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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飞鸟与老太太 ...

  •   你叫什么名字?”风声裹挟着藏语,像远处的梵呗。

      “多吉雅。”吉雅答道。

      “我叫索甲康巴。”

      他们还在聊天,吉雅给窦棠婴翻译,说索甲是名藏医,他药囊里装着用牦牛皮小心翼翼包裹的“仁青芒觉”等珍宝丸散,正准备去宗宗村开一场义诊和健康宣传。

      窦棠婴转过头去,那人风尘仆仆,藏袍“曲巴”的袖子一只扎在腰间,一只空着,油亮的头发编成英雄结,混合着酥油与草屑的气息。他黝黑的脸上挂着纯朴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纹:“你叫什么?”

      吉雅回答:“他不懂藏语。”

      索甲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用他那带着浓重康巴口音的普通话费力地问道:“汉小伙,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窦棠婴。”

      “多吉,你帮我跟他说,我看他一直在揉耳朵是不是耳压出现了问题?”

      吉雅问道,窦棠婴有摸耳廓的习惯,他下意识想要否认,但发现自己的手现在就覆在耳朵上,他只说没事。

      索甲是个极好的藏医,他提出给窦棠婴看看,可窦棠婴表示拒绝,不是因为在吉雅面前,而是因为他看过太多太多的医生,那种希望落空的感受实在令人绝望。

      吉雅也发现这一路上,窦棠婴问他你说什么的次数很多,可看他总是一脸郁闷阴沉的模样总以为他是对一切都索然无味。

      索甲一脸惋惜又心酸的样子,他只能说:“谢谢你们帮忙我,你们会有好运的好人们,雪山就在头上,他看在眼里。雅古都。”

      索甲是个中年人,他朴实地会的汉语并不多,这几句带着体温的祝福,大概已是他能掏出的全部好意。

      吉雅又和他说了一些什么,窦棠婴已经没有再去听了,吉雅瞥见这只小麻雀永远都是一脸索然无味地凝望车窗,仿佛世界与他绝缘。

      吉雅最后问索甲这附近有没有民宿,他们想找地方过夜,洗去一身疲惫。

      索甲一听摇了摇头,解释道这里荒无人烟,只有几居牧民人家,像几颗散落的青稞。

      “不过宗宗村,你们到时候可以去那里借宿。”

      吉雅和窦棠婴说完后,眼看着这只小麻雀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格桑花,更加萎靡了。

      “你出来自驾游没考虑这些吗?”

      “没有。要是知道会有好几天不洗澡,我就不来了。”

      “这么说还好你不知道。”

      “还好…你是在庆幸什么嘛?”窦棠婴柔柔地睨了他一眼。吉雅正心无旁骛地开车,却因为他一句,分了心。他说:

      “庆幸你来了。”

      “我来了你就这么高兴么?”

      “是啊,不然你就错过很多好东西了。感谢窦棠婴的无知。”

      “元吉雅…”

      车才开到村口,就有人撑着伞在雨中翘首以盼。索甲的手从后座伸到前面,激动地忘了自己在车上,用结着厚茧的手指敲打着车窗,用藏语高声喊着:“哦孜!小凡姑娘!”

      吉雅把车停在她身边。那穿着粉色冲锋衣的姑娘还以为自己挡了路,忙不迭地向旁边退去一步。

      吉雅打开了后座车窗,索甲大叔探头出来大声叫唤道。

      听到索甲的声音,这个女孩一下子喜笑颜开,声音是窦棠婴熟悉的江南软语:“索甲安吉拉!”

      “辛苦您了过来一趟了,没想到今天雨这么大,我还以为您赶不过来了,正打算派车去接您。”

      她活泼地跳上前来,收起滴着水的伞,利落地抖了抖上面的水珠。

      这才坐上车,两人立刻用藏语夹杂着汉语热切地交谈起来,吉雅听着,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窦棠婴听不懂又自带屏蔽属性,便自顾自地看着窗外细雨中的经幡。

      吉雅看窦棠婴完全没有要参与话题的样子,于是他开口和窦棠婴说道:

      “他们在商量,一会儿的健康宣传会上,怎么能让老人家更有参与感。你觉得呢?”

