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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破冰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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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第三遍时,簪冰春才从被窝里伸出手按掉。她眯着眼冲进卫生间,冷水扑在脸上才勉强清醒。随手抓了件白T恤和牛仔裤套上,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最后扣上那顶黑色棒球帽。
钟离艺芳在门口催:"冰春!要迟到了!"
四人小跑着穿过校园。钟离艺芳瞥了眼她的帽子:"哎,你这帽子巴黎世家的?"她扯了扯自己包上的挂饰,"我也有一顶同系列的,不过你这怎么是男款?"
簪冰春压了压帽檐:"我男朋友的。"
楚婷立刻"哦哟"一声,笑得促狭:"不简单啊~"
申诗佳挤眉弄眼:"可以的嘛!"
教室后排,四人整齐地趴成一排。簪冰春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挡住刺眼的阳光。教授的声音像催眠曲,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
再睁眼时,教室里已经空了,只剩几个学生在收拾书包。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居然睡过了整整三节课。
宿舍空调呼呼地吹,还是抵不住盛夏的闷热。四人瘫在各自椅子上,谁都不想动。
"点外卖吧......"申诗佳有气无力地晃了晃手机。
一小时后,麻辣小龙虾的香气弥漫整个宿舍。簪冰春洗完澡出来,白色棉质睡裙被水滴洇湿了一小块,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颈间。
"冰春快来!"钟离艺芳戴着一次性手套,满手红油,"这家的虾绝了!"
四人围坐在地上,塑料餐盒摊开,红彤彤的小龙虾堆成小山。楚婷被辣得直吸气,猛灌冰可乐;申诗佳手忙脚乱地剥虾,汁水溅到脸上;钟离艺芳正讲着高中时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
簪冰春看着她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低头剥开一只虾,红油顺着指尖滑到手腕,突然就笑出了声——是那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毫无防备的笑。
钟离艺芳愣了一秒,随即举起可乐罐:"敬我们终于自由了!"
"敬我们!"
易拉罐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混着少女们的笑声,飘出窗外,融进夏夜的星光里。
下午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鼠标点击声和柯南的推理独白。
钟离艺芳第N次从游戏界面抬起头:"冰春,你真不玩?这游戏超——"
"不玩。"簪冰春头也不抬,指尖划着平板屏幕。
"你都看一下午柯南了!"
"嗯。"
申诗佳和楚婷戴着耳机,在游戏里厮杀得激烈,完全没注意这边的对话。
钟离艺芳瘫回椅子上,哀嚎一声:"救命啊,我们宿舍要养出个宅女了!"
傍晚六点,钟离艺芳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不行!再这样下去我要发霉了!姐妹们,逛街去!"
宿舍瞬间活了过来。
楚婷翻箱倒柜地找裙子:"我新买的那件吊带呢?"
申诗佳已经坐在镜子前开始化妆:"借我下你的眼线笔!"
簪冰春被她们吵得看不下去,默默合上平板。她从衣柜里拎出那条牛仔抹胸短裙——塞梨去年硬塞给她的"战袍"。站在镜子前,她回忆着塞梨教她的化妆步骤:眼线要上挑,睫毛要刷得浓密,唇釉选最艳的那个色号。
银色手包"咔嗒"一声扣上时,三个室友齐刷刷转头,眼睛瞪得溜圆。
"我靠......"钟离艺芳手里的粉扑都掉了。
商业街人声鼎沸。四人走进烤鱼店,空调冷气扑面而来。
簪冰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支在餐巾纸盒上继续看柯南。钟离艺芳她们聊得热火朝天,从选修课老师吐槽到隔壁系草,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冰春?冰春!"钟离艺芳伸手在她眼前晃。
"嗯?"她茫然抬头。
申诗佳紧张地指了指斜前方。檀民和三个男生坐在那桌,正往这边看。楚婷压低声音:"他怎么阴魂不散啊!"
