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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岁月堪数物事非 2 ...

  •     许久顾沉砚才嗯了一声。

      王羲禾微微一笑,缓缓释放着鬼气,庙宇内温度下降,顾沉砚的汗逐渐消去,王羲禾讲起自己往事来。

      “我出生在武将世家……”

      “你要是说你是皇室公主我还信几分。”顾沉砚转头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来。

      王羲禾笑道:“你是夸我好看对吧,下次不用夸得这么含蓄。不是我自夸,我的确是那时京中最好看的男子。我娘说这是沾了羲和娘娘的光。我爹五大三粗,相貌称不上周正,我娘极美也爱美,我还有个大哥,大哥七分随我爹三分随我娘,我娘就希望下个孩子相貌好看一些。”

      “有一日她出去春游,见路上有一庙宇,我娘是个信佛的,她觉得我爹打打杀杀,身上罪孽深重,她这个夫人就要帮他洗洗罪孽,遇见庙便要拜,供灯奉神,祈福消灾,求个心里安慰。这次路上遇到庙宇,她自然要去,马车内正好还有些香火,她便提了香火和贡品,进去发现里面供奉的竟是羲和娘娘,你知道羲和娘娘吧?”

      顾沉砚未理,王羲禾也不卖关子,耐心解释道:“就是日神,帝俊之妻,十日之母。那神像塑的极美,我娘说她当时隐约可见金光笼罩,于是虔诚礼拜,许愿能有个漂亮的孩子。谁知回去一个月后,我娘便被诊出喜脉,那胎便是我。”

      “据说我出生时,祥云一片,佛光笼罩,整个府院都在一片金色之中,太阳过了酉时都久久未落,我娘便觉这是羲和娘娘显灵,为我取名羲禾以感念神母之恩,为表谦恭,不犯神的名讳,我的“和”只取了一半,为稻之禾苗的禾。”

      王羲禾讲完,见少年依旧闭着眼,以为他睡了过去,他刚想轻声问一句,便听顾沉砚问道:“那你为什么却死在这?”

      王羲禾神色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顾沉砚道:“昨晚,我迷糊间听到什么死啊,托梦啊,坟啊,应该是你在说话吧。”

      王羲禾低头一笑,原来他昨晚听到了自己的话:“后来家中变故,我逃亡至此,刚好遇到在此落脚的山匪,被一刀给杀了。”

      顾沉砚抬眼看他,“这次羲和娘娘没显灵?而且你不是武将世家吗?连个山匪都打不过的武将世家?”

      王羲禾一时语塞,当初沈落衡听到他被山匪所杀,是何反应来着?他说的是“你还真是可怜”,怎么如今成了顾沉砚,嘴却变得这般恶毒?
      不过他也未多在意,他一生受尽嘲讽,最擅长厚脸皮,这般话并不会伤他。只是他心中涌起一股别样情绪,时过境迁,眼前人就是所思之人,却和记忆中不一样了些。
      最后王羲禾还是怅然一笑道:“我不会武,用我爹的话来说,我就是和我娘一样的花瓶。”

      顾沉砚沉默了半晌,“那你有报仇吗?变成鬼了,杀个山匪应该轻而易举吧。”

      “啊……”王羲禾吸了口气,摇头道:“没,没报仇,我忘了这码事,我死后没几天我便遇见沈落衡,跟着他走了。”

      顾沉砚啧了一声,似是恨铁不成钢一般,将身子侧到一边,背对着他。

      王羲禾问道:“你要睡了吗?”

      顾沉砚没回应,王羲禾只好闭嘴,他自顾自地看着顾沉砚的背影,只是看着便教他觉得生活又有了滋味,不知看了多久,突然听顾沉砚道:“你的阴气太凉了。”

      王羲禾倏地站起,他一开心就会情不自禁释放鬼气,有几分不知所措道:“那我出去走走,你不要乱跑,有需要记得喊我。”

      他走出庙外,阳光正盛,草叶子都跟晒干了似的,一棵虬枝歪脖子老槐树上一条白色破布飘带轻轻晃动,他跳上树干坐靠在树干上,自言自语道:“这么多年你竟然还在,也没成精。”
      王羲禾声音极轻,带着笑意,抚摸着树干,他就是在这儿遇见的沈落衡。

      忽然一阵晃动,叶子哗啦啦响,王羲禾差点从树上掉下来,不知从哪传来一句粗狂的声音,“你才没成精。”

      王羲禾拍了拍树干,“老槐树?”

