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晓日见星

7、咖啡店

　　周末。
　　下午两点。
　　徐莯和自己同导的师兄周为铮约好在两人平日常去的那家咖啡馆碰面。

　　徐莯到的时候，周为铮已经在店内等他了——
　　两人喜欢的靠窗位置，Alpha正埋头打着草稿，他表情略带严肃，抿着唇，流畅的下颌线清晰硬朗。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微微抬起脸，直到看清来人，那张极俊美的脸才扬起一抹松动的笑：
　　“徐莯，这里。”他温声道。

　　“等很久了吗？师兄。”
　　“没有，我也才刚到。”

　　徐莯知道他大概是在唬自己，毕竟自己才落座，店员便已经端上来两杯拿铁。
　　徐莯面前那杯是香草的，喝起来口感微微甜，周为铮知道他喜欢这个，每次来都会先给他点上。

　　“今天的咖啡钱我转你吧？”
　　徐莯放下杯子，朝对面人笑得有些难为情，“不然每次都是师兄你买单，我都不好意思了。”

　　周为铮笑笑，道，“只是一杯咖啡而已，怎么要和我算得这么清楚？”

　　徐莯想说就是因为只是一杯咖啡自己才更要算清楚，否则小钱堆成大钱、小情堆成大情，就算他和周为铮关系比身旁人稍微亲密些，照这样发展下去未来只怕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欠人多少。

　　“师兄，这不一样。”徐莯说。

　　周为铮紧盯对面那张神情有些执拗的脸，片刻，话音终于松动下来：
　　“好吧。”他说，“不过不是这次，等下次吧，留着下次换你请我，可以吗？”

　　“可以。”徐莯接受他的让步，“没问题。”

　　店内放着舒缓的纯音乐。
　　桌面散落的草稿纸上堆满了解题思路。
　　将近一个小时内，两人各自提笔写着解法步骤，口中不时分析交谈几句。

　　门口传来一声铃响。
　　——提示有客人进店了。

　　来人进屋后顺手带上门，将还未来得及溜走的冷气重新关回屋内。

　　少顷，吧台处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你好，一杯加浓美式。”
　　“好的。”店员小姐姐带着笑音问，“还是现喝吗？”
　　“现喝。”

　　今天咖啡店内客人很多。
　　段君珩付完款，视线在场上巡梭，想找找看哪里还有空位。

　　“......君珩？”
　　段君珩敏锐朝出声的方向看去，只见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徐莯正转过头诧异地望向自己。
　　“徐莯哥。”
　　段君珩朝他笑了笑，口中正想补上一句“好巧”，结果目光在这时意外触碰到徐莯对面的人。
　　那是个身着笔挺衬衣、身形高大的Alpha，望过来的视线还带着不加掩饰的浓烈敌意。

　　段君珩目光一黯——
　　周为铮。

　　两道警惕的视线碰撞在一起。
　　段君珩危险地眯了眯眼。

　　少顷，一道并未察觉这种剑拔弩张状况的温和声音及时打断两个Alpha之间的沉默对峙：
　　“君珩，你一个人吗？”徐莯问。

　　段君珩收回视线看向徐莯，面上表情在顷刻变换，莞尔笑道，“嗯，今天约了言钦吃饭。”
　　徐莯露出了然的表情。

　　见他还站在原地，徐莯环顾一圈，才发现今天周末店内人特别多，场上几乎已经没什么空位了。
　　徐莯不由敛起眉。

　　下一秒。
　　“叫学弟过来坐吧。”
　　他听见对面人出声。

　　徐莯眸光一亮。
　　周为铮唇瓣刚合上，见徐莯朝自己看过来的视线带上些感激意味，又对着他温柔一笑，用眼神示意不是什么大事。

　　“君珩。”
　　徐莯这才回身唤来人：“过来吧，过来坐我旁边？”

　　段君珩视线飞快瞟了眼徐莯对面的周为铮，有一瞬的迟疑，“可以吗？”
　　徐莯回答，“可以。”
　　“学长他不会介意吗？”段君珩又问。
　　周为铮接过话答道，“怎么会介意呢？学弟。”

　　......
　　店内弥漫着股咖啡豆浓郁的醇香。
　　段君珩收起手机，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笔尖顿在纸面，徐莯神情肃穆，思考时会不由自主敛起眉。

　　店员在这时端上一杯美式，段君珩接过后含笑朝人说了声“谢谢”。

　　身旁人思路明显卡顿。
　　两秒后，段君珩余光扫见徐莯没忍住开始转笔了。
　　水笔在他指尖悬停一秒，接着“啪嗒”一声脆响，直直掉落在桌面。

　　段君珩放下杯子，见徐莯眉头越蹙越紧，便端着椅子朝他身边挪了挪，轻声开口：
　　“很难吗？徐莯哥。”
　　徐莯从沉思中回过神，侧头对上段君珩探究的视线，笑得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有点。”