手机突然震动。
[法斯文:冰春,在干嘛呢]
她低头打字:[和室友吃饭]
[法斯文:好吧好吧]
后面跟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烤鱼上桌,红油咕嘟咕嘟冒着泡。簪冰春把手机塞进手包,专心挑鱼刺。
结账时,钟离艺芳抢着要AA:"转你微信了!"
奶茶店的霓虹灯牌闪烁。四人捧着加冰的芝士葡萄,晃进电玩城。
投篮机前,簪冰春突然想起去年冬天——法斯文也是这样,非要和她比投篮,结果输了三局还不服气,最后用娃娃机抓了只丑兔子赔罪。那只兔子现在还躺在帝都公寓的床上。
音乐声震耳欲聋,她吸了吸鼻子,芝士葡萄突然就不甜了。
"冰春!来玩这个!"钟离艺芳在跳舞机前招手。
她摇摇头,指了指门外,用口型说"我去透气"。
站在电玩城门口,夜风拂过裸露的肩膀。簪冰春摸出手机,指尖悬在法斯文的聊天界面,最终只发了个小猫打哈欠的表情。
对方秒回:[想我了?]
她看着这三个字,突然就笑了。
往后,早八的闹铃准时响起。簪冰春闭着眼摸到手机按掉,翻身下床。冷水拍脸,T恤牛仔裤,棒球帽一扣——流水线般的动作。钟离艺芳叼着面包在门口催:"快点!要点名了!"
教室后排成了她们的固定据点。教授的声音嗡嗡作响,簪冰春压低的帽檐下,手机屏幕亮着柯南的动画进度条。旁边钟离艺芳的笔在指尖转得飞起,楚婷对着笔记本涂鸦,申诗佳撑着下巴打哈欠。
下课铃一响,四人像解冻的鱼涌回宿舍。
申诗佳对着镜子补口红:"晚上不回来啊,约会!" 高跟鞋"哒哒"地消失在门外。
楚婷的手机"嗡"地震动,她瞥了一眼,烦躁地扣在桌上:"烦死了!前男友又求复合!拉黑八百遍了!"
钟离艺芳已经戴好耳机,键盘敲得噼啪响:"上线上线!奶妈跟上!"
簪冰春靠在自己椅子上,平板支在膝头。柯南的推理进行到关键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法斯文的视频请求。
她插上耳机,接通。屏幕里是C洲深夜的书房,他眼下带着青影,声音沙哑:"刚开完会。"
"嗯。"她把镜头转向自己,帽檐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在看什么?"
"柯南。"
法斯文低笑:"第几百遍了?"
"不知道。"
短暂的沉默里,只有钟离艺芳游戏里激烈的技能音效。法斯文突然凑近屏幕:"想不想我?"
簪冰春指尖蜷了蜷,没说话。
周末的商业街永远人挤人。奶茶店排长队,簪冰春要了杯无糖茉莉奶绿。楚婷举着甜筒抱怨:"我前男友居然蹲到我们系楼下了!变态吧!"
钟离艺芳翻白眼:"下次叫我,我帮你骂!"
电影院冷气十足。最新上映的科幻片特效震天响。黑暗中,簪冰春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法斯文:在干嘛]
[看电影]
[和室友?]
[嗯]
[好吧]
后面跟着个小狗耷拉耳朵的表情。
簪冰春指尖悬在键盘上,最终只回了个摸头的表情包。荧幕上外星战舰爆炸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散场时申诗佳踩着点出现,脖子上多了条闪亮的项链。钟离艺芳撞她肩膀:"哟,战利品?"
申诗佳撇嘴:"不然呢?总得图点什么吧。"
回校的末班车上,楚婷靠着窗睡着了。钟离艺芳塞着耳机打手游。申诗佳对着小镜子补妆。簪冰春点开柯南最新一集,进度条安静地向前移动。车窗外的霓虹像流动的星河,掠过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宿舍楼渐近,法斯文的消息又跳出来:
[睡了,晚安]
她低头打字,车停了。
[晚安]
马上到两人纪念日了,簪冰春拎着精致的购物袋,刚踏上宿舍楼前的台阶,檀民突然从旁边的树影里蹿出来,怀里那束红玫瑰在路灯下刺眼得像血。
"簪冰春!"他声音很大,引得几个路过的女生停下脚步,"我喜欢你!"
