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晓日见星

6、称呼

　　离开场馆前，李子提议众人可以小聚一下就当是庆祝今天的胜利，大家都没意见，除了周旭表示女朋友还在等自己以后就先行离开了。
　　余下几人商量完毕，决定去校外那家光顾过几次的大排档。

　　一群人排起条小长队从X大东门出来。
　　走过校门口行人密集的十字路口，又向右拐上那条江风习习、种满桂树的江滨小道。

　　来R城这么久，徐莯觉得这里的人似乎真的对桂花非常情有独钟，此刻风里飘来的全是桂花浓郁的芬香。

　　这香味中。
　　他不由回想起自己初来乍到R城时，还不能适应这里的气候。
　　虽然四季平均气温不低，冬天也不会下雪，但阴雨时节的湿意以及总是无视一切物理防御朝脖颈里灌的寒风还是折磨了他好一阵。
　　现在好不容易习惯些，一晃眼，自己就已经迈入了大三阶段。
　　对于未来他还不知何去何从，但看身边人好像都早早有了自己的方向，只有他还被困在原地焦头烂额。

　　“学长。”身旁段君珩的话打断了他的沉思。
　　徐莯倏忽回过神：“嗯？”
　　“你在想事情吗？”段君珩莞尔，道：“走路的时候还是别分心，小心跌倒。”

　　言出法随。
　　段君珩话音刚落，徐莯就结结实实一个踉跄。
　　幸亏段君珩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才不至于让他在身边散步的行人这么多的情况下直接摔个脸着地。

　　等到扶着人站稳，段君珩才松开自己的手。
　　徐莯感觉自己长袖之下被段君珩抓握的部位隐隐发烫，那天下午相遇时他们被迫靠近的窘迫场景又浮现在脑内，面上随即掠过一抹尴尬，只得对着段君珩讪讪一笑：
　　“谢谢。”

　　“小事。”段君珩摇摇头，口中停顿片刻又犹豫着补上句，“其实你不用和我这么客气。”

　　两人走在队伍的最末尾，其余人都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徐莯闻言，忽而不自控仰头看向段君珩。

　　桂枝正好挡去头顶的路灯。
　　段君珩微微垂下眼，这个角度，徐莯看见灰黑树影掩住了他大半张脸。
　　在逆光中徐莯看不清晰段君珩此刻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双眼正带着灼灼的温度紧盯自己。
　　徐莯侧过头，这时才终于看清——那一块阴影里，段君珩长睫扫动，双目像是天边最明亮的星星。

　　......
　　足足过了几秒，徐莯才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两人原地无言片刻，徐莯在周遭数道人声中，依稀听见段君珩在低声喊自己：
　　“徐莯......哥。”

　　“？”
　　徐莯带着难掩惊诧的神情又一次迎上段君珩的视线，他看见段君珩唇瓣开开合合，口中犹犹豫豫试探：
　　“徐莯哥。”

　　“......”
　　这是很早之前，段君珩对他常用的称呼。
　　思绪不由飘回两年前——
　　“实在不知道怎么喊我，你就叫我声哥吧，反正我也比你大。”
　　“徐莯......哥？”

　　徐莯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但段君珩见他没抗拒，便又大着胆子向他靠近一步，语气也变得坚定：“徐莯哥。”

　　段君珩不知疲倦，在没有得到明确回应之时不厌其烦轻声唤了一遍又一遍。

　　.

　　大排档内，坐在门口收银的老板娘起身笑吟吟接待：
　　“八位是吗？”

　　李子和杨琛下意识回头核对人数——
　　“对。”李子回头对着老板娘说道。

　　杨琛的视线迟迟没转回，李子见状，凑近他耳畔小声问，“怎么了？”
　　“嘘。”
　　杨琛示意他看向门口。
　　只见队伍最后面，徐莯和段君珩这会儿肩抵肩走在一起，正埋头不知在说笑些什么。

　　杨琛多看了两眼，口中轻声问身边人，“你觉不觉得......这样看其实他们还挺......登对的？”
　　李子只低笑着回道，“谁说不是呢。”

　　.

　　Alpha们五分钟前集体出门抽烟，包厢内，徐莯四人捧起手机玩起了2V2经典枪战小游戏——

　　“我靠。”杨琛一边操作着屏幕上的小人朝对面斜坡处冲出来的花允星激烈开火，一边看着身旁被徐莯狙击倒地的闻钰，道，“闻钰你别拖我后腿啊！”
　　闻钰拖动着小人借着草垛为掩体准备进行扎针治疗，闻言口中反驳，“等小爷两分钟，马上卷土重来！”

　　徐莯的小人爬上高塔，架起狙击枪，从倍镜中看着被花允星吸引火力的杨琛和他身边在草垛后露出半颗头的‘伤员’闻钰，笑道，“准备说再见了。”