　　段君珩的视线扫向徐莯面前那张草稿纸上——
　　半张纸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复杂的公式，一长串潦草的数字与字符当中，左上角‘徐莯’两字写得倒是格外清隽。

　　周为铮抬头瞟了眼，出声道：
　　“没记错的话段学弟好像是文学系的吧？想不到对我们专业的题也这么感兴趣。”

　　“还可以。”
　　段君珩嘴上应着，视线还牢牢粘在徐莯名字上，连一点余光都不打算分给别人，“毕竟徐莯哥以前教的数学倒是挺有意思。”

　　周为铮：“？”
　　他面上疑惑的神情实在太明显，徐莯只好开口解释道，“我高三暑假当过一段时间君珩的家教老师。”
　　周为铮闻言垂眸默了几秒，才回，“好吧。”

　　周为铮没再出声。
　　徐莯只当身边的段君珩是真的对这些题目挺感兴趣，便将草稿纸和专业书都往他手边挪了挪，笑问：
　　“看得懂吗？”

　　“一点点。”段君珩调皮地挑挑眉，抬手指着草稿纸上徐莯的名字，“这个看得最明白。”
　　徐莯被他逗笑了，做题时沉重的心情也放松不少，“这个看不明白可以考虑一下转系。”
　　段君珩便顺着他的话道：“转来你的学系可以吗？不会的徐莯哥还能教我吗？”
　　徐莯含笑瞥了他一眼，也不回答能不能，只把尾音拉得很长，“我考虑考虑吧。”

　　.

　　下午四点。
　　徐莯轻轻搁下水笔，揉了揉酸胀的后脖颈：
　　“一小时了，你无聊吗？”
　　他在问段君珩。

　　段君珩摇摇头，表示不会。

　　徐莯有些被他惊讶到。
　　毕竟这一小时内，除了偶尔和周为铮交谈两句，自己都在认真做题。
　　他身边的段君珩不知道是不是怕看手机会影响到他，期间除了打字回复几条消息，视线始终挂在他的桌前。
　　徐莯能感觉到，段君珩看得还挺专注。

　　“看来真能转系了。”徐莯揶揄道。
　　段君珩笑笑，喝完杯中最后那点美式，便起身去了厕所。

　　桌上一时只剩下徐莯和周为铮。
　　见相邻两桌的人都走了，周为铮沉吟片刻，才下定决心般轻唤：
　　“徐莯。”

　　徐莯从纸面上抬起头，回道，“怎么了？”
　　“嗯......”周为铮唇瓣开合两次，犹犹豫豫道，“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徐莯不解：“君珩？”
　　周为铮点头：“嗯。”

　　徐莯沉吟两秒，在思考究竟该怎么说：
　　“应该算好吧？毕竟我以前是他的家教老师。”

　　周为铮：“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莯更不理解：“啊？”
　　周为铮住了口，沉默注视徐莯时一双眼如墨般黑。徐莯见他面色严肃，连带自己的神情也不免认真下来。
　　“师兄？”徐莯喊。

　　周为铮一张脸憋得发烫，唇瓣翕动几次，看着对面那双眼时有好几次都差点按捺不住想要开口的冲动，直到最后瞥见段君珩的身影从远处走来，就只来得及在徐莯疑惑的眼神中轻叹了口气：
　　“下次再说吧。”

　　.

　　段君珩离开后，徐莯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显示“16：48”。
　　他和周为铮两人收了纸笔，决定如往常般一起去吃个便饭。

　　徐莯偏爱主食。
　　两人又去了之前徐莯带段君珩去的那家餐馆。

　　餐桌上，徐莯没忍住问周为铮下午在咖啡馆究竟想和自己说什么。
　　周为铮拿着汤勺的动作明显一顿，片刻，才舔了舔唇，颇有些艰涩地开口：
　　“徐莯，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反问自己，但徐莯还是回答，“可以的，师兄。”

　　周为铮搁下汤碗，先是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而后沉默几秒，缓缓道，“徐莯，你有没有想过.....”
　　他说到这又顿住了。
　　徐莯一颗心都被他这样犹豫的回答吊着，当下难受得很，却也只得耐心等待。
　　终于在又不知道面对面无言多久后，他听见周为铮实在说不上干脆的下半句，“你有没有想过，在毕业前谈次恋爱？”

