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265、生我之时我是谁

　　莫无家呆呆地听着谢最讲述这一切，他不知道当年发生了如此惨烈的一切，他似乎能够理解师父是怎么想的了，但这一切为何又让自己如此难过，难过到想痛哭一场！
　　他沉浸在师父的情绪之中，其实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生活在师父的情绪之中的，他的世界，仿佛被师父笼罩得天衣无缝，无处可逃，而他自己呢，他自己又在哪里，他自己到底是谁？！
　　想到自己，莫无家颤抖地细看细想那封血书：“空有解骖情，偏遭离乱兵。他年栖里见，并蒂盼同行。”
　　他已经明白了，或者说他早已明白了。师父看不懂，他却终于解出了谜底。
　　解骖是一个典故，出自“卓茂解骖”，典故的主人公是卓茂，别人丢了马，误以为卓茂的马是自己的，卓茂也不辩解，就让人把马牵走了，而当那人自己的马找回，发现弄错的时候，便将马归还了卓茂。当初看见这个典故的时候，莫无家非常欣赏卓茂的宽容大度，所以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而现在他在意的不是这个故事了，这第一句诗分明隐藏了自己的姓氏——卓，而栖里，不正是塘栖吗？并蒂，也就是说自己有一个双胞胎的兄弟。
　　莫无家觉得自己的脸滚烫滚烫，就像发烧了一样；又觉得自己的脑袋是空的，不敢想任何的事情。
　　他在清凉山见到宋引玉的时候，心里就一惊，他和宋引玉同时说“好像！好像！”宋引玉说的是他长得好像怀柔皇帝；而他说“好像”，则是说宋引玉和自己好像——和原来的那个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他当时就在想，世界上怎会有那么巧的事情？！
　　而且，他知道宋引玉有一个双胞胎的弟弟，叫做宋引璧，在战乱中失落了。他就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去找宋引玉，他一直怀疑，自己就是宋引玉的弟弟，他也知道，宋引玉其实姓卓，是卓远的儿子。
　　而现在，他终于能够确认了，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亲哥哥，明国的第一才子宋引玉，可是，他们却永远不能相认了！只差一天，就天人永隔，而宋引玉并不知道，莫无家就是自己的亲兄弟，这是一种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此时，帐外人声鼎沸，郑定疆大哭着冲进来说：“引玉、柳枝回来了！”
　　莫无家直接冲了出去，果然是宋清辉将宋引玉和柳枝带了回来。军士们小心翼翼地抬着行军床，他们将行军床放了下来。
　　莫无家泪眼模糊地看着宋引玉和柳枝，二人神色恬静、宛若生时。莫无家走到宋引玉身边，俯下身去，紧紧拉住宋引玉的手，那手冰凉，如玉雕一般。莫无家痴痴地想用自己的温度，让那手重新温暖。
　　他仿佛和宋引玉一样，也变成了一座雕塑，他的脸色惨白，只有眼泪不断淌落，他想说话，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只剩下泣不成声……
　　突然，莫无家终于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哥——哥——”所有的人听了，都心肝断绝，和他一样泣不成声。
　　宋清辉的眼泪都快要流淌干了，他颤颤巍巍地拍了拍无家，莫无家转过脸来，望着这位老人家，怎么宋清辉竟然一夜白头？他也颤颤巍巍地喊了宋清辉一声：“爷爷！”宋引玉的爷爷，自然也是自己的爷爷啊！
　　宋清辉被莫无家这么一喊，更加伤心，而且心里猛地一动。怎么之前没有感觉到莫无家的声音和宋引玉那么像啊，这声爷爷，和宋引玉平时喊自己的感觉一模一样，让他都有了一种引玉复生的错觉，但是，从此再也听不见玉儿的声音了。
　　“无家贤侄，我想送宋引玉和柳枝回塘栖安葬。”
　　莫无家摇摇头：“爷爷，让我，我来吧……”
　　宋清辉惊讶地抬起头来：“无家贤侄，这里离不开你啊，你可是……”
　　莫无家知道他要说什么，现在莫无家或者说是承业皇子的名字，早已传遍整个明国，成为所有民众的期望，“阴阳流转柔克钢”，为大家预示了那么美好的未来，莫无家早已经是天下归心所在。
　　莫无家仿佛经过深思熟虑，他对宋清辉说：“我带上楚颜，楚颜的病要回到江南才能好，我要让她醒过来。我送引玉和柳枝回去，给我两个月时间，就两个月，我便回来了。到了栖里，我会通过秦桑的鸟儿和大家每日商量战事。”
　　此时谢最也站在无家的身边，默不作声。他现在对自己的爱徒，只有无边的愧疚。他也越来越明白，其实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自己珍惜的人，是莫无家，而自己之前，却完全没有顾及他的情感。
　　莫无家下令：“将宋引玉和柳枝迎接到我的帐中，我明日凌晨便启程，送他们回家。接下来会有恶战，大家好好歇息！”
　　众人都散去了。莫无家跪倒在谢最面前：“请把我的容颜恢复！”
　　“可是……”
　　“我知道师父要说什么，我知道我需要承担起明国的重责。我只想做两个月的自己，我要让楚颜醒来！两个月之后，你再为我重新易容。从此，这个世界上，便没有卓引璧，没有莫无家，只有承业皇子，你看这样可好？！”
　　谢最含泪颔首：“好，好……”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上了三个字：“对不起……”
　　这个夜晚，莫无家又感受到了那种惊心动魄、刻骨铭心的痛苦，他越是长大，易容要受的痛苦便越大，但是他脸色苍白，一声不吭，静静地躺在床上，只有冷汗不断地从他额头沁出。
　　在谢最的锤、敲、磨、打之下，他终于晕了过去，而谢最的工程也完成了，但是时间紧迫，谢最纵使不忍心，也还是用一盆冷水，将他从昏迷中泼醒。
　　莫无家觉得天旋地转，心悸神弱，但他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他摸索到了自己的铜镜，他举起镜子，那张脸，和宋引玉一模一样，不，是和自己一模一样，那个少年，又回来了！
　　他只照了极为短暂的时间，来不及多看，便放下镜子，他蒙上脸，一人驾着早就准备好的马车，那马是军中最好最快的马，他带上宋引玉、柳枝和昏迷不醒的文楚颜，带上他和楚颜的双剑，便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