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254、姹紫嫣红已开遍

　　觉玄回到玄族之后，曾经向母亲询问过柳枝和媛芷人在何方，但遭受的只是那赫的冷言冷语。
　　觉玄平定了族中的纷争，对于这个儿子，那赫明明既骄傲又欣赏，但她还是改不了自己的心性，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出口便习惯恶语相加，她告诉觉玄：“就知道你的心只在明国的美女身上。你放心，你爱的人没有死，我会帮你照顾好的！”
　　别看觉玄平时洒脱不羁，好像谁的话都不在意。但他心里最大的阴影，就来自母亲。他并不知道自己一直处于矛盾之中：他不断在证明给母亲看，自己有多优秀；但是另外一方面，他又反感母亲想让他做的一切，不愿意成为母亲想让他成为的那个人。
　　觉玄也曾经派人去寻找柳枝、媛芷，他把宫中，甚至京城监狱都找了个遍，却始终没有结果；战事一起，他也就顾不上此事了。
　　柳枝和媛芷一直被秘密关押在盛京的一个寻常院落之中，这个院落看上去是一群车夫合住的院落，实际上这群车夫都是玄族的高手，负责日夜守卫。平时也胡乱弄些粗茶淡饭给两位姑娘吃。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屋里的炕并未生火，冰冷如铁，但有两人相伴，每天说说话，心中也还算温暖。那些秦淮旧日的繁华，现在都如云如烟，如梦一般。
　　那赫似乎把她们遗忘在了盛京的这个角落里面，而周围的那些守卫，和她们语言也不通，只是负责送个饭、简单打扫一下。
　　柳枝和媛芷并不担心自己，只是担心宋引玉、姜遇明他们。那赫迟迟不来找她们，那就说明战争还没有到关键之时吧？她们多么希望能知道一点战况啊。
　　她们每天即便是在囚禁之中，也把自己收拾得清爽美好，让那些守卫们经常想要多看她们几眼，原来明国的女子有那么好看。
　　终于有一天，她们也到了分别的时候，也终于再一次看见了那赫。
　　那赫以为这么多天的囚禁，足以折杀这两个女子的志气。她将自己打扮得珠光宝气、富贵逼人，出现在柳枝和媛芷面前，看见的，却是两个身着素裙、如出水菡萏般清气沁人的女子。她们端庄地站着，眼中没有任何的害怕和屈辱。倒显得那赫做作夸张。
　　那赫还带了一个老人家做翻译，那个老人家举止儒雅，但整张脸却是焦红色的，仿佛是从一场大火中余生的。
　　那赫在明国走了一遭，见识了金陵的繁华，尤其是领教了明国的女子，心中生出一种不服之情，便也打算好好了解一下明国的方方面面，也为他日入主明国做一个准备，不要到时候被人嘲笑了去。
　　那赫便在盛京寻找熟悉明国文化的汉人，这个老人家便是来应征的。本来那赫见他面目丑陋，不愿意用他，但是几轮选拔下来，其他人都感觉是来混的，只有这位老人家是有真才学的，不仅了解明国的历史文学，连药学农学，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看到他，那赫不由想到多年前旋儿的老师也是如此渊博。不过旋儿那个老师长得可是一表人才，而眼前之人却又老又丑，唯一让人看得舒服的是他挺直的腰板。那汉人告诉那赫，他的名字叫作遇明。
　　那赫问遇明为什么要投奔自己，遇明不禁哭了起来，他说他要复仇，他的家是被明国的官兵烧掉的，全家只逃出了他自己。他听说那赫哈敦是玄族最有能力的女主，于是来投奔他了。那赫看着他那张脸，听着他说那些让自己颇感得意的话，便相信了他。
　　那赫让遇明帮助自己转译，她最近也在向遇明学习明国语言，但只学了一些非常简单的词汇。
　　遇明和柳枝、媛芷说话的时候仿佛面无表情，他告诉二人：“今日就是你们姐妹离别之时，媛芷姑娘暂时留于此处，柳枝姑娘将被带至前线，希望柳枝姑娘能够劝降驻守在那里的宋引玉。”
　　宋引玉？！柳枝的眼睛都亮了，但瞬间光芒又熄灭了，这么多天来，她是多么想念她的宋郎啊，但她知道，见面便是生离死别。
　　她很镇定，对遇明说：“能否告知那赫哈敦，明国人是不会投降的。我不会，宋引玉也不会！”
　　遇明的声音还是一样沉稳：“好的，我来转告。”他一直在看着柳枝，还略点了点头。
　　那赫最讨厌的便是明国女子的这种态度，仿佛不畏惧任何威胁，不向任何权贵低头。
　　“她不愿意投降，那她可以现在就死！”
　　柳枝听完却笑了，她盈盈地向那赫行了一个礼：“多谢哈敦成全，我愿意赴死！”
　　不仅是柳枝微笑以对，连一旁的媛芷也在微笑：“姐姐，我陪你一起死，我们黄泉路上可以有个伴！”
　　那赫知道她们的意思之后勃然大怒，她神色异常阴冷，其实她也早该想到，这两个姑娘会是这样的态度。这些她原来以为只是卖笑博利的秦淮女子，没先到都这么有气节。
　　“死是迟早的事情，和你的宋郎一起去死吧，哈哈哈！”
　　那赫仍旧是那么跋扈，但是她说完这句话，却没有听见遇明的转译，便催促遇明：“你怎么不说话？”
　　遇明恭恭敬敬地拱手：“我原以为此语只是那赫哈敦自己发泄情绪之话，不是用来让我告诉这二位姑娘的。”
　　那赫半点不收敛：“这就是我要告诉她们的话，这次我要在觉玄之前，除掉宋引玉！”
　　遇明便转身对柳枝说：“柳枝姑娘，此行恐怕你和宋引玉都有性命之虞。”
　　“我不会让宋郎为我而死的！我也不会让明国的城墙，为了我而被攻破。我不会成为明国历史上的千古罪人！”柳枝说得很肯定。
　　不知何时，媛芷的手和柳枝紧紧拉在一起：“姐姐，我也不会！”二人相视而笑。
　　那赫原本是要来让这两个女子服软，为自己所用，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她觉得和明国的女子已经无话可说，便发令：“带走！去青山口！”
　　柳枝知道这是和媛芷最后的告别了，她们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然后二人互相为对方整理发饰、衣衫。
　　媛芷含泪而笑，对柳枝说：“今日穿插的好！姐姐，我真想再听你唱一曲《牡丹亭》。”
　　柳枝点点头，她顾自在狭窄的屋中走了一个圆场，仿佛周围的人都和她毫不相干，然后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柳枝的身段和唱腔，让这个黑暗的屋子都变得姹紫嫣红，所有人包括那赫都一时静止，柳枝的曲唱似有一种巨大的吸引力，让所有的人都静静地听着、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