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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破冰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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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尾巴像被风吹散的柳絮,眨眼就没了。
机场大厅熙熙攘攘,广播里机械的女声播报着航班信息。法斯文和随权拖着登机箱,站在安检口前。塞梨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地踢着地面,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随权。簪冰春安静地站在一旁,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钥匙扣。
法斯文转过身,把一样冰凉坚硬的东西塞进簪冰春手心。是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齿痕清晰。
“给你买了海市的房子,”他声音不高,淹没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她耳中,“地址发你了。”
簪冰春握紧钥匙,钥匙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痛感。她点点头:“记得想我。”
法斯文俯身,一个带着滚烫温度的吻落在她额头,短暂却用力:“不准喜欢上别人,不准跟别人走。”
簪冰春摇头,眼神很静:“不会的。”
“我有空就飞回来看你。”他承诺,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
旁边,随权正把塞梨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低声说着什么。塞梨难得没挣扎,只是把头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耸动。
登机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像最后的催命符。法斯文和随权松开怀里的人,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安检通道。法斯文的目光像黏在簪冰春身上,随权也频频回头去看那个金色的脑袋。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安检门后,塞梨才猛地吸了下鼻子,拽了拽簪冰春的胳膊:“走了走了!烦死了!”
两人打车去了市中心最热闹的商业街。塞梨直奔常去的那家重庆火锅店,红油锅底翻滚着浓烈的辛辣香气。
“你报的哪儿?”塞梨捞起一筷子毛肚,在翻滚的红汤里七上八下。
“海市大学。”簪冰春把一片肥牛放进清汤锅。
“我京城表演学院。”塞梨把烫好的毛肚塞进嘴里,被辣得直吸气,灌了一大口冰啤酒,“录取书也到了,真快。”
她又开了一瓶啤酒,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小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下颌滑进衣领。她重重放下酒瓶,眼圈有点红:“冰春,这算散伙饭吗?可随权那傻逼没吃上。”
簪冰春摇摇头,给她夹了块虾滑:“不算。”
塞梨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突然伸手抓住簪冰春放在桌上的手,力道很大:“冰春,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对不对?你不能忘了我!”她的声音拔高,带着点酒意和不易察觉的恐慌。
簪冰春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声音很稳:“我不会。”
塞梨像是得到了保证,松了口气,又灌了口酒。两个风格迥异的女孩坐在一起——塞梨一头耀眼的金色直发,簪冰春是微卷的黑色长发,却奇异地构成一幅和谐的画面。
“嗨,两位美女,”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插进来,“能认识一下吗?加个联系方式?”
两个男生站在桌边,说话的是个卷发男生,穿着潮牌,眼神直勾勾落在簪冰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他旁边的同伴则看着塞梨。
簪冰春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直接对上卷发男生的眼睛:“抱歉,我有男朋友。”
塞梨嗤笑一声,懒洋洋地靠着椅背,金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听见没?我家冰春名花有主了。至于我?”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看她的男生,撇撇嘴,“我男朋友比你帅一百倍,哪凉快哪待着去。”
卷发男生——檀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目光依旧黏在簪冰春身上,带着点不死心的探究:“看着不像有男朋友啊?交个朋友嘛,我叫檀民。”
簪冰春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她抬眼,再次看向檀民,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我叫簪冰春。联系方式,没必要。”她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檀民旁边的男生有些尴尬,拉了拉同伴。檀民还想说什么,簪冰春已经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珠落玉盘,清晰无比:
“我看不上你。”
五个字,轻飘飘,却带着千钧之力砸下来。檀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被同伴拉着悻悻离开。
看着两人狼狈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塞梨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我的天!冰春!哈哈哈哈!‘我看不上你’!太绝了!哈哈哈!”
簪冰春看着她夸张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塞梨笑了很久,笑得肚子疼,才慢慢停下来。可笑着笑着,她脸上的表情却一点点垮掉,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进面前的油碟里。
“冰春…”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迷路的孩子,“随权他…他会不会想我啊?”
刚才怼人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脆弱和茫然。
簪冰春默默地从包里拿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声音放得很柔:“没关系,你们可以打电话,打视频。”
塞梨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擦着,用力点头,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对!对!打视频!烦死他!”她擤了下鼻子,又开了一瓶啤酒,“喝!今晚不醉不归!”
