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晓日见星

50、宣示主权 岂止认识，

　　那样坚定的神情，听到自己喜欢的人亲口说喜欢别人时，即便在询问那刻就强迫自己做好准备，周为铮的心还是在一瞬间猛烈抽痛。
　　这样绵密的随着呼吸起伏的刺痛，像是有千千万万根细小的银针同时扎进了他的心口，搅得他面上表情也无法再从容了。

　　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悲伤，他几乎是不着头脑地问：“是吗？”
　　徐莯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残忍，于是垂下眸，不再看他：“嗯。”

　　一贯冷静自持的人难得在这种时候也能变得慌乱，周为铮攥着拳，反复松开又握紧了片刻，启齿像是玩笑，又像不是玩笑般道：
　　“徐莯，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以后要是对你不好的话，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师兄！”
　　徐莯打断了他，“他不会对我不好。”

　　周为铮：“......”
　　他不反感徐莯这样打断自己，他是害怕徐莯的这句话，更害怕徐莯现在那种堪称决绝的神情。

　　“师兄。”他看见徐莯的唇瓣翕动着：“师兄，你的感情很宝贵，但请原谅我无法给出回应。感情这种东西......不管以后你还会不会把我当师弟，我都要向你坦白。”
　　“我不能喜欢你，我不能强迫自己喜欢你。”
　　“你曾经问过我，有没有考虑在毕业前谈一次恋爱，当时我不知晓自己的心，但现在我终于能明确回答你，如果没有段君珩，我说我‘不会恋爱’这件事不会动摇的。”

　　徐莯朝他走近一步，停在他身边，背手撑着树干靠在上面。徐莯微微侧过头，他不在意自己后脑勺的头发是否被树皮的纹理给搅乱：
　　“我不能答应你，更不想你说刚刚那种话。”
　　“如果未来，我真的和段君珩分开了，哪怕只是千万分之一的概率真的去找你的话，那我会是什么人呢？这么做不仅看不起你、看不起我，更是看不起我们之间的......友情。”

　　友情。
　　他们之间的友情。
　　从听到徐莯说他喜欢段君珩，再到现在的“友情”，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彻底底被清楚钉在了板子上。
　　他们之间隔着一堵高墙，一堵透明无形却分明存在的高墙，凿不烂、炸不穿，他只能在这堵墙的另一端看着徐莯渐行渐远。

　　他再也没机会了。
　　徐莯用“友情”二字，将他的私心全部融在言语中泯灭。

　　锐痛在体内横冲直撞，周为铮觉得今天的阳光是这样刺眼，刺得他眼皮发沉。

　　这瞬间，他更加强烈后悔，后悔自己的迟疑。
　　他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早一点去向徐莯表明自己的喜欢呢？如果这样，现在的结果......
　　算了。
　　周为铮苦涩一笑——
　　徐莯不是才说过吗？他说他不能喜欢自己，他不能强迫着去喜欢自己。

　　徐莯的感情、徐莯的心，都永远不会在他身上。
　　只是现在能劝说自己想通无数次，周为铮还是遗憾，徐莯是他的初恋，他第一次觉得与众不同、第一次为之深深吸引的人。

　　可是感情就是这样，世上最难解的命题，再配上似是而非的答案，于是情投意合的皆大欢喜、一厢情愿的惴惴不安。
　　徐莯当下能这样干脆拒绝他，也避免了他要在今后还喜欢徐莯的每天都枕戈待旦。

　　想到这，周为铮唇角的笑又逐渐变得释怀。

　　“师兄。”身边人始终留意着他的反应，现在看到周为铮神情松动下来后，徐莯的心松了松，他缓缓道：“如果你愿意，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当朋友，也止于朋友。
　　形式变了，彼此似乎没变。

　　周为铮承认，自己很欣赏徐莯，而自己也从来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人。
　　“好。”周为铮看向眼前的人，他们都这样干脆坦荡：“当朋友吧，徐莯。”

　　.