      老槐树抖了抖树干,“你才老。”

      王羲禾大笑起来,“你早说你成精了嘛,早知道你能说话,我也不至于一直睡地下。”
      老槐树没说话。

      王羲禾问:“我睡了有多久了?”

      老槐树落了两片叶子在王羲禾手中:“两百年。”

      “两百年啊……”王羲禾抬头望天,原来距你飞升已过了两百年。
      山脚下万籁俱静,只有阵阵蝉鸣声响起,像个不停诉说着过去的话痨。
      如果回忆是一座城的话,他便像是守城之人,日夜站在空无一人的城墙之上,望着远处的飞鸟,像是在等一个断了线的风筝回来,像是在等征战沙场的战士回归,可惜风筝随风飘,战士扩疆土,只有他被留在了原地。

      蝉鸣了一日,直至暮日下沉归鸦尽堕入巢中才停住鸣叫,王羲禾躺在顾沉砚旁边,魂魄飞了出去,在庙门口飘来飘去,他很享受做鬼时轻飘飘之感,他的魂魄甚至可以做出任何形状,如果他想,风一吹他的身形也可似破布一样变形,这个时候他便觉得自己好似知道了沈落衡口中的自由之感。

      正当他飘来飘去,沉浸在自己世界不知天地为何物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你在做什么?”

      王羲禾停了下来,庙中的顾沉砚已坐起身子,他飞回自己的身体坐起身来,“你可终于醒了,我要无聊死了。”

      顾沉砚平静道:“你已经死了。”

      “也是,我应该说,我要无聊活了。”

      “无聊。”顾沉砚动了动腿又道:“我感觉我的腿好多了。”

      “按道理,这个时候应该好了,沈落衡的丹药很管用的。”王羲禾站起身来,将手递到顾沉砚面前。

      顾沉砚没有理他,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后转身对王羲禾道:“多谢相救,后悔有期。”说完便向门口走去。

      这人怎么如此无情?王羲禾想着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他浑身散发着冷漠疏离,也的确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儿。

      王羲禾慌忙站起来,他还要弄清楚沈落衡怎么就变成了如今的顾沉砚,他还要帮他飞升,怎么能让他一个人离开?
      他追到门口,“你去哪儿?我跟着你去。”

      “为什么?”
      顾沉砚眯着眼,王羲禾想了想道:“报恩啊,我救了你,你得报恩。”

      顾沉砚道:“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王羲禾谄笑道:“暂时没想好。我要先跟着你,省得你跑掉。”

      “你不会还是觉得我是你口中的沈落衡吧,怎么?想跟着我调查清楚?”
      顾沉砚的声音极冷,王羲禾笑容僵了一瞬,却还是嬉皮笑脸道:“还是你聪明。”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张笑脸不知讨了多少人欢心。
      可顾沉砚似乎不买帐,脸色愈发冰冷,双手抱胸道:“有些话还是要讲清楚的。你是救了我,我也承诺报恩,可我承诺的不是以身相许。我向来独来独往,讨厌有人跟着我,如果你一直执意认为我就是沈落衡,调查不清楚,一直跟着我该怎么办?”

