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266、别梦依稀见故人

　　莫无家部署好了一切，然后快马加鞭，向着杭州府塘栖镇进发。
　　当日他们兄弟三人漫游，只是到了金陵，一切便戛然而止，说好的江南，他们心中遥想的杭州府、嘉兴府和湖州府，却没有机会回归。
　　莫无家知道这个世界上如果有解药，江南便是楚颜的解药，宋引玉便是楚颜的解药。他要带楚颜回宋引玉的家乡，他要在那里唤醒她。
　　莫无家飞速向前，无数的景致在他两边，如风般退却，如无数色彩般掠过，他心无旁骛，一心向前，一个月的路程，竟然只用了十日便至，战事紧张，他不能有任何耽搁。
　　终于，他来到了宋清辉超山之下的梅园。已是初冬，江南的山却还是深绿色夹杂着橙红色的。梅林之中的蜡梅已经开放，如碎金一般闪烁在初冬带着寒意的阳光之中。从超山往下望，是碧波万顷的丁山湖湿地，是河网密布的江南地貌，再远一点，则是那条贯穿明国的京杭大运河，也是他们三人最美好的漫游之路。
　　秦桑和宋回、宋若璞早就在那里等候，莫无家风尘仆仆，顾不上劳累，就忙着安顿楚颜。
　　他们在梅林最美的地方安葬了宋引玉和柳枝，安葬的时候漫天飞鸟，都来吊唁，但只立了一块无字的墓碑，莫无家发誓要天下安定之后，再来为他们刻字，举行最为隆重的葬礼。到时候，他要让所有和宋引玉并肩作战的战友们，都来到杭州，吊唁这位明国最为杰出的文人以及将军。
　　莫无家到了之后，揭下自己面具的那一刻，还是让宋若璞和宋回泪如雨下，无家告诉他们，自己冒昧地易容成为宋引玉的样子，只是为了唤醒楚颜。但这二人简直一模一样，让宋若璞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宋若璞这段时间一直沉浸在悲痛的情绪之中，还好有秦桑时时相伴，她为了排遣情绪，每日都投入到紧张的军情投递之中。随着战事越来越紧张，秦桑和宋若璞也基本上是日夜轮值，保证信息传递的及时。
　　莫无家走后，觉玄休战了几天，没有发起大规模的战争，凭着莫无家对觉玄的了解，觉玄此刻一定也是陷入痛苦之中，纵使不是为了宋引玉和柳枝，他一定对楚颜难以释怀。而且本来觉玄是打算偷袭的，但是明国的军队早就已经到位，准备决一死战了，这也破坏了他的战略。他一定是在寻找更合适的契机，所以暂时按兵不动。
　　莫无家向宋若璞请教，自己的声音和宋引玉是否相像。宋若璞仔细听了之后，告诉莫无家：“你们的声音真的很像，只是你的太低沉了，宋引玉的明亮清冷一些。”
　　莫无家反复练习，他一遍一遍回忆宋引玉喊楚颜的语气语调，宋引玉说话时候的一颦一笑，虽然这种回忆，让他肝肠寸断；好在宋回、宋若璞也都是他的家人，而到处，都有着宋引玉的痕迹，他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感觉。
　　莫无家除了练习宋引玉的声音，还把宋引玉写过的所有东西都背了出来，宋若璞一边流泪，一边给他讲述宋引玉从小到大的许多事情。
　　莫无家才发现，原来宋引玉真的和他有太多相似的地方：长相、声音都是一样的；宋引玉熟读诗书，是因为他能过目成诵，无家也能过目成诵；宋引玉从小失眠、多梦，无家也是失眠、多梦；宋引玉善待他人，但是对自己很苛刻；无家也是如此。其实应该更准确的说，宋引璧也是如此。
　　所以没过几天，莫无家便真的和宋引玉合二为一了，连宋若璞都辨别不出来了。
　　莫无家按照师父的药方，加上自己的思路调整，天天为楚颜熬药，然后守在楚颜身边呼唤她：“楚颜兄弟，我是引玉。楚颜兄弟，我是引玉……我们在杭州啊，我们在江南啊！”他模仿宋引玉的样子，在楚颜边上吟诵宋引玉创作的诗词曲赋，他在等待楚颜醒来……
　　文楚颜很长一段时间，确实是在另外一个世界里面。
　　宋引玉从悬崖上跳下去的那个瞬间，正是她已经身受数伤，力竭心灰的瞬间，她往后倒下，后脑勺重重触地。
　　然后，她觉得自己便仿佛和宋引玉一起坠下万里深渊，不断下沉、下沉、下沉，越来越黑暗，仿佛要到地底的最深去了，又好像是坠入到自己心中最隐秘的一处荒凉的坟茔中去……
　　楚颜是那种从外面看上去太明亮的少年，仿佛不会有痛苦、忧愁萦绕于他；但其实无家很了解她，她只是把最痛苦的东西深埋在内心深处。
　　而现在，楚颜就在内心深处那最痛苦的地方徘徊、彷徨，这个地方，平时她不敢触碰它，现在却仿佛要吞噬她。
　　楚颜在无边的黑暗中走着、走着，见不到一丝光亮。她终于喊了出来：“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是她永远的痛，她平时完全不敢想，甚至不敢在心里呼唤；而现在，她仿佛遭到了反噬，在黑暗中不断喊着妈妈，仿佛要把没有喊够的妈妈都呼唤出来。然后，她终于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个身影。
　　好像有一些光亮了，慢慢照亮一个小屋子，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小屋子，而且颇有艺术气息。妈妈就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一套小巧玲珑的桌椅，在为她刺绣。妈妈，永远是那么美，是真正的江南才女！
　　楚颜虽然从小是男孩子打扮，但范如兰却一直在为她绣一套天下最美的嫁服。妈妈病逝之后，楚颜就把那套嫁服里三层外三层包裹起来，放在柜子里，再也不愿打开那个柜子。
　　楚颜的眼睛开始模糊，她竟然，见到了妈妈范如兰，竟然离得那么近了，她更加激动了，喊的声音越来越响，她想过去拥抱妈妈，但总是触摸不到她。
　　然后，又有另外一个声影穿梭到了这个屋子，是爸爸吗？不是！是楚望哥哥，也不是啊！那人，缓缓回过头来，非常温暖地朝楚颜一笑，原来是宋引玉！
　　楚颜惊喜万分，大喊：“引玉哥哥！引玉哥哥！”
　　她不好意思去拉宋引玉的手，只是万分惊喜、无限痴迷地凝视着宋引玉，她的眼睛不敢离开他的面庞，她怕这个面庞会再度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一刻，她觉得心满意足。内心里经常如涟漪般泛上来的痛苦、思念，如今荡然无存。自己的心湖，非常平静，平静地不似在人间。
　　但是好像，又有一些变化，那湖水自己没有荡漾，但自己仿佛处在一种节奏之中，难道是摇篮吗？很均匀的晃动，而妈妈和宋引玉也随着这种节奏，在自己的眼前荡漾。
　　楚颜还是不敢将视线离开妈妈和宋引玉，这样很好，这样真的很好，自己没有别的奢求了！
　　自己的唯一愿望便是，在这个朦朦胧胧的小屋子里面，一辈子就这么凝视着妈妈和宋引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