会。”
许是也看出他长得好看,知道他在意容貌之事,对于第二个问题,鬼差特意又多解释了几句。
鬼差解释道,魂魄投胎后会换相貌,六道轮回,几千年都不一定再生出以前曾有过的相貌。
就在鬼差解释完第二个问题后,王羲禾忽地鬼气大发,从魂魄变成了鬼……
都说魂魄成鬼需要极深的执念,而他的执念竟是入轮回后容貌不再,他至今都记得鬼差知道他执念后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傻子,充满嫌弃,当时鬼差还留了一句话。
“我当鬼差几千年还从未见哪位女子因相貌执念做鬼的,更何况男子,你成鬼的执念估计是我未来百年与同僚相谈的笑资了。”
经历如此嘲笑,王羲禾发誓绝不再告诉别人自己执念,连沈落衡他都未告知。
如今他要是说出“世上不可能短时间出现相貌相同之人”,定要再被问出个缘由,从而他的那段不可说的执念往事便会暴露出来。
可如若不辩解,承认顾沉砚不是沈落衡,二人今后可能难再有瓜葛,因此王羲禾厚着脸皮道:“或许其中有什么曲折,是我们不可知的。我若说是直觉的确有些不太讲理,但我直觉向来很准,还望容我再调查一番。”
启清安微微笑着,“自然,道友是有福之人,我师弟和你在一起或许也能蹭些福报。”
启清安话说得极为真挚,惹人喜却不谄媚,王羲禾一句一句听着,欢心又佩服,他不由得再看了一眼启清安。
但顾沉砚脸色极为难看,他皱着眉,眉间凝着不耐烦对王羲禾道:“你莫要再胡扯了,我不是你那个朋友,按照约定我带你看完逍遥宗,你便尽快离去吧。”
王羲禾耸耸肩,好脾气地回道:“好好好。”
启清安笑笑,又和顾沉砚聊了些许宗门事物之话,王羲禾听了几分大多是琐碎功课任务之类,便没了兴趣,转头向逍遥宗看去,此时他们刚行完万步梯,走进外门。
王羲禾向上看去,才发发现竟还有一道长长的阶梯向远处向上伸去,两边是靛蓝鎏金瓦砾红色方砖筑成的房子,撑起房子的红柱上银色祥云纹盘绕而上,竹林青松石路,错落有致,气派中透着随意。
王羲禾有几分怔然,还有几分后悔,好似沈落衡就站在他面前,一脸自豪臭美笑着对他说,“羲禾,看,这是我建的宗派!”而此刻他在后悔,后悔当初自己没有去找他。
事实上,自沈落衡离开后,王羲禾便在在心中描绘过无数次逍遥宗的样子,他本可以去瞧个究竟,可他却又觉得那是一条遥远的路,远得他怎么都到不了的路。
他与沈落衡的距离也并没有那么远,使他迟迟迈不开步,觉得自己怎么也无法到达的是浓郁的灵气、烈日、无所谓的笑颜,他突然的告别、他的有所隐瞒。
但真正踏在逍遥宗的地界后,看着沈落衡建起的一砖一瓦,王羲禾忽地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的内心只有一个想法,他想了解他,他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建逍遥宗?他想知道他为什么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他想帮他再次飞升。
王羲禾转头看向顾沉砚,他正与其他弟子打招呼,越往上走遇见的弟子越多,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他忽地想起一件事来。
他身体颤抖,巨大的眩晕感袭来,他不敢想这件事,他怎么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他在顾沉砚面前提沈落衡名字时,顾沉砚的表现是他不认识此人。而沈落衡建逍遥宗至今不过四百年,且距离他飞升不过二百年,顾沉砚刚好不过二百,而他却不知二百年前逍遥宗的宗主。
不合理,这极不合理!
他缓缓看向启清安,声音有些颤抖唤道:“启师兄?”
启清安向他看来,眉眼稍弯询问何事,王羲禾问道:“不知师兄入逍遥宗多久了?”
