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287、感念生民断人肠 济宁城里火

　　济宁城里火光冲天，朱纯渊让俞亮进城去查看情况。俞亮逆着人流，在济宁城里心碎欲裂地走着。到处都是劫财的兵士，被赶出家门的百姓们在街头盲目地奔跑藏躲。
　　更让俞亮心碎的是，他知道了张林飞和王克勤夫妇的死讯；张林飞为了救朱秀而死；而王克勤则是遣散了所有的官员小吏，将自己所剩不多的财物都拿出来，赠与他们，让他们快点离开济宁城，而自己却和妻子双双自杀。
　　俞亮早已和张林飞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听见之后发狂地去寻找他的尸首。听说济宁城现在已经尸骨如山，都堆在一起，既没有人处理，也没有人敢去看一下。
　　俞亮便孤身前往，他看见那么多人横死之惨状，整个人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去一般，凝固在那里，许久才感到自己心中强烈的痛楚。俞亮在西北卫所的时候，就一直见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场景，但在一个城市中，看见这样的尸山，还是让他愕然惊悸，气愤填膺。
　　这个城市只剩下兵士和难民了，也没有人来管这些无主之尸。
　　俞亮便在尸体堆中寻找。他发疯般得搬开一具具尸体。没多久就看见了王克勤和一个女子，他俩的手牢牢握在一起，已经掰不开了，而面容则出奇地平静，宛若生时。俞亮小心地将他们抱出来，放在地上。
　　然后便是漫长的寻觅，从上午一直到黄昏，才找到张林飞血肉模糊的尸体，他身上都是刀剑之伤口。俞亮的眼泪簌簌之下，他叫着“林飞兄！林飞兄！”然而声音沙哑，这一整天下来，已经神疲力竭了。但他还是发出沉闷而嘶哑的承诺：“兄弟，我一定要替你报仇！”
　　俞亮找了一辆无主的破马车，拴上自己的马。他把尸体搬上马车，牵着马便向城外走，完全不顾周围的士兵。到了城门，守城的士兵拦住他：“车上是什么，要去哪里？”
　　“车上是我的家人！”他压低了声音，眼神冰冷地盯着兵士。
　　“朱大人刚刚下令，不许可疑之人随意出城！我们要检查！”
　　“查吧！不能好好活，难道死了也不放过？！”
　　那马车的帘子早就破破烂烂，掀开帘子，可以看见三具尸首躺在那里，那兵士连忙放下帘子。
　　“怎么死的？”
　　“得了该死的瘟神送来的瘟疫死的！”
　　一听瘟疫，那两个士兵连忙放下帘子：“放行！快找地方深埋！”
　　俞亮牵着马车走出城外，开始策马飞奔。他赶回营地，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朱纯渊一直在等候消息，兵士一通报，他便冲了出去。
　　俞亮下了马，跌跌撞撞向他跑过去，竟是连爬带跪，到了他面前，早已哽咽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鲁王、楚望、朱秀和王玉影都是一夜无眠，闻讯都出来了，王克勤、那柔和张林飞已经被安置在毛毡毯上面了。
　　朱秀在王玉影和文楚望无微不至的照顾之下，渐渐苏醒过来，也能缓慢地行走了。
　　王玉影最近一直都在为父亲担心，她吃不下也睡不着，心里很后悔，当初就不该离开父亲，要死也和父亲死在一起。
　　但现在出现的一幕让她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看见的不仅是父亲，还有母亲，王克勤和那柔的手就一直这么握着。王玉影刚想挪步过去，便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上。
　　朱秀连忙跌跌撞撞地过去，去拉王玉影。朱秀最近和王玉影一直在一起，两人已经如同姐妹一般。文楚望连忙去找医官，让人找担架，将王玉影抬回房间。但是刚抬没几步，王玉影便醒了，她坐起来，连跌带撞地跑向父母，她整个人俯在父母身上，久久不愿起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张开双臂，抱着父母，如同死了一般……
　　朱秀又看见了张林飞，这个拼死救了她的鲁王最忠心的侍卫，她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
　　俞亮跪倒在鲁王面前：“王爷，济宁城内惨死的人太多了，我是从尸山之中把他们挖出来的！”
　　鲁王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而朱纯渊已经眼睛都快迸出火来，他一下子拔出剑来：“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说完便上马疾驰，他那时，真的是有一种冲动，想直接冲向济宁城去报仇。
　　俞亮见状，连忙也上马去拦截朱纯渊：“小王爷，小王爷！”
　　朱纯渊疯狂得跑了一阵子之后，感觉一口气能够舒出来了，头脑也从刚才的燃烧变得冷静一些了，他才勒住马头，翻身下马。
　　他一下子躺在地上，看着那苍茫的天空，他发出“啊！”的怒吼，他的嗓子都快撕裂了，但还一直喊着，直至气竭，他闷闷地躺在地上，眼泪从眼角不断滑落，滴在土地上面。俞亮也赶到了，静静地呆在他身边，也是无声地哭泣。
　　过了许久，朱纯渊一下子从地上跃起，他擦干了眼泪，好像平静了许多，他对俞亮说：“回营，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俞亮和朱纯渊回到营地，朱秀和王玉影已经在用柔软的布，将三人擦拭得干干净净，并为他们换了衣服。
　　王玉影一直盯着父母亲看，她想将父母亲的脸镌刻在自己的心中，他们三人，终于团聚了，却想不到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团聚。
　　朱秀在旁边安慰玉影：“玉影姐姐，你看，伯父伯母如此安静，如此好看。他们的手拉得那么紧，他们一定走得很幸福、很圆满，他们唯一不舍的就是你，你一定要好好的，这样他们在天上才会安心。”
　　王玉影点点头，但是心头的伤痛，就是那么强烈地阵阵袭来。她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拉着母亲，这样他们三人的人就牵在了一起，她努力让自己微笑：“父亲，母亲，我们终于团圆了，你们高兴吗？”
　　在旁边劝慰玉影的朱秀，听了反而哭了。
　　文楚望也在旁边，他一直没有打扰玉影和父母在一起的安静时光，现在见玉影稍稍平复了一点，他便轻轻且坚定地承诺：“伯父已经将玉影小姐托付给我，让我如亲兄长般待你，以后你便是我的亲妹妹，我定护你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