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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飞鸟在路上 ...

  •   下了雅拉香布,窦棠婴在回头中看见了一大片的油菜花,雪山就在花田的上方,很美很美。大雨以后,还未散去的水雾缭绕,其实是看不到的雪山的,但旅人知道雪山就在云雾之后,花田之上就是雪山,这使他有了一种仙境的恍惚和梦境的真实感。

      这一夜,他过的很愉快。

      颠簸之后从小路出来,面对分叉路口,吉雅说从这上去就去亚桑寺,窦棠婴说他想去拜拜。

      亚桑寺是山南噶举派的主要寺庙,矗立在卞可山山腰上的一座神寺,藏地许多人会为饱受病难折磨的家人专程过来祈福。

      去的路上,他们就有遇到了一对康巴父女,阿佳搀扶着年迈的老父亲在山路慢行。吉雅看见后把车停了下来,邀请他们一块上山。在路上得知阿佳叫拉姆卓玛,爸爸叫次仁平措。

      并且卓玛的母亲中风躺在床上,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干活,父亲腿疾但不希望母亲就这么离开他们,就请求她把他带来亚桑寺朝拜只为洗清妻子身上的矅秽。

      卓玛搀着阿爸的手两人相互支撑,她告诉窦棠婴:

      “只想让妈妈留在我们身边,明年我和爸爸打算去拉萨嗑十万等身头。”

      父女两个相视一笑,看上去是那么幸福。

      窦棠婴觉得他们还蛮有勇气,但此刻主驾冷冷飘来一句:“神明不是医生,你要嗑也该向医院嗑去。”

      窦棠婴听到吉雅的话后,心里哇哦了一声…有些惊诧的错愕。

      “神明会保佑你们的家人的。”

      窦棠婴挽尊道。

      短暂的死寂后,吉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稳、低沉,却像冰锥一样精准地凿向第二个核心:

      “祈祷,治不了中风。别人的祝福,也是。”

      车内顿时寂静…

      这句话比之前那句恨绝多了,因为它直接戳破了窦棠婴情绪化的共情那层脆弱的外壳。窦棠婴的脸瞬间白了,一种被看穿、被否定的羞耻感混合着愤怒,让他浑身发冷。

      他们的脸色难堪得要命,次仁平措听不懂普通话,所以浑浊的眼睛看向吉雅没有愤怒,只有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而升起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伤。

      但卓玛不同,手掌紧紧握住父亲的手,低下头。她没想到一直不说话的同胞会语出惊人地冒昧他们自己的神明。

      “下车,麻烦让我们下车。”

      吉雅没有看他们。他停好车后,他的目光就落在窗外亘古的雪山上,侧脸像一块冰冷的岩石,没有任何情绪波澜,仿佛刚才那句刺骨的话只是拂过山巅的风,来了,又走了。

      这种彻底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令人窒息。

      窦棠婴无法理解这种直白——

      从小到大,他唯一会的就是看眼色,嬢嬢的家人总是冷嘲热讽,而嬢嬢从来不会掩饰,反而会让他像做阅读理解一般去分析他们的对白…真残忍但很好用,嬢嬢天生粉碎了他的钝感力。

      他凭什么?

      只用一句话去粉碎别人的心意。

      他甚至都没有看那对父女一眼。

      也这样,把自己羞辱了一通。

      他想反驳,想大喊“你对自己所信奉的信仰嗤之以鼻?那你还修什么佛?!”,但面对吉雅那沉默的侧颜,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心里意识到,任何言语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的思维不在一个轨道上。

      此刻的吉雅貌似是一个不信佛的佛教徒,无心而虔诚。卓玛和阿爸立马下车跑了,他们害怕这种不敬神明的人惹怒了神明连罪了他们。

      孤绝,沉默,承载着窦棠婴无法理解的重量。

      好…窦棠婴又恢复成了那副游戏人间的模样:

      “吉雅师傅,原来还是个唯物主义者。”

      这一次,车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车外呼啸的风。吉雅用最少的语言,投下了最深的巨石,而所有的涟漪和波澜,都只能由窦棠婴自己在内心消化。这种沉默的张力,远比一场争吵更令人压抑。

      他见吉雅闭眸不语,窦棠婴停下了车,他伏腰说了一句:

      “吉雅师傅,你还真是个矛盾的人。”

      窦棠婴就自己走去寺里祈福了。

      初见就可看见亚桑寺的门帘同寺顶一般用着双鹿□□。光裸的山脊上桑烟袅袅,梵音不缕出自信徒的嘴中,风拂过的地方,神明一定能听见。

      窦棠婴在门口低头接受圣水从头顶滋养,上师嘴中念着令人心安的经文,接受上师洗礼后他进殿朝拜,大殿主供的释迦牟尼佛比拉萨大昭寺的还要高大20多厘米。

      窦棠婴向着花灯之上认真地磕头,认真地朝拜,肃穆的他没有一点平日里的散漫,看得出来他是为了一个人而来。

      他祈祷央金可以褪去痛苦地死亡,体面又遂她心愿留在人间,不要被老鹰带走。

      出来后,窦棠婴看见桑炉旁围着很多人都在沐浴桑烟沾点福气,于是也跟着这么做了。一个志愿者给窦棠婴半口的糌粑后说起亚桑寺的泉水很有名,窦棠婴知道——他知道许多人因传说这里泉水能治病就不远万里为家人来这里取水,知道这里可以净化病灾。

      可惜,知道的太迟。

      窦棠婴想若是早一年知道,他就会来。只要能救活他的嬢嬢,他可以用自己的寿命把这里泉水全部借光。

      但是没有若是,嬢嬢去世已经快满一年了....把世界的圣水都借光了,神明都求遍又有什么用,他在这个世上已完全没有家。

      所以

      祈福,确实没用…

      可心安也是一种救命。

      他没有家人了,所以对卓玛与母亲之间的羁绊有所触动,然而这种同情却被身旁人践踏,这种感觉令人感到羞辱。

      元吉雅是个矛盾的人,他可以为央金的死亡求生辩解,却不理解卓玛对母亲的欲望。

      为什么?