      “送鸡蛋啊。”

      “送土豆啊。”

      两个南方人异口同声。孟凡从后座探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英雄所见略同!”

      窦棠婴看了吉雅一眼,这姑娘怪自来熟的。

      孟凡伸出手,落落大方:

      “你们好,我是宗宗村村主任孟凡。谢谢你们今天帮了索甲大叔,等于帮了我们整个宗宗村,大恩不言谢。我听说了你们在找地方过夜,不必麻烦了,就住我们村委会吧,有干净的被褥,塔夸也烧得暖和,热水管够!耙和确也有的!”

      她流利脱口的藏文就像自己在做英语听力一样,一句话里窦棠婴没听懂几个单词。

      但窦棠婴很淡定地和她回握:“我叫窦棠婴。”

      “您好您好,您长得真好看。有没有人说过你像某个明星?”

      吉雅只当这姑娘善于交际,但孟凡却是真心觉得窦棠婴眼熟,像她最近刷到过的某个人。

      “我是大众脸,谁好看像谁。”

      吉雅一听,忍不住以拳抵唇,掩饰笑意。窦棠婴的一本正经也逗笑了孟凡:“而且听你的口音也像南方人?你哪的?”

      “南城人。”

      “天呐!”孟凡一激动抓住了窦棠婴的手臂,她的眼睛像被点亮的星辰,“我!!我也是南城人!!”

      “这么巧啊。”

      居然来了这么远的地方,孟凡让大家都很是诧异她的勇气。

      “我就说我们南城专出美人嘛,一看你就不得了。”

      “你真的很会夸人。”

      “你来玩吗?”

      “是。你待在这里多久了?”

      “三支一扶后就一直留在这里了。”她看上去还像大学生但其实已经35了,她似乎是个伟大的理想主义者。

      “你好伟大。”

      “哎哟哎哟,不会啦。”

      孟凡和窦棠婴一下切换成吴侬软语模式,现在轮到吉雅和索甲大叔面面相觑,听着如同天书。

      车开到了宗宗村的村委会门口,这里并非想象中的落后,崭新的建筑融合了藏式风格与现代元素。

      孟凡和索甲大叔先下了车。吉雅正在解安全带,窦棠婴的头倚靠在车窗前,他仰着头,视线微微向下挑:“你就不好奇我们说了什么嘛?”

      “好奇啊。”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就会说了。”

      说着吉雅正要下车,窦棠婴却拉住了他的藏袍袖口:“我要告诉你了。”所以你现在可以问我了。

      吉雅仿佛心有灵犀,读懂了这未竟之语,又坐回位置上问道:

      “你们说了什么?”

      窦棠婴身体前倾,气息如兰:“她在夸我好看,羡慕你有这么一个赏心悦目的搭子。”

      多余问。但吉雅的身体也稍稍偏近,两人之间有股势均力敌的氤氲:

      “这是我天天念经的福报吗?”

      “略。”

      窦棠婴不屑地吐了吐舌头。

      吉雅捏住他的下巴,语气平静又有些温柔,眼底是狡黠的光:“这动作在西藏,可是表示好感的意思。”

      窦棠婴一听立刻缩回了舌头,几乎是逃也似地下了车。

      多吉雅看着小麻雀仓皇出逃的背影笑出了声。

      雨后的哲古草原,空气里弥漫着阴湿的青草与泥土芬芳,夹杂着远处牛粪火特有的熏味。清冽的视线所及,朗果雪山与绿毯般的草原绿白相接,大大小小的水洼如散落的镜片,倒映着流云与山巅。宗宗村背靠雪山,面朝哲古错,是个新时代井然有序的村庄。一看就知道,基层干部功不可没。

      夏季,牧民多在夏家牧场,但索甲大叔是远近闻名的藏巫医,在老人们心中,他的地位堪比大城市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

      因此,听说他要来,不只宗宗村,散居在草原上的牧民也都闻讯赶来,摩托车、马匹停了一排。

      村委会的办公厅横幅一拉,底下就坐满了人。厅内人声鼎沸,如同小型集市,弥漫着酥油茶和汗液混合的气味。人们都对窦棠婴这个意外出现的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此时孟凡扶着一位步履蹒跚的奶奶走了进来。她手握油亮的念珠,穿着厚重的羊毛氆氇制成的藏袍,腰系五彩围裙,花白的发辫间缠绕着红珊瑚与绿松石,眼神锐利如鹰,扫视厅内。大家看到她,都恭敬地打招呼,称呼她“阿尼”。

