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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庙枯坟遇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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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
禹城山下一座破庙,月光从破漏庙顶倾泻而下,几缕清辉照在庙宇中的残损神像之上,那是一座女神像,慈悲神圣,挂着几片蛛网,供桌下散落几根断木,只道一个破败凄凉。
往庙后走去,一片杂草横生,半个人高的杂草间隐约现出一立青色墓碑。一阵强风袭来,吹的杂草翻地,露出上面刻字“吾友王羲禾之墓”。
强风过后一巨大蛇妖忽从空中而落,轰的一声,落在墓碑方寸前,震得破庙顶上积灰顷刻落下,月光下尘粒纷飞四起。
那蛇妖身长数十尺,通体鲜红,绿色的眼睛在夜间发出微微幽光,像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蛇尾掠过墓碑,身子盘旋了几圈,忽然又一道凌厉的风袭来,蛇妖像被打了一掌,身体一震,竟从嘴中吐出一人来。
那人一身血衣,脸部着地,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蛇妖吼了一声,准备再次吞下地上的人时,墓碑后一个人影飞了出来,悬停在地上人的上方,蛇妖身子一僵,顿时不动了。
来者一身白袍,一双红色的眼睛在披散的长发下忽隐忽现。
白衣红眼厉鬼的传说忽地在蛇妖脑子中浮现。
在它还是只小蛇的时候,周边的小怪便一直挂在嘴边,说是神庙附近出现了一只厉鬼。
白衣红眼,时喜时怒,阴晴不定,脸上挂着阴森的笑容在林间山上游荡,他会吸干夜间过路人的阳气,会杀死妖兽茹毛饮血。那时山上有只修炼千年的大妖,霸山为王,而那白衣红眼一只手就掏了妖心,撕碎了禹城山上唯一一只千年大妖。
白衣红眼一战成名,所到之处如覆寒霜,妖怪们见了他都躲着走。
可是他已经有两百多年没有出现了,妖怪们几乎都忘了他的存在。
蛇妖不敢动,四周越来越凉,它吐了吐信子。
白衣红眼忽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及轻,却又阴森,似是地狱幽幽传来的索命之音。
“还不跑?”。
这句依旧说的极轻,像是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但蛇妖全身一个激灵,身上的鳞片不争气地炸起,像是刚从热油锅里出来一般。
从白衣鬼身上释放的鬼气差点将它心脏击碎,它万万打不过,再修个百年吃上几千人都不一定敌得过,它脑袋一缩瞬间变作两尺长的小蛇一溜烟地跑了。
“胆这么小,还敢出来混。”白衣鬼轻笑一声,蹲下身来,手一挥将地上的人翻了个面,那人忽地咳嗽一声。
“还是个修士,命还怪大,得亏遇到的是我这个好鬼”,白衣鬼嘀咕着取出一帕子将那人满是血污的脸擦干净,又自言自语道:“想不到我金盆洗手几百年还会再做救人这般的善事来。”
风吹云移,清冷的月光再次倾泻而下,地上人的面容清晰了几分,白衣鬼看清后倒吸一口凉气,后退几步瘫坐在地上。
“见见见……鬼了!”
“不对,不对”白衣鬼疯狂摇头,“我才是鬼,不慌不慌。”
他抚着心口自我安慰了几番,将散开的头发捋到两边,又去瞧地上的人,只见他端的是郎艳独绝,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细细看去右眼角下还有一颗小痣。
白衣鬼用衣袖在那颗痣上擦了几遍,直将那块皮肤擦红了。
“擦不掉,不是污痕”,他眼神定定的望着那颗痣,竟像是痴了一般嘴中喃喃出三个字:“沈落衡?”