　　？
　　徐莯口中咀嚼的动作顿住。
　　恋爱？
　　他没听错吧？
　　周为铮刚刚问的是恋爱吧？

　　周为铮问完这话后，桌面顷刻陷入一片死寂。
　　徐莯沉默了会儿，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中好像弥漫着尴尬、不解以及些许莫名其妙，这几种感觉组合在一起，在长达五分钟时间内，两人之间的气氛都说不出的怪异。

　　半晌。
　　徐莯讪讪一笑，垂下脸企图遮挡面上逐渐攀升的红润，“师兄，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周为铮长久凝视他。
　　其实徐莯自己不知道，每当他不好意思起来时，对比面颊，他的耳垂永远是最先发红的。

　　“我想问你的就是这个。”
　　周为铮说。
　　就算这么久一直没开口，周为铮也骗不了自己。因为不止是下午在咖啡馆，而是很早以前初见的那一眼，他就想过要问徐莯这个问题。
　　“徐莯，你有考虑过吗？”

　　徐莯垂着脸，沉默着一声不吭。

　　周为铮也没再开口，他了解徐莯，他这会儿能做的就是等待，他不能真怕把人逼急了。

　　饭点时间。
　　店内吵吵嚷嚷。
　　两人的位置不算太角落，可似乎这阵诡谲的沉默在他们周遭竖起了一道坚硬的屏障，阻隔了外界的所有杂声。

　　徐莯耳畔只剩周为铮追问自己的余音——
　　“徐莯，你有考虑过吗？”
　　“你有考虑过吗？”
　　“考虑过吗？”
　　......

　　碗中的汤已经凉了，汤面漂浮着零星凝固的油点。
　　徐莯终于抬起眼再次看向对面的人，他摇了摇头：
　　“没有，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

　　一如既往将徐莯送到宿舍楼下后，周为铮才抬脚离开。
　　徐莯转身回了宿舍楼，一路上，他都在消化回来时周为铮和自己说的话。
　　周为铮说他准备进入公司实习，之后会比较少回学校，两人以后再要见面或许也不会再这么方便。

　　徐莯认为这没什么大问题。
　　毕竟人生本就时常伴随着别离，而对比之下，有些无法舍弃的追求就更显得尤为关键——前程。
　　徐莯说他祝周为铮实习期能顺顺利利。
　　周为铮当时笑着回了他一句感谢。

　　现在困扰徐莯的就是周为铮最后那个笑。
　　周为铮的笑明明和平日没什么不同，就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大差不差，可徐莯还是觉得他笑得有些勉强。
　　那不是真心实意的。
　　徐莯总感觉好像掺了些灰头土脸的碰壁感。

　　为什么呢？
　　徐莯想。

　　宿舍在走廊的尽头。
　　徐莯远远走过去，还没抬手摸口袋里的钥匙就见宿舍门微微敞了条缝，屋内雪白的光顺着这缝隙打在门口地砖上。

　　“？”
　　徐莯推门进屋，随口问，“怎么不关门？”

　　屋内三个舍友都在。
　　闻钰和花允星面对面坐着，抱着手机的样子明显是在一起开黑，神情又专注到显然没时间回答他。
　　只有杨琛从厕所内探出颗脑袋，回道，“前面我打死只蟑螂，估计是下楼丢垃圾回来的时候没注意关好门吧。”
　　徐莯脱了外套披在自己椅子上，口中道，“好吧。”

　　闻钰游戏听筒内忽然传来江遇怀的声音：
　　“徐莯是不是回来了？我好像听到他声了。”

　　闻钰“嗯”了声，“莯莯刚回来。”

　　“徐莯。”江遇怀便从麦里直接喊过来，“我傍晚是不是看见你和周为铮一块儿去吃饭呢？”

　　徐莯将书从背包里掏出来，顺手整理着桌面，漫不经心回道，“是啊，又被你看见了。”

　　“那可不是，我眼睛很好的。”
　　江遇怀玩笑道，“诶，你总和他出去，该不会是他看上你了吧......我靠，小段你这能被蓝buff拍死？”

　　下一秒，徐莯听见段君珩略带局促的尴尬声音：
　　“忘交惩戒了。”

　　徐莯轻笑一声。
　　他回江遇怀：“想什么呢？我们这就是正常社交而已。”

　　江遇怀调侃着笑道，“真的假的？你们这可是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单独出去诶。”
　　徐莯明知江遇怀看不见还是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还操心我啊？你还是先想想自己要是毕业了，学校里会有多少Omega伤心吧。”
　　江遇怀故作惊诧，“是吗？看来哥这外形条件、哥这人格魅力......啧啧啧，还是很顶的哈。”
　　闻钰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对着屏幕狠狠唾了一口，“呸！”

　　江遇怀：“少爷你什么意思？”
　　闻钰：“听不懂啊？说你不要脸的意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寝室内一片欢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