簪冰春脚步顿住,购物袋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檀民一把抓住她的小臂,力道不重,但足够留下清晰的指痕。她皮肤白,那几道红印子立刻显了出来。
"谢谢,"她试图抽回手,声音竭力保持平静,"但我有男朋友了。"
"男朋友?"檀民嗤笑,手里的花束往前递,几乎要戳到她脸上,"我从来没见他出现过!你说他在国外?是不是压根就没有这个人!你就是拿他当挡箭牌躲着我?"他声音拔高,带着被反复拒绝的恼羞成怒,"就算真有,隔着十万八千里,你守活寡不难受?"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窃窃私语和低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簪冰春眉头紧蹙,不再说话,侧身想绕过他。
"别走!"檀民猛地又去拽她胳膊!
簪冰春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购物袋脱手掉在地上。"啪嗒"一声轻响,两个深蓝色的丝绒方盒滚了出来,盒盖震开,露出里面一大一小、设计简约却难掩奢华的银色腕表,表盘在路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情侣款。
檀民的目光瞬间被那对手表攫住,脸上闪过一丝扭曲的得意,声音都亢奋起来:"给我的?情侣表?!你还说你不同意?!"他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手指几乎要指到簪冰春鼻尖。
簪冰春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嘴唇发白,呼吸都急促起来。她弯腰想去捡,檀民却得寸进尺,张开手臂就要把她往怀里箍!
"放开她!"一声尖利的怒喝炸响!刚约会回来的申诗佳像头暴怒的小狮子,拨开人群冲进来,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檀民脸上!
"啪!"清脆的响声让周围瞬间死寂!
檀民被打得偏过头,捂着脸懵了。簪冰春趁机挣脱,踉跄着后退两步,大口喘着气,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想去捡地上的表盒,脚踝却猛地一崴,钻心的疼让她闷哼一声,差点摔倒。
申诗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转头对着檀民破口大骂:"檀民你他妈有病吧!冰春说了八百遍有男朋友!有!男!朋!友!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跟个癞皮狗似的缠着!疯子!神经病!再碰她一下试试!"她气得胸口起伏,眼神像刀子。
簪冰春借着申诗佳的力站稳,咬着唇,忍着脚踝的剧痛,慢慢蹲下身。她没看任何人,也没理会周围的目光,只是极其小心、极其珍重地将那两个丝绒盒子捡起来,拂去上面沾的灰尘,仔细盖好盖子,重新放回购物袋里。仿佛那是易碎的稀世珍宝。
然后,她扶着申诗佳的手臂,看也没看僵在原地的檀民一眼,一步一步,忍着疼,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往宿舍楼里走。背影挺得笔直,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刚才的惊悸和强压的愤怒。
申诗佳一路半扶半架地把簪冰春弄回307。钟离艺芳和楚婷都不在,宿舍里空荡荡的。
她把簪冰春扶到椅子上坐好,倒了杯温水塞进她冰凉的手里:"冰春…你没事吧?"声音还带着未消的怒气,但看向簪冰春的眼神全是担忧。
簪冰春捧着水杯,指尖的凉意慢慢被杯壁的温热驱散。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踝上迅速肿起来的红痕,还有小臂上那几道清晰的指印。过了好几秒,她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平静:
"没事。"
她把那个装着情侣手表的购物袋,轻轻地、稳稳地放到了自己书桌最里面的位置。
手机屏幕亮起,法斯文的来电显示跳了出来。簪冰春蜷缩在椅子上,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停顿了一秒,才轻轻按下。
"冰春,"法斯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和掩饰不住的期待,"我下飞机了。"
簪冰春握紧手机,指节微微泛白:"嗯。"
"今天太晚了,就不让你出来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她,"我去我们那个房子睡,明天一早来接你过节,好不好?"