　　“砰”一声枪响，眼看血条回了一半的闻钰手机瞬间黑屏，“靠！莯莯你放黑枪！”

　　徐莯莞尔一笑，“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说完他又将枪头转向还在和花允星互相扫射换血的杨琛，但还没来得及打出决胜的这枪，花允星和杨琛屏幕上的小人已经双双倒地——在一对二的局面，杨琛选择和花允星同归于尽。
　　画面中只剩徐莯的小人还穿着吉利服坐在高塔上，系统发出宣判，徐莯和花允星的队伍获得最终胜利。

　　看着屏幕上大大的“WIN”，徐莯和身边的花允星在对面两人堪称哀怨的眼神中毫不留情击掌庆祝，徐莯杀人诛心提醒道：
　　“记得，你们两包宿舍接下来一周的垃圾。”

　　“不会忘的。”杨琛忿忿抱怨，“哎我就纳闷了，怎么每次你都能搜到狙击枪呢？”
　　徐莯又是勾唇一笑，“说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包厢外传来几下敲门声响，三秒过后，包厢门从外面被缓缓打开。
　　段君珩几人是等身上烟味散得差不多了才回来的。
　　一回来，段君珩就自然地在徐莯右手边那空位坐下。

　　“咋样了，你们的战况？谁输谁赢？”
　　被江遇怀拖走前，李子凑在杨琛身边看了两分钟，此刻对这场赌上宿舍卫生的‘战役’结果还挺好奇。

　　杨琛打开战绩界面，将手机递到李子面前，无奈道，“某人真是装了狙击枪雷达，十把能有七把捡到场上唯一的狙击枪。”
　　李子顺着他的话逐一扫过四人的数值面板，见徐莯账号后面那把明晃晃的游戏内最顶级的狙击枪，笑道，“行啊徐莯，把把狙击＋倍镜，把琛琛和闻钰打成原始人了吧快？”

　　徐莯闻言，一笑，“运气，运气好而已。”
　　闻钰出声抗议，“我怎么都不能拥有这种运气？！”

　　和闻钰隔了两个座位的江遇怀听到这忍不住笑出声，问道，“真想知道吗少爷？”
　　闻钰认真点头。

　　江遇怀笑道，“网上流传句话知道吗？”
　　闻钰一脸懵逼，“什么话？”
　　“这游戏不能充钱，因为会越充越非的。”
　　闻钰：“......”

　　闻钰木然看向正对面的徐莯。
　　徐莯在他略带询问的视线中一摊手，认真道，“我号上其实还有首充奖励一直没能领取。”
　　闻钰死心般看了眼自己游戏内的氪条，忽然想起自己前天晚上才激情冲了个“328”，不由仰天长叹：
　　“破游戏，退钱！！！”

　　包厢内顷刻响起一片欢乐的笑声。

　　.

　　晚上九点。
　　天幕低垂，繁星明灭，一弯弦月高挂当空，薄云被风卷起朝一个方向缓缓移动。

　　包厢内的小窗此时被刻意打开了点通风，行人谈笑着从窗口路过，迎面而来的小电驴“哔哔”按着喇叭，尖锐声响在小径内久久回荡。
　　依旧会有桂花的甜香一阵阵飘进来，丝丝缕缕夹杂在屋内浓烈的酒气中。

　　徐莯不知道段君珩的酒量深浅，段君珩身前已经立着好几个空瓶，但单看他那清醒模样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在不知道第几次偷偷用余光打量段君珩终于被不小心抓包后，面对段君珩朝自己挑了个眉、露出的带着疑问的笑容，徐莯只得轻声问：
　　“你......没醉吧？”
　　“我没问题。”段君珩小幅度摇摇头，反问，“徐莯哥还好吗？”
　　“我没事。”徐莯指指自己桌面上唯一的空酒瓶，道，“我才这点。”
　　段君珩失笑，肯定道，“嗯，酒桌小游戏不会输也是种实力。”
　　徐莯还真有种他在夸赞自己的感觉，不由跟着勾唇笑起来。

　　桌面上的话题格外跳脱。
　　从傍晚比赛对面的新人中锋、小前锋的实力又聊到段君珩和徐莯两人机缘巧合般的“重逢”下——

　　江遇怀依旧是揶揄一笑，“那天我看徐莯给小段朋友圈点赞，我还心想这什么情况，怎么小段一来就给我们数学系号称最不好搭讪的大帅哥给勾走了......”
　　徐莯多喝了两瓶之后面颊有些发烫，急忙扫了眼身边的段君珩，飞快出声制止，“打住打住。”

　　“怎么还不好意思了。”江遇怀一点没收敛，“我是真没想过你和小段是这种关系。”
　　徐莯回答：“现在知道了就不能再说这种话了。”
　　闻钰附和：“就是就是，就你话多。”
　　江遇怀：“你还嫌弃我呢少爷？”
　　闻钰：“嫌弃你咋了？还不能嫌弃你了。”

　　其余人逐渐习惯江遇怀和闻钰两人的拌嘴，包厢内谁都没出声制止。
　　唯独李子忽然笑笑，看着徐莯道，“琛琛和我说你和花学弟来的时候我本来还有些不信，没想过还真能在球场下看到你们。”
　　徐莯还没回答，隔了几个位置的花允星率先接过话题，他低声一笑，“之后大概会很经常看到的。”

　　“？”
　　徐莯带着疑惑的神情向他看去。
　　花允星抿了口水，朝有些莫名其妙的他笑得一脸神秘。

　　徐莯：“......”