火锅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塞梨的金发在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朦胧,她一边灌酒,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随权的各种“罪行”,声音时高时低,带着哭腔和醉意。簪冰春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或者在她酒杯空了的时候,默默帮她倒上。
窗外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个喧闹的夜晚,有人远赴重洋,有人醉倒在离别的愁绪里,也有人握紧了口袋里的钥匙,安静地等待着未知的航程和未来。
簪冰春推开门,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法法被法斯文带走了,连狗窝都收了起来,地板干净得反光。
她放下包,径直走进浴室。热水冲刷着身体,蒸汽模糊了镜面。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发梢的水珠滴在锁骨上,凉凉的。
阳台的玻璃门敞着,夜风灌进来。簪冰春赤脚走过去,扶着栏杆俯瞰城市的灯火。车流像发光的河流,霓虹闪烁,热闹得刺眼。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她愣了一下,抬手抹了抹眼睛,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回到客厅,拿起手机。
[斯文,你下飞机了吗]
[斯文,我想哭]
[斯文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你是不是还在飞机上]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簪冰春裹了条毯子蜷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歪着头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阳光已经斜斜地照进客厅。簪冰春摸到手机,屏幕亮起——99+未读消息,全是法斯文的。
[不哭了好不好?]
[我刚下飞机]
[没事的没事的,不哭了冰春我一直在]
……
她立刻拨通电话,那头几乎是秒接。
“醒了?”法斯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斯文。”她的嗓子哑得厉害。
“喝点水。”他像是有透视眼。
簪冰春起身去厨房,玻璃杯接满水,一口气灌下去,喉间的干涩才缓解一些。
“哭什么?舍不得我?”法斯文语气欠欠的,带着笑意。
“没人舍不得你。”她嘴硬。
“好好好。”他低笑,纵容着她的口是心非。
那头隐约有人喊他,法斯文顿了顿:“冰春,我有事,先挂了。”
“嗯。”她应了一声,抢先挂断。
簪冰春放下手机,走向卧室。行李箱摊在地上,她利落地收拾好衣物、证件和录取通知书。
打车软件显示车辆三分钟后到达。她拖着箱子站在电梯里,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跳平稳得出奇。
机场人流如织。簪冰春换好登机牌,过安检,找到登机口。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前,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
空姐送来毯子,她道谢,裹在身上。机舱的噪音渐渐远去,她闭上眼,陷入浅眠。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海市,簪冰春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法斯文给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没多话。
车子驶入一片高档别墅区,绿化精致,安保森严。司机停在一号楼前,语气微妙:"年纪轻轻就住别墅,不简单啊。"
簪冰春没接话,扫码付钱下车。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洒下来。
整栋别墅的装修风格简约干净,浅色原木搭配低饱和度的灰,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庭院——完全是她的审美。
法斯文连她喜欢的香薰都准备好了,淡淡的雪松味弥漫在空气里。
簪冰春把行李箱扔在客厅,没急着收拾。
她点开外卖软件,选了家评分高的粥铺。
半小时后,门铃响起。
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碟清炒时蔬。
吃完,餐具留在桌上。
她径直上楼,主卧的床品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簪冰春掀开被子躺进去,闭上眼。
枕头很软,隐约能闻到法斯文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
清晨的阳光洒在石板路上,簪冰春拖着行李箱穿过林荫道。箱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冰春!"
身后传来喊声。
她停步,转身。檀民小跑着追上来,额角渗出细汗,脸上挂着刻意的惊喜:"好巧啊,你也是海大的?"
簪冰春点头,手指收紧行李箱拉杆。
"我帮你吧。"檀民伸手就要接箱子。
簪冰春手腕一撤,行李箱往后滑了半米。檀民的手悬在空中,笑容凝固。
"谢谢,我一个人可以。"她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天气。
檀民慢慢直起腰,嘴角抽了抽:"行。"转身时肩膀绷得僵硬。
三楼尽头,307室门牌泛着冷光。
簪冰春推门进去,四人间,上床下桌。她选了靠窗的床位,利落地铺好床单,挂起蚊帐。
门被接连推开。
短发女生把行李往地上一放:"钟离艺芳,河城来的。"
扎马尾的女生扶了扶眼镜:"楚婷,也河城的。"
最后进来的卷发女生喘着气:"申诗佳,黎市。"
三人目光转向窗边。
"簪冰春。"她正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帝都。"
短暂的沉默后,钟离艺芳掏出包薯片:"吃吗?"
"不了,谢谢。"簪冰春合上柜门。
楚婷和申诗佳对视一眼,各自转身整理行李。塑料包装的窸窣声、衣架碰撞的脆响填满房间。簪冰春坐在书桌前,翻开新买的法学教材。阳光透过纱窗,在她专注的侧脸投下细密的光斑。
中午,四人端着餐盘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钟离艺芳夹了块糖醋排骨,突然凑近簪冰春:"冰春,你这么漂亮,追你的人不少吧?"