      窦棠婴正巧收到短信要出去回复,与老人打了个照面,他颔首道:“您好。”

      说完他欲侧身绕过,手臂却猝然被一只干枯有力如鹰爪的手紧紧攥住。窦棠婴愕然回头,发现正是那位老人家。她的力道之大,让他这个成年男性也感吃痛。

      “小伙子,你是唱歌的吧?”

      孟凡一听,露出“又来了”的无奈表情,但仍尽职翻译:“嘉措奶奶问,你是不是唱歌的?”

      窦棠婴犹疑着,下意识否定:“不是。”

      孟凡把他拉到一边解释说奶奶是个非遗传承人,每个路过宗宗村的年轻人如果有嗓子条件还不错的就会被她带走介绍非遗文化,她就是希望有个人感兴趣,孟凡说希望窦棠婴不要介意。

      话音刚落,老人家不由分说,拽着他就往外走。孟凡试图劝阻,却如螳臂当车。窦棠婴就这样被半请半拉地带走了,吉雅紧随其后充当翻译。窦棠婴一脸匪夷所思,感觉自己像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羊羔,被命运的牧人牵引。

      路上,编着三条传统发辫的嘉措奶奶反复用藏语念叨,声音像摩擦的羊皮纸:“这小子不唱歌可惜了,胸腔开阔如山谷,喉音清亮如雪水,关键是这面相,有福气!若生在草原,定是十里八乡最俊的帕措,赛马节上嗓子一亮,连星星都会为他坠落。”

      窦棠婴不情愿地跟在后面,吉雅回头望了他一眼,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脸上,的确好看。他轻声对奶奶说,更像自言自语:“无论他唱不唱歌,定有星星为他倾心。”

      嘉措奶奶的家是典型的藏式平顶房,白墙黑框,檐角飘扬着风马旗。室内围绕中心火塘,四壁彩绘着佛经故事与吉祥八宝,地上铺着旧而干净的木地板。他们被让到如床般的藏式沙发垫子上,奶奶又特意给他们加铺了一层厚实的尺不戒。接着,奶奶抱来一摞用黄绸小心包裹的古旧乐谱,纸页脆弱得像蝴蝶的翅膀。她说,这是各个时代的“央”

      窦棠婴的抗拒被奶奶全然无视。他拼命摇手的结果,是怀里被塞满了这些沉甸甸的“央”。纸张泛着陈年酥油、尘埃与时光混合的独特气味。吉雅熟练地用火钳拨弄牛粪火,让室内更暖,然后坐回窦棠婴身边。

      “好吉雅,你快帮我和阿尼说说,我真的不会唱歌。”窦棠婴低声求助。

      吉雅忍俊不禁:“或许,你只是没有发现自己不是一把吉他,而是一把扎木念呢?”

      “我...我不要。”

      窦棠婴嘴硬着,手指却诚实地轻抚过那些古老的符号。他随便翻开一页,里面的乐谱不像五线谱,倒像是连绵的雪山、蜿蜒的河流与飞舞的飞天壁画,符号如“云头”、“水波”、“珍宝”,这便是古老的“央益”谱。吉雅仔细听了奶奶的讲解,然后转述:“藏传佛教寺院里,将重要经文用特定的、极具加持力的旋律唱诵出来,这种音乐形式就叫‘央’。它不仅是乐谱,更是承载福运与灵性的神物。”

      窦棠婴试着跟随嘉措奶奶哼唱。尽管不懂藏文,但旋律一旦流淌,这种跨越语言的神圣、宁静与磅礴便直抵心灵。

      奶奶说,她年轻时,因是女子,不得触碰这些圣谱。曾有二十年,她假扮波协(野小子),混迹寺外偷学。因父亲是寺院的堪布,大家对她多有包容,偶也允她低声吟和。但更多时候,她只能对着空旷的山谷放声唱歌,那让她感到灵魂自由的快乐。

