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284、梅林深处忆故人 文楚颜终于

　　宋若璞最近一直是一边欢笑一边抹眼泪。莫无家的到来对她那颗因宋引玉而支离破碎的心来说，是一种最好的修补。她后来几乎已经分不清楚眼前的人是莫无家还是宋引玉了。而文楚颜的女儿装，又让她重回和闺蜜范如兰在一起的时光。
　　虽然宋若璞尽量让莫无家照顾文楚颜，自己不管去打扰。但她还是经常找机会痴痴地去看着他们二人。
　　但明天莫无家就要走了，今晚他就要重新成为莫无家了，宋若璞是多么不舍得啊，但也无可奈何。
　　文楚颜这两天好像既高兴，又有点躁动不安。她仿佛在辨别什么、思索什么，又在困惑什么。宋若璞知道她是快要真正清醒过来了，知道她分不清楚现实还是梦境、过往还是当下。她既高兴，又有点遗憾，她还是喜欢楚颜是个女孩子的样子。
　　莫无家又经历了大半个夜晚刻骨铭心的疼痛。那种疼痛，有外在的，也有内心的。这段时间成为自己，让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快乐；而现在，又要和真正的自己告别，为着这个世界，成为另外一个人。他第一次，在经历痛苦的时候，不断轻轻地说：“哎哟，好痛！好痛！好痛！”
　　谢最每次听到徒儿喊痛，手上的动作就会迟缓下来，而无家则会说：“无妨，继续……”然后，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一直在无家的脸上流淌着。后来，无家干脆咬住了师父给他擦拭的手巾，然后便再也不发出声音了……这样反而让谢最泪流满面……
　　莫无家偷偷地在文楚颜的屋外站了很久，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为了让文楚颜不会在夜间头疼难忍，不会被思绪侵扰得太烦躁，无家总会为她熬好安神助眠的药，文楚颜像是个小小孩子一般，在莫无家的疼爱之中，乖乖喝药、乖乖睡觉，乖乖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宋若璞曾经笑着问过莫无家：“楚颜很多时候怎么像个在玩扮家家的小孩子啊？他不是明国第一剑客吗？我可听说过他的很多神勇事迹。”
　　莫无家也笑着和她解释：“人在经受重大的精神打击之后，会有一段时间退回到小时候，一则是为了保护自己，一则是可以弥补自己从小到大的一些遗憾，只有她觉得自己弥补了所有的缺憾，又重新拥有了力量之后，才会真正走出来。”
　　宋若璞听了，反而感到惆怅：“是啊，要是时光能够回到过往，一切重新开始就好了。”
　　莫无家明白宋若璞在追忆什么，这次回到栖里，能让宋若璞以及宋回，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莫无家也感到心里好受一些。
　　在文楚颜屋外呆立了许久之后，莫无家便毅然决然地走了，他把这段岁月刻进内心最深之处，让漫天飞雪和殷红的鲜血，在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燃烧……
　　文楚颜醒来的时候，江南开始飘雪了。她从床上坐起来，觉得自己在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然后，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突然想起她晕倒之前最后的一眼——便是看着宋引玉从悬崖上飘落，她突然大喊：“引玉！引玉！”
　　宋若璞走了进来，看着文楚颜的神情，她知道文楚颜醒了：“楚颜兄弟，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你是谁？”
　　“我是宋引玉的母亲宋若璞。”
　　“引玉哥哥呢？”
　　“他……我一会儿带你去看他……”
　　“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杭州府塘栖镇，你受伤之后便一直昏迷，于是莫无家把你送到这里休养。”
　　“无家哥哥？他后来救了我？我不是被玄族军队包围了吗？”
　　“是的，是无家赶去救了你。”
　　宋若璞看见文楚颜的情绪越来越低落，她的脸色变得很苍白，眼角晶亮，含着泪水。那种载笑载言的快乐不复存在，原来回到真正的人间，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情。
　　突然，文楚颜仿佛忆起了什么：“您刚才说，要带我去看引玉哥哥，我想去看看他……”
　　“是的，楚颜少侠，你随我来吧！”
　　宋若璞看着文楚颜去找自己的衣服，她看到旁边放着的是女子的衣裙，她把衣裙轻轻挪开，问宋若璞：“伯母，我的衣服在哪里？”
　　宋若璞笑笑，便去衣柜中取出早已洗净浆好的楚颜来时所穿的衣服，又拿出自己做的冬衣：“已是冬日，楚颜少侠换上我为你做的冬衣吧。”
　　“多谢伯母，伯母费心了。”
　　宋若璞看着楚颜重新穿上男儿的衣袍，心里还是不舍。好像一夜之间，一切都不一样了。那段莫无家为文楚颜亲手打造的唯美时光，甚至让宋若璞都得到极大的疗愈，让秦桑也开始畅想和王洛的未来。但是这时光太短暂，很快大家都回到了现实之中。
　　文楚颜看到自己的剑正放在桌上，好像已经好久没有用剑了，她很习惯地便拿上剑，随着宋若璞走进漫天飞雪，走进梅花林。
　　这场景，仿佛似曾相识，但细想，却踪迹全无。
　　梅花林的深处，是一座合葬的坟冢，坟前只立了两块无字之碑。此时坟头、碑上已经积满了雪。宋若璞用手将碑上的雪一点一点拨掉，文楚颜早已明白了，也开始帮着清理积雪。
　　她看到蜡梅开得正好，将这坟冢掩映在金色的暗香之中，如此之美，正配得上宋引玉和柳枝二人。她点点头，跪倒在碑前，良久良久……以至于她的身上也落满了雪，而满头青丝，也仿佛变成晶莹的白发……
　　宋若璞立于一旁，感伤地看着楚颜，但又颇感释然：“宋引玉有这么多知己，又为明国做出牺牲，是真正的英雄，这一生也就值了。可惜的是，他未能亲手报得家仇！”
　　她听到雪地里面有一个清脆且干脆的声音响起：“伯母放心，我会手诛靖帝，为引玉哥哥报仇！”
　　然后她看见楚颜决然起身：“引玉哥哥，柳枝姐姐，今日我在这里为你们练一套《忆故人》之剑法，便要向你们辞行，我会去追随无家哥哥，替你们报仇！”
　　于是，在梅花林深处，暗香浮动，飞雪簌簌，文楚颜以一套《忆故人》，用最特别的方式，祭奠了她的引玉哥哥和柳枝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