　　R城在悄然入夏。
　　初夏藏在绿树更加繁茂的树梢间，也藏在一杯杯满冰的酸甜清爽的柠檬茶里。

　　难得自己下午没别的课，又约了段君珩一块儿吃晚饭，于是下午四点半，徐莯提前出门买了两杯柠檬茶准备去楼下等段君珩。
　　取柠檬茶时很幸运，店员正好叫到他的号。
　　时间比预计早了十分钟，取完奶茶出来，徐莯便有意沿着树底下能够遮阳的地方走，出门时他嫌麻烦就没带伞，没想到这个点日头还这么烈。

　　“——帅哥。”
　　沉默赶路时，拐角处突然转出道纤瘦的身影，手里撑着把遮阳伞，还穿着条下摆看着十分精致的碎花长裙。
　　徐莯堪堪刹住脚步，在彼此只剩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疑惑抬眼看着眼前被伞面掩去一半的人。

　　下一秒，眼前伞面被高高抬起，全然露出底下人的脸。
　　那陌生的Omega女孩面容姣好，皮肤清透白皙，半长的麻花辫低低垂落在左肩，笑起来时脸上有一对浅浅的梨涡，整个人堪称十分甜美。

　　“帅哥。”她又道。
　　确认是在喊自己，徐莯微微敛眉，疑惑道：“有事吗？同学？”

　　女孩向他走近一步，空气中那股流通的香味随着她的动作在徐莯鼻腔弥散，味道很特别，一闻就能让人感觉出这款香水价值不菲。
　　女孩笑起来，向徐莯亮出自己的目的：“我来这里是想找个人，但是对这边不熟悉，能和你打听打听吗？”

　　其实自见到她的第一眼，徐莯就知道她不是X大的，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自己强烈的第六感。
　　自己平时很少社交，所以徐莯也不能保证会对面前人想要找的对象有印象，但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这么笑徐莯自然是不好意思直接拒绝。

　　徐莯话不敢说太满：“你说吧，但是我不确定认不认识。”

　　“谢谢你。”这女孩性格挺自来熟，见徐莯这态度便又上前一步自然地站在了徐莯身旁，她再次撑起伞，举过了两人头顶。
　　徐莯正疑惑，她随手指指天上，那意思似乎在说：太阳太大了，一起遮吧。

　　徐莯没拒绝，只问：“你想找谁？”
　　“大一文学系的段君珩。”那女孩笑着问：“你认识他吗？”

　　徐莯：“......”
　　岂止认识，简直熟得不能再熟了。

　　女孩认真看着他的反应，捂着嘴，笑了：“你认识。”她笑得一脸天真烂漫，徐莯也没否认，只是下意识硬着头皮追问：“你......为什么找他？”

　　“嗯？”女孩小幅度晃晃脑袋，说出的话毫不避讳：“因为他是我的未婚夫。”

　　“......”
　　未婚夫？
　　徐莯天塌了。

　　或许此刻换做谁脸上表情都会非常僵硬，毕竟突然冒出来一个异性当着你的面说要找你的男朋友，还自称是你男朋友的未婚妻......这任谁一时间都无法接受。
　　他不想去猜测段君珩什么，更不想在事情没弄明白前去责怪段君珩不坦诚，他只是在想，这里面真的没有什么乌龙吗？
　　徐莯凌乱了几秒，只硬着头皮和女孩道：
　　“走吧，我带你去找他。”

　　这女孩性格挺好，一路上都在找着不同的话题和徐莯聊天。许是因为她说出的话挺有意思，虽然叽叽喳喳却并不让人觉得聒噪，原本平静无声的校园路突然变得热闹了起来。
　　徐莯本身是属于非必要不太愿意和陌生人沟通的类型，所以面对女孩的各种话题也大都只是沉默听着，偶尔才说句“这样啊”来简短回应。

　　一直到两人就要到目的地了，女孩才想起什么似得，转向身边的徐莯：“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徐莯并不想纠结什么询问别人名字前应当先报上自己名字之类的，他只是简单应着：
　　“徐莯，双人徐、草字头下面一个沐浴的沐。”

　　“徐莯。”女孩笑声清脆：“真好听。”

　　等他们到的时候段君珩那边已经下课了，教学楼一波一波朝外涌出人。徐莯一眼就看见斜挎着书包抬手挡着阳光笑得一脸灿烂的段君珩，他也瞥见徐莯，不知道转头和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就径直从廊下跑出来奔向徐莯。

　　段君珩的视线直到这会儿才接触到徐莯身边那女孩，他皱了皱眉，总觉那张脸有几分熟悉，但一时又实在想不起来。

　　“他过来了。”徐莯微微侧过头，对着身边人低声道：“需不需要给你们点单独空间？”