启清安微微抬头,看着不远处门楣上的‘逍遥宗内门’五字,“距今有三百五十载了吧。”
三百年五十年,那时沈落衡还是宗主,王羲禾又问:“那启师兄可知沈落衡。”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启清安,生怕看漏表情或听漏他的话,但启清安只是微微蹙眉,喃喃重复了下“沈落衡”这三个字。
“沈落衡就是他那个长得和我一样的朋友。”顾沉砚向启清安解释道。
看启清安似乎不知的样子,王羲禾急忙又道:“是‘落霞沉碧水,玉衡映清晖’的落衡,逍遥宗的宗主,二百年前飞升了,你应该知道的……”
启清安一脸担忧望着王羲禾,面露几分疑惑时,顾沉砚先开了口:“你?你在胡说什么?逍遥宗宗主至始至终只有一位宗主,他并不叫沈落衡,而且我没听说过逍遥宗有谁飞升。”
王羲禾怔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他茫然看向四周,围绕四周的山峰,门楣上逍遥宗三字,柱上的特色祥云纹,都在提醒着他,他没来错地方,这就是沈落衡和他提起的逍遥宗,他慌忙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递给启清安。
启清安从王羲禾颤抖地手中接过玉牌,只见那玉牌一面刻着逍遥宗的祥云纹,一面刻着逍遥宗三字。
“这的确是逍遥宗的玉牌,只是……我师弟的话也没错,逍遥宗的宗主是我的师父,也是我师弟的父亲,名栖迟。我在逍遥宗这么多年并未听说过沈落衡这个名字。”
许是王羲禾的样子过于狼狈,启清安又安慰道:“但羲禾道友说你朋友和我师弟长得像,你的朋友也是逍遥宗的,也实在巧合,这件事或许去问问宗主便知,只是宗主正在闭关,也不知何时才出来。”
王羲禾没有回应启清安,却是看着顾沉砚,想从他眼睛里瞧出什么来,可终究只有陌生,眼下那颗痣称得他更加懵懂。
王羲禾想问问他到底是如何想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对他如此隐瞒?可对上那双眼睛他便知道这一切都无解。
沈落衡飞升之前每一年都会给王羲禾写信,信中是他建立逍遥宗的历程,王羲禾虽未亲眼目及逍遥宗的壮大,但的确也以某种方式知道了逍遥宗如何一步步建了起来。
沈落衡飞升那日,王羲禾的魂魄正坐在墓碑上看着漫天祥云金光,金光将散之时有一逍遥宗弟子从远处飞来,他戴着斗笠,持一把红剑,在他坟前说道,“沈落衡宗主飞升了,他让我告诉你勿念”,之后便留下那道玉牌走了,王羲禾连他面容都未看清。
想来哪有人送信还要遮面的,一切的蹊跷似乎都是他的有意隐瞒,既然他不想告诉他,他又何必上赶着调查。
王羲禾失魂落魄站在原地,顾沉砚被他瞧得不自然,转过头道:“你可在逍遥宗多待几日,内门几位长老或许有知道的。”
王羲禾恍然一笑,道:“不用了,不用了,你已带我看过逍遥宗,恩情已算报完了,我这便告辞。”说着他转过身,对顾沉砚的热忱一扫干净,拾阶而下。
顾沉砚看着他的背影,蹙着眉,颇为不悦地嘀咕了句:“什么人啊?”
启清安笑着回过头来,“他是你的恩人,师弟今日倒不是往常的作风,似乎你很讨厌他。”
“没有。”顾沉砚不再看王羲禾,转身继续向上走去,沉默半晌才道:“师兄不觉得这人……”
“如何?”
“长得……过分好看,倒不像是男子。”
启清安轻声一笑,瞬即恢复正色道:“红颜多薄命,他这般绝色不是自小体弱多病便是英年早逝,横死枉死总归是不得善终。我看不出他的修为,但他身体的确是身弱之态,能面不改色与我们走完了万阶梯,又走了许久路到内门,或许真是有人在庇佑,但终究命格难改。”
末了,启清安又劝道:“既救你一命,师弟还是怜他好好结了这因果,莫要影响了你的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