他蹙着眉头嘴唇紧抿,又忽地一笑,随后又蹙起眉来,面上忽喜忽悲,倒真是阴晴不定,像个疯子一般。
就这般愁笑许久,他终于站定,看着那墓碑后的坟堆,一挥手一阵狂风卷着坟土而起,不一会墓碑后面出现了一个大坑和一堆土。
他又一挥手,从坑中飞出一金丝楠木棺材盖,随后他跳进坑中,再出来时已是一副华丽少年之姿,穿的是白底蓝色祥云蝠纹劲装,腰间束的是白玉腰带,一条海蓝发带将乌发高高束起,耀眼黑眸带着丝痞气,薄唇轻勾,浅浅两对酒窝,只是脸色过于苍白,绝美之中掺了三分病气,只教人可怜。
再看那棺材之中竟是空空如也,白衣鬼将棺材盖盖上,合了土,才抱起地上的人到庙中。
他清了一片地方,将人放在地上后,才发现刚换的衣服沾满血迹,他叹了口气,抬头望天,愁云凝起。
“他犯什么事了?这是被贬下来了?”
想不通他便扒了他的衣服,又是喂丹药,接断骨,又是擦伤口,上金疮药,好一顿忙活才将地上的人包成一个白色粽子。
做完一切,他坐了下来,四下静谧,伴着几声蟋蟀之音,白衣鬼的声音响起,“得亏你给我留的东西我还没扔,这几百年过去也不知道还有用没,你将就着吃,应该吃不死。不过想想应该没问题,我常年在地下,气温阴凉,况且我就是生了副身体也是个没温度的,这药定不会坏。”
地上的人呼吸微弱,白衣鬼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见他没有反应,叹了口气又道:“你说我们多久没见了?你在天上就那么忙吗?都不见你下来找我。我有好多事要和你讲,对了最重要的一点……”
说着他抬头指着面前的神像,“这位,羲和娘娘,你能见到吗?等你回天庭了拜托你去找找羲和娘娘,就说我不是故意名字跟她一样的,也不是故意死在她这里的,别总把她信徒的愿念托梦到我这里来了,不能因为我的坟建在这儿,就想让我给她干活交租金吧。”
说完他叹了声气,说的不得劲,坐着也不得劲,他理了理地上的垫子和衣躺下,忽地一笑,“唉,你说巧不巧吧,我做了这么多年的梦竟从没有梦见过你,就今天我忽然梦到你了,梦到你从天上下来,带着玉液琼浆,可馋死我了,我刚打开酒坛子要喝,你猜怎么着?一阵晃动把我给吵醒了,美人美酒,这般美的梦就这么碎了……”
他一阵怅然过后,侧过身子看着旁边的人,不自觉又笑起来,“不过能再见到你……真好,要是真的再有坛酒就好了,毕竟自你走后,我就再也没喝过。”
“算了算了,说这么多你也听不到,等你醒了我再讲给你。”他说完又一脸期待,侧身看着旁边的人,月光照在那人轮廓分明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轻纱,屋外忽地虫鸣不停,他心中只觉愉悦,自他生出肉身需要睡觉以来,他第一次不想睡去。
……
太阳高悬时,白衣鬼只觉鼻子痒,睁看眼,正见一双手探在他鼻孔上,他笑着掰开那只手坐了起来,“沈落衡,我是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探鼻息。”
“死的?沈落衡?”
白衣鬼一怔,对面的人蹙着眉,像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难不成失忆了?
白衣鬼焦急起来,“你不记得我了?我,王羲禾啊,怎么,难不成从天上摔下来摔坏了脑子?”
王羲禾说着便要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对方却将头一偏,躲了过去,神情冰冷似乎还有几分嫌弃道:“我叫顾沉砚,不是沈落衡,我记得我掉落的过程中被一只蛇妖给吞了。”
这番话让王羲禾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
明明长得一模一样,怎么就不是沈落衡了?