      以身相许……这个词好,他事先怎么没想到让他以身相许?王羲禾低头轻笑,听到顾沉砚咳嗽了一声,连忙抬头看他,只见他双眉紧蹙,眼覆冰霜,似乎一秒都不想在此多待。

      王羲禾不好再敷衍,连忙认真道:“之前你说过如果有事让我去逍遥宗找你,我并不知此地在哪。你带我去逍遥宗看看,我便不再纠缠于你。”

      顾沉砚的面色缓和了几分,“这样也好,我自小便在逍遥宗,你不信我的话,在逍遥宗问问其他人便也就死心了。只是……”顾沉砚一顿,向王羲禾走了一步,他身高比王羲禾略高一点,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颇有几分盛气凌人的意味,“如果让我发现你去逍遥宗有别的目的,不要怪我不认恩人了。”

      他最后一句说的极为平淡,还对王羲禾浅浅笑了几分,那姿色当真是绝美,如果不是王羲禾知道这是他认真时的伪装,当真还要再欣赏须臾才罢休。
      就连威胁人的表情都一样,还说自己不是沈落衡,他心中又嘀咕了一句才谄笑着道:“那自然。”
      两个人的姿态当真是,恩人不像恩人,报恩之人不像报恩之人。

      王羲禾乘着顾沉砚的剑,二人飞了一夜,直到天边发了白,朝日带着几缕红晕从灰白交接处透过来,才远远看见逍遥宗。
      淡淡的晨光还未洗干净夜的颜色,整个逍遥宗笼罩在朦胧昏黄的光亮中,王羲禾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再次回到这个地方。

      ……

      四百年前

      沈落衡站在山峰的最顶端,他一手背着剑,就站在那,四周灵气浓郁,云团近在眼前,有飞鹤声鸣起,湿润凉爽的风中夹杂着青松香气,他的头发随风扬起,眼中是王羲禾从未见过的亮光,似乎下一秒沈落衡就要展开双臂跳下去拥抱他的自由,但他只是站着,迎着风,看着远方。

      那时王羲禾莫地觉得心中有个东西就要流失,似是断了线的风筝般,远远的在高空,他看不见线,抓不住线,也看不清是什么形状的风筝。

      “羲禾,我要在此建宗立派。”
      沈落衡的声音突然响起,王羲禾一怔,似是听错了一般,“什……什么?建宗?”

      “对,我要在此建宗。”
      沈落衡重复了一边,表情甚是认真,王羲禾被浓郁的灵气压得有些难受,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火,隐忍道:“当年你离开山门去做散修不就是为了自由?现在怎么就要建宗立派又要将自己框起来?”

      沈落衡笑笑,挺胸昂头对着远方道:“咱们这些年做了这么多好人好事,我终于悟到了助人为乐的终极之法,我悟了,你悟了吗?”
      他回头,温温润润看着王羲禾。

      王羲禾不想理会这些,他只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建宗,继续游历四方不好吗?如果是其他事情他都可以陪着他一起干,但是建宗不行。

      在如此灵力浓郁的地方,他这个鬼存在不了多久,况且人一多阳气便多,尤其是剑修的阳气,会让他极度不适。他是个鬼,他没办法和他一起做这件事,这突然的决定让他愤懑,自然也不愿多想他悟到了什么,只是闷闷道:“我只是个鬼,我悟这些干嘛?”
      言外之意便是,他这个鬼能做好人好事便已是极好的鬼了,别想让他再悟出几分境界。

      “助人的时候,你快乐吗?”沈落衡笑着看过来,眉眼轻弯,王羲禾心中的气突然失了几分,嘟囔道:“快乐,倒是有几分乐趣……”

      “我也快乐,但是这世界上还有万万千千的人在苦难中,而且我们二人只有四只手,其中两只别人还看不见,实在是分身乏术。所以,我要建宗立派,广收弟子,将我所学传授给他们,然后我的弟子便可出去助人,之后我弟子的弟子,弟子的弟子的弟子千千万万代都可助人,你觉得呢?想想就伟大。”

      王羲禾将手覆在他额头之上,意识到自己摸不出什么温度,又在他全身乱摸,边摸边道:“你让鬼附身了?”

      沈落衡只是笑笑,不再解释。

      而如今,四百年后王羲禾站在沈落衡所建立的逍遥宗前,两座巨大玉石麒麟气势宏伟,青玉石铺就的阶梯一眼望不到头,两边是密不透风的青竹,风吹过沙沙之音响起,到处都透着沈落衡的风格。
      但王羲禾依旧不信那番豪言壮语感人肺腑的伟人发言会从自私自利的沈落衡嘴里说出来。
      他也更不信他建宗立派的理由会是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岁月堪数物事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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