      很快,窦棠婴便忘了自己的口是心非。他学会了用藏语数一到十:“基、尼、松、喜、阿、楚、敦、劫、古、久。”

      他磕磕绊绊地念完,嘉措奶奶和吉雅像奖励聪慧的孩童般,为他鼓掌,眼里满是笑意。

      学习这个,是因为有些乐谱使用独特的数字组合记录节奏节拍,通过口传心授“唱念”数字的方式传承,窦棠婴觉得这比任何现代乐理都充满生命的质感。嘉措奶奶越教越欣喜,不时拍掌惊叹说他的悟性如同雪山接纳阳光,自然而迅速。

      吉雅在一旁补充解释,西藏传统音乐大致分为“芒处鲁楷”、“鲁卡尔”、“仲鲁”、“宫廷卡尔”等。而嘉措奶奶手中,除了珍贵的民间“鲁卡尔”手抄本,更有稀世的佛教寺院“器乐央益谱”。窦棠婴仿佛一个误入宝山的穷书生,求知若渴又懊恼自己学疏才浅。

      不知不觉,夕阳已沉,窦棠婴抬头,才发现夕阳将雪山之巅染成瑰丽的胭脂红。

      两人都沉默了。橘色的昏暗中,人的影子被拉得笼罩整座屋子。这里的悄然无声是常态,戒断是痛苦的温柔。

      嘉措奶奶紧握窦棠婴的手,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托付与难以割舍的惋惜,仿佛流星的短暂光芒,只为照亮这一刻的相遇。

      “我没有一个孩子愿意学它,也没有一个人,真正愿意停下脚步,接住它。”奶奶手中有一张全家福,她向窦棠婴介绍道她的大女儿在美国生活,二儿子在尼泊尔修行,小女儿嫁人后生活在羌塘。

      「阿妈阿妈摘月亮,风不怕雨不怕走上长路找月亮,

      月亮月亮不下来,求不到得不到跪在地上成雪山,

      雪山雪山听我说,天不换地不换捧起我心思故乡。」

      嘉措奶奶唱起了这首童谣思念她的孩子们,她又说小女儿有着极好的嗓子,可她不爱唱歌。奶奶虽有遗憾,但她不会干预任何人的人生,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归宿和生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生活下去的意义。他们如同万鸟,只属于天空,天空不会拘束任何飞鸟的飞翔,他们想怎么飞就怎么飞,他们一定是自由的,令人向往的。

      只是,老鹰独自盘旋,没有人和她在一起,没有人会停下来看向天空听听她的声音。

      窦棠婴在心里头哼唱了几个片段,藏地音乐的丰富性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旋律线条起伏巨大,音域宽广,八度、九度甚至更宽的音程直接上下翻飞,对嗓音是极致的考验。他亲耳听到嘉措奶奶未经开嗓,音域竟能横跨十三度,手机测音软件的数字让他目瞪口呆。然而,奶奶的示范并未能完全打消窦棠婴内心的障碍,嘉措奶奶看出了有一股无形的阻力让窦棠婴无法放开喉咙。这份迟疑,奶奶看在眼里,那是音乐家之间的懂得与尊重,他不言,她便不语,只是用更温和的眼神鼓励他。

      她是西藏“芒楷”的非遗传承人,家中珍藏的不仅是歌谣文本,更是一个民族流动的记忆。若她离去,这些声音或许将永远沉寂于尘埃。

      “孩子,多看几眼吧。”嘉措奶奶微微抬眸,眼神谦逊、温柔,又带着宿命般的通透。她无法让窦棠婴瞬间学会,更无法将他永远留在这片草原。

      黑夜中,雅拉香布还在远方月下矗立,雪山下这片南方最大的草原上,风声、牧歌曾世代不息。可如今,却难寻一个愿意驻足聆听老者吟唱的耳朵。星空依旧浩瀚,斗转星移。先人因怕口传心授留不住过往,于是发明了文字。可拥有了文字,人们才认清现实——最留不住的是人。

      回到村委会,窦棠婴依旧沉默着。嘉措奶奶那双混合着期望、寂寥与无限慈悲的眼睛,让他无法忘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飞鸟与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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