他忽想起沈落衡这人最爱开玩笑,又试探道:“你不要开玩笑了,我从蛇妖嘴里救下的你。你飞升这么多年没下来找我,我也不怪你。”
顾沉砚一顿,对王羲禾行了一礼道:“多谢相救,救命之恩,日后定当报答。只是,你应该认错人了。”
他样子真切,说话间带着疏离,和沈落衡的圆滑玲珑截然不同,王羲禾慌了起来,说话都有些磕绊,“我们好久不见,这玩笑话……就免了吧。是不是你的仙名叫顾沉砚,天庭还有换名字的规矩?还是说……飞升了就要忘却前尘?”
顾沉砚摇摇头,“我倒真希望我是你那仙人朋友,可惜我现在修为只是筑基,年岁不过二百,据我所知,世间还没有百岁就飞升的。在下是逍遥宗弟子,很感谢你的相救,日后恩人如果有需要帮忙,就到逍遥宗找我,我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逍遥宗……”王羲禾忽地笑了出来,这正是沈落衡建的门派,他果然是在与自己开玩笑,想到此他心安了几分,看着顾沉砚从地上站起来,又七扭八歪摔了下去,头骨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又见他抬头皱眉看自己,王羲禾摊开手,一脸悲天悯人,满目愁云。
顾沉砚面色平静,“?我伤势很重吗?”
“你的腿骨碎了,我给你喂有止痛丹,所以你没察觉到痛,得,这下又碎了,好好躺着吧。”
顾沉砚平静的嗯了一声,双手撑着地,一点点将自己挪到到原来的位置,等躺好时,已然出了一额头的汗。
见他如此镇定,躺下便闭上了眼,丝毫没有要求助自己的意愿,王羲禾又慌了。
“你真不记得我了?不要开玩笑了好不好。”王羲禾觉得有些委屈还有几分生气。
顾沉砚眼也没睁:“准确地说,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敢发誓吗?”
“我发誓,我没有开玩笑,我不是……”
顾沉砚表情郑重,后面的话王羲禾已听不进去,一股难以言喻地痛爬上心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很确定顾沉砚就是沈落衡。
沈落衡一生梦想就是飞升上界,王羲禾在他身边六百年,看着他一步一步修为上升,虽然飞升时王羲禾未到场,但漫天的霞光祥云以及逍遥宗弟子的传信不会有假。
明明都飞升了,怎么如今却只是筑基期的修为?
怎么还说自己年岁不过二百?
怎么把一切都忘记了?
几百年的时光,他说忘就忘了?
庙外蝉声响起,知了知了地惹人心烦。
他可以接受沈落衡在天上繁忙,没时间找他。
他甚至也可以接受沈落衡真的忘记了他。
但却不能接受他成了一名普通修士。
“我发现你的名字和这神像的名字一样啊。”
顾沉砚的声音突然响起,王羲禾回过神来,随口而道:“我又不是没告诉……”他忽地止住,见顾沉砚又皱起眉头,似乎很反感他被认错,王羲禾怅然一笑,说了声抱歉,“我和羲和娘娘可是很有缘分的,想听吗?”
顾沉砚又闭上了眼:“你想讲便讲。”
顾沉砚态度冷淡,王羲禾也不恼,他只是心痛,现下无非是两种情况。
第一种,沈落衡被贬下凡或是历劫成了顾沉砚。
第二种,却是最不可能的一种,沈落衡根本没有飞升,而且修为散尽失忆了。
但不论哪种情况,他都是沈落衡,而他王羲禾都会帮他再次飞升。想通了情况,王羲禾松了口气,总归他自己一直心心念念见他,好不容易盼到了,便要珍惜二人的时光,因此他又嬉笑着凑近道:“要不你先猜猜我生前是什么身份?”
顾沉砚忽地睁开眼,一脸讳莫如深,“生前?你当真是死人?”
王羲禾大笑,“是啊,货真价实的鬼,不信你摸摸我”,说着他将手递了过去。
顾沉砚用手碰了碰,随即便缩了回去,王羲禾眉一挑骄傲道:“是不是凉的很?”
顾沉砚从喉间溢出一声“嗯”,脸上情绪看不分明,竟又闭上了眼。见他似乎又要睡去,王羲禾急忙问道:“你还听我的故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