　　“不用。”女孩面上笑意在这时散尽，她在徐莯非常不解的眼神中，用更加令徐莯摸不着头脑的话音道：“反正他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徐莯：“？”

　　徐莯十分莫名其妙，他还未再说些什么，段君珩已经迈着长腿堪称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他们面前，紧接着，段君珩十分警惕又不动神色地将还处在伞下的徐莯朝自己的方向拉了点距离。
　　“徐莯哥。”段君珩下意识想问徐莯身边的人是谁。

　　知晓名字，还是未婚夫，正常情况下两人关系应该会熟络一些？可徐莯现在看着两人之间明显存在因陌生而互相打量的行为，更加一头雾水了。
　　“君珩。”徐莯只得“咳”了声，提醒道：“这位......”

　　“？”段君珩神色狐疑。

　　“这位。”徐莯话音犹豫。
　　毕竟现在这个场面他是真不好直接说什么，这女孩子找你，还说自己是你的未婚妻。

　　场面有些尴尬，那两人还在装作漫不经心地互相打量。
　　徐莯心里想着自己是否应该先找些话题，但他瞬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脑子一空，反应过来后自己已经将手里的那两杯柠檬茶举到段君珩面前：
　　“给你买的，喝一杯？”

　　他说完，似乎又觉得有些不太好，便也转向旁边那个女孩，问道：“你要喝吗？这里刚好有两杯。”

　　女孩先是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在他手里提着的那两杯柠檬茶上，她没拒绝：
　　“好啊，谢谢徐莯哥哥。”

　　？
　　徐莯哥哥。
　　段君珩重新看向对面人的眼神充满了丝深藏的敌意。

　　女孩对此毫不惊讶，反而还表现得饶有兴味，她接过徐莯递来的那杯柠檬茶，先是喝了口，又点点头，用行动表示：还不错。

　　段君珩：“......”
　　段君珩确定自己刚刚那一刻分明看到，在徐莯并没察觉的一瞬间，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生故意朝自己挑了个十分挑衅的眉。

　　气氛登时变得有些诡异。
　　明争暗斗，剑拔弩张，两人在徐莯面前上演了一出仅仅依靠眼神与视线的无言交锋。

　　在段君珩就要率先忍不住时，陌生女孩朝他勾唇笑了笑，出声道：
　　“段君珩。”

　　段君珩眉头瞬间拧得更紧。

　　“你忘记我了，对吧？”女孩问。
　　段君珩终于开口：“你是？”

　　“你的——”女孩有意顿了顿，用夸张的语调继续道：“未婚妻。”

　　徐莯眼见着段君珩面上的表情先是恍然、又在一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就像有人逼迫他当场咽下了自己强烈讨厌的东西。
　　段君珩的反应表示这件事女孩并未随口胡说，徐莯不知为何，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错漏了一拍。但是下一秒，段君珩已经朝他转了过来，段君珩语调着急：
　　“不算，徐莯哥你听我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女孩玩笑着插话道：“解释这件事只是我凭空造谣？”

　　段君珩忿忿地睨了她一眼，又转向徐莯：“不是的，徐莯哥，这件事确实有，但是很早就作废了。”
　　“这只是我们父亲那辈在我们小时候玩笑着定下来的，而且很早之前就已经说过不作数了，徐莯哥，你相信我，我没有什么未婚妻的。”

　　徐莯没说话。

　　那女孩口中的玩笑更加明显：“喂，你为什么要和他解释这个？”

　　段君珩用眼神示意她闭嘴。
　　“徐莯哥，我说的都是真的。”段君珩拉着徐莯的衣袖拽了拽，口中急道：“不信的话，你可以问她的。”

　　徐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真的会随着段君珩的话转向身旁明显吃瓜表情的女生。
　　女生看他朝自己转过来，只好耸了耸肩，颇为无所谓般道：“好吧，我承认，这件事确实早就作废了。”

　　徐莯：“......”

　　“前嘛。”女孩又笑道：“前未婚妻嘛。”

　　“别再说这个。”段君珩有些恼了。
　　“好呗。”女生说，“不说就不说咯，不过我真挺好奇的，段君珩，为什么你要和他解释啊？”

　　段君珩先是沉默了几秒，又抬手将惊愕的徐莯一把揽在了自己怀里，宣示主权般对着人道：
　　“因为这个，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