      站在寺前广场眺望而去,正对面就是雅拉香布山。

      青稞即将熟了,眼前一大片金黄充满活力的田地在雪山庇佑下盎然生机,今天很冷,它们看上去很坚强。

      泉水,窦棠婴没有喝也没有带走,只是站在寺前安静地看了看雪山后,走出了寺庙。车停在不远处,回到车旁直接打开主驾车门,而此刻吉雅抱胸不闻世事般阖眼。

      “为什么。”

      窦棠婴诘问道。。俯身靠近主驾,一手撑着车门框,将吉雅笼在一片阴影里,雨水的气息混合着对方身上淡淡的、像被雪浸过的草木味道,扑面而来。

      吉雅缓缓睁开眼,此刻的他没有半分张扬,只有冷冽得犹如雪松一般的神情。

      “因为她母亲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可他们却浪费在祈祷神的怜悯上。”

      吉雅说完,窦棠婴叹了一口气:“他们无能为力去分担痛苦,寄托在神的身上有什么错?是,她母亲应该去看医生,但我不认为他们的做法有错。”

      “与其去朝拜,我认为陪伴更重要,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窦棠婴。他们去朝拜了,她的母亲怎么办?她是个中风的人,她没有办法自食其力啊。他们去了,就是让她等死。等到那天,追悔自己没有多多陪伴在母亲身边,没有多听听他们的话,没有好好看他们一眼,他们就走了,就那么走了。再也没有了,窦棠婴,不会再也没有了。家人走了就没有了。”

      原来,吉雅说的…

      是…

      是他自己吗?

      吉雅的语气平静得让人沮丧,他像念着悼词追溯自己的死亡。他的目光深邃,直直地撞入窦棠婴带着质问的眼底,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白气。

      他的手指本能地紧握方向盘,指甲泛出青白。风刮进车厢,让人心碎。

      这世界如果真的有神力,那一定是人的执念。

      吉雅重新发动引擎,车内似乎还残留着压抑的氛围,混合着雨水的湿冷和一种难以言明的静谧。

      窦棠婴看着窗外,哲古草原的轮廓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还在想亚桑寺的事?”吉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比往常更低沉些。

      窦棠婴没回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起雾的车窗上划过一道痕。“我在想,吉雅师傅教训起别人来一套一套的,不知道轮到自己,是不是也一样清醒。”

      窦棠婴颓颓地说着,他感觉到吉雅的目光在他侧脸短暂停留,像雪山之巅扫过的风,冷冽而迅速。

      “试试看。”吉雅的回答很简单。

      狭小的车厢内,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仿佛某种无声的角力。窦棠婴抬手松了松衣领,仿佛这样能缓解喉间的干渴。

      “想洗澡。”

      窦棠婴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他喃喃道。车厢里沉闷的阴天气味压抑得比他的耳朵还让他不自在。

      “现在荒郊野岭,等过了哲古草原,或许我能给你找个山上的野温泉泡泡。”

      吉雅的语气很是轻松,在他看来,这种天气习以为常,雨季总是这样,绵绵又匆匆的滂沱洇着人骨。

      “你和我一起泡吗?”窦棠婴来了兴趣,他戏谑地问道。视线从他青筋微显的手背,移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最后落在他那紧抿的、带着某种倔强弧度的薄唇上。

      这张唇会回答什么呢…

      “当然啊。”吉雅反而觉得窦棠婴问了一句废话。他自然地接过话,仿佛这提议再正常不过,甚至略带不解地侧头瞥了窦棠婴一眼,那目光坦荡得让窦棠婴觉得自己那点隐秘的心思无所遁形。

      窦棠婴蹙眉又把视线看向了窗外。

      白痴。

      “前面好像有人…”吉雅喃喃道,窦棠婴也看见了,在车开过那人旁边时。他很狼狈,驮着什么重物在雨天负重前行中。

      吉雅在他的前方停下了车。

      窦棠婴用后视镜看去,吉雅大概想让那人上车。

      想着,吉雅就打开了后车厢,那人脱了厚重的肮脏的衣服才坐上他们的车。

      “谢谢谢谢。”

      那人抱着自己的衣服,一直道谢。他说的是藏语,不过这几天窦棠婴除了对不起,听到的最多就是谢谢,他居然有了一种母语的熟悉感。

      “你去哪?”

      “宗宗村。”

      吉雅和他简单交流了几句,吉雅告诉窦棠婴这个藏胞他要去一个叫宗宗村的地方。

      他问吉雅如果不方便就在前面放他下车,他可以等雨停了再走。

      吉雅说顺路。

      因为导航说前往哲古草原的路况不明,需要绕路行驶。所以吉雅从亚桑寺南下,由哲古草原的东岸出发,他们背对着雅拉香布去往哲古,刚好路上会经过宗宗村。

      这么看所以他们也算有缘走上一段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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