簪冰春的喉咙突然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怎么哭了?"法斯文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带着敏锐的察觉和压抑的冷意。
申诗佳在一旁听得直皱眉,一把拽过凳子坐到簪冰春旁边,冲着手机大声道:"你女朋友被人欺负了!那个傻逼,今天在宿舍楼下堵她,又送花又拉扯的,还说什么'异国恋守活寡'这种恶心话!冰春手腕都被他抓红了!"
簪冰春想拦,但申诗佳已经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法斯文低低的笑声——不是愉悦的,而是那种带着危险气息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轻笑。
"冰春,"他的声音忽然温柔得不可思议,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簪冰春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还未消退的红痕:"没事的,斯文。"
"冰春,"法斯文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你知道我性格的。就算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查出来——但他不会好过。"
簪冰春闭了闭眼,终于低声开口:"他叫檀民。"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法斯文,他也是人,要前途的。"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咔嗒"一声轻响,法斯文似乎点了支烟。他深吸一口,缓缓吐息,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宠溺:"冰春,你就是太善良了。"
申诗佳在一旁猛点头,插嘴道:"就是!善良没好果子吃!"
法斯文低笑了一声,语气重新柔和下来:"好了,冰春,去睡觉吧。"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明天我们就能见面了。"
簪冰春"嗯"了一声,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但嘴角却微微扬起:"好。"
电话挂断后,申诗佳长舒一口气,拍了拍簪冰春的肩:"冰春,你男朋友可以的,真男人。"
簪冰春擦了擦眼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我睡觉了,诗佳。"
申诗佳点点头,关掉了宿舍的灯:"我也睡了。"
黑暗中,簪冰春蜷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法斯文刚发来的消息:
[明天见,我的冰春。]
她将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深夜,簪冰春没怎么睡,她摘下耳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柯南的推理定格在关键画面,但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钟离艺芳和楚婷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起伏,均匀绵长,沉入梦乡。
凌晨三点。这个数字像冰冷的针扎进她紧绷的神经。
她猛地闭上眼,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黑暗立刻包裹上来,沉重地压在眼皮上。脑袋里却异常清醒,像有无数细小的砂轮在飞速转动,嗡嗡作响。以前琐事一闪而过,姑姑刻薄的话语碎片、法斯文难以捉摸的眼神、塞梨担忧的表情、还有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所有东西搅在一起,翻腾不休。
不行,必须睡。她命令自己。明天还要和法斯文见面,不能垮。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模仿睡眠时的呼吸节奏。一次,两次……胸腔起伏着,但思绪像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焦虑像无形的藤蔓,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缠得她动弹不得,偏偏又在皮肤下躁动地奔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棉布吸走了呼吸的声音,却放大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沉重得仿佛要撞碎肋骨。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那点细微的刺痛试图分散注意力。
“睡……睡……睡……”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像念咒语。她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倒数回去。数字在脑海里机械地滚动,但那些让她心慌的画面却总能从缝隙里钻出来,打断数列。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酸涩肿胀,可就是合不拢。黑暗不再是安宁,而是无边无际的牢笼。每一次尝试放松身体,都感觉肌肉在下一秒反弹得更僵硬。喉咙有点发紧,胃部也隐隐传来不适的抽搐。姑姑那句“别忘记是谁把你从小县城接出来的”又阴魂不散地飘过。
她猛地睁开眼,瞪着上铺床板的模糊轮廓,几秒钟后,又泄气地闭上。烦躁感像蚂蚁在啃噬神经末梢。她扯过被子蒙住头,隔绝了室友的呼吸声,也把自己闷在狭小的空间里。缺氧的感觉稍微盖过了心里的喧嚣,但随之而来的窒息感又让她不得不掀开被子。
她像一具僵硬的木偶,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强迫自己放空,让大脑变成一片空白。但空白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下一秒,更深的疲惫和焦灼就汹涌地反扑上来,几乎要将她溺毙。
最后,她放弃了挣扎。只是死死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钉”在床板上,任凭那些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横冲直撞。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却像被架在火上烤,怎么也得不到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