　　.

　　结束后，几人悠悠朝来时的方向折回。
　　这个点校外那条小吃街上还有许多X大的学生，路过街边的摊位时徐莯依稀见到几张熟悉的面孔。
　　烧烤摊摊主手上动作不停，将刷满酱后色泽火红的串均匀地摊在烤网上面，浓烈白烟滚滚，香味如热浪般扑面而来。

　　徐莯和段君珩还是落在队伍的最后面。
　　走了几步，徐莯感觉身后似乎有人在喊自己。
　　“徐莯。”

　　两人齐齐回头——
　　是吕凡。
　　吕凡坐在烧烤摊最后那桌，因为身下的椅子太低导致他一双长腿有些无处安放，此刻坐姿略显憨态。
　　他对面还坐着个徐莯不认识的陌生Omega，视线正朝他们这边瞥来。

　　“段君珩学弟也在啊。”吕凡笑笑，招手邀请道，“吃了吗？要不要过来一起吃点？”
　　徐莯和身边的段君珩对视一眼，朝吕凡摆摆手，“你们吃吧，我们才刚吃完回来的。”
　　“好吧。”吕凡略带遗憾。

　　.

　　拐进校门后，徐莯感觉周遭忽然安静不少。
　　少了街上的喧哗，今晚的X大校园略显沉寂。

　　路灯昏黄。
　　并肩同行的两道身影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队伍的这两条小尾巴终于在这时发现因为他们速度太慢，其余人此刻已经连影都没了。
　　好在几人宿舍都在一个方向，AO宿舍间也只隔着栋Beta大楼。
　　段君珩将徐莯先送到Omega宿舍楼下，两人道别后，他才抬脚回了自己那边。

　　晚上十一点。
　　已经躺在床上的徐莯连着打了两个哈欠，宿舍内此时还没熄灯，最晚去洗澡的花允星这会儿还在厕所内呼呼吹着头发。

　　徐莯翻了个身将下巴垫在枕头上，指尖不断在屏幕上滑动。

　　他在刷朋友圈，号上因为之前参加的一些社区公益活动被迫添加了堆正能量营销号，发的朋友圈内容几乎都千篇一律，看得人实在乏味。
　　所以在这种清一色的文案中偶然刷到几条同学发的抽象文案真的会很有意思，比如现在，徐莯看着吕凡一小时前发送的朋友圈，低低笑了半天——
　　吕凡配了一桌子烧烤的照片，文案：不是不想减肥，是串儿在呼唤我！

　　底下一条亮眼的评论：听话，一位合格的Omega就应该学会管住自己的嘴！
　　吕凡回复：抱歉，我不想做负心汉，毕竟真的是烤串先主动贴上来的。/抱拳.jpg

　　段君珩的消息发来时，徐莯还咯咯笑个没停。
　　【段君珩：徐莯哥，睡了吗？】
　　徐莯打字回复：还没，怎么了吗？
　　【段君珩：没事，就想叫你一下。】
　　【徐莯：好吧。】
　　【徐莯：你还不睡吗？】
　　【段君珩：准备睡了，宿舍熄灯了。】
　　【徐莯：好，晚安。】
　　【段君珩：晚安，徐莯哥。】

　　徐莯没再回复。

　　十分钟后。
　　床头手机又一次振动两下。
　　徐莯放下水杯，上床拿起一看，不禁莞尔——
　　【段君珩：徐莯哥。】

　　【徐莯：怎么还没睡？】
　　【段君珩：好像有点睡不着。】
　　【徐莯：为什么？】
　　【段君珩：太兴奋了吧。】
　　【徐莯：嗯？】
　　【段君珩：因为又能这样喊你了。】
　　【段君珩：徐莯哥。】

　　面颊温度攀升，发烫的感觉一点点朝外漫过耳廓。
　　指节来回蜷缩几次后，徐莯将手机摁下熄屏。

　　他没回复段君珩。
　　他在此刻无法言说的微妙感觉中，想起几个小时前，他和段君珩在飘满花香的小道上面对面站着。
　　他没拒绝段君珩对自己的称呼——
　　“对比学长，我好像还是更喜欢你这么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