簪冰春筷子顿了一下,摇头:"没有啊。"她抬眼扫过三个室友,语气认真,"你们也很漂亮,女孩子都很漂亮。"
申诗佳撇撇嘴,戳着碗里的米饭:"我男朋友天天骂我丑。"
楚婷冷笑一声:"这有什么?我前男友整天拿我和他前女友比,烦死了。"
钟离艺芳好奇地转向簪冰春:"冰春,你男朋友呢?"
簪冰春刚要开口——
"冰春!"檀民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他端着餐盘,自来熟地往她们这桌凑,"这么巧?"
钟离艺芳眼睛一亮,用手肘捅了捅簪冰春:"这你对象?挺帅啊,和你挺配的。"
檀民得意地点头:"那是。"说着就要往簪冰春身边坐,手臂顺势往她肩上搭。
簪冰春侧身避开,檀民的手落了空。她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他不是我男朋友,我男朋友出国了。"
钟离艺芳表情一僵:"啊...不好意思啊冰春。"
"没关系。"簪冰春继续低头吃饭,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的青菜有点咸"。
申诗佳翻了个白眼,盯着檀民:"不是人家男朋友还接什么话?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楚婷冷笑:"就是,最烦这种自来熟的。"
檀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餐盘都没端稳,汤汁洒了一手。他狼狈地站起身,丢下一句"有病吧",快步走开了。
钟离艺芳小心翼翼地看着簪冰春:"冰春,你...没事吧?"
簪冰春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我能有什么事?"
钟离艺芳松了口气,用力点头:"那就好!"她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进簪冰春碗里,"多吃点!"
簪冰春道了声谢,安静地继续吃饭。食堂嘈杂的人声像隔了层毛玻璃,模糊地环绕在周围。她嚼着米饭,心想海大的糖醋排骨,好像比帝都的甜一点。
簪冰春刚推开宿舍门,手机就震动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法斯文的视频通话请求。
"可以接吗?"她转头问室友。
钟离艺芳正往脸上拍爽肤水,闻言摆摆手:"接呗!"
申诗佳和楚婷也点头表示不介意。
簪冰春这才按下接听键。屏幕亮起,法斯文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头发还滴着水,锁骨上挂着未擦干的水珠,白色浴袍松松垮垮地系着,背景是他在C洲的公寓。
"冰春,干什么呢?"他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
"刚和室友吃完饭。"簪冰春把手机靠在书桌上的笔筒前,"你呢?"
"做完报告回公寓。"法斯文用毛巾随意地擦着头发,"累死了。"
钟离艺芳在旁边偷笑,被申诗佳拽了拽袖子。
簪冰春微微蹙眉:"很累?"
法斯文立刻换了副表情,挑眉笑道:"我能有什么累的?"他凑近屏幕,突然话锋一转,"倒是你,在学校没招惹别人吧?"
"我能招惹谁啊!"簪冰春下意识反驳。
"嗯?"法斯文拖长音调,眼神带着审视。
"......我没有惹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法斯文突然笑了,水珠从他发梢甩到屏幕上,"我是问,有没有惹来一堆男人给你表白?"
簪冰春耳尖微红:"什么嘛!我还担心你和别人......"她话说到一半刹住。
法斯文笑得愈发得意:"好了好了,冰春,我去吃饭了,等会给你发信息。"
"嗯,去吧。"
视频挂断的瞬间,三个室友立刻围了上来。
"我去!"钟离艺芳一把抱住枕头,"冰春你和你男朋友也太甜了吧!"
申诗佳瘫在自己椅子上哀嚎:"我男朋友要是也这么温柔就好了!他连我生日都记不住!"
楚婷托着下巴,眼睛发亮:"我刚才偷瞄到一眼,你男朋友真的好帅啊!和你超级配!"
簪冰春把手机放回桌上,嘴角不自觉扬起:"每个人都会遇见对的人,只是时间问题。"
钟离艺芳突然扑过来搂住她的肩:"冰春!快传授一下恋爱经验!"
"对啊对啊!"申诗佳也凑过来,"你们怎么认识的?谁追的谁?"
楚婷已经搬好小板凳坐过来,三个女生眼巴巴地看着她。
簪冰春被她们逗笑了:"就......"她顿了顿,"他死缠烂打。"
"哇——"三人齐声起哄。
钟离艺芳突然想到什么:"等等!刚才视频里,你男朋友背景那个公寓好大啊!他在国外留学?"
"嗯,C洲。"
"那一定很有钱吧?"申诗佳眨眨眼。
簪冰春轻轻摇头:"不重要。"
楚婷敏锐地察觉到她不想多谈,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下周社团招新,你们想加什么社团?"
话题就这样被带偏,但三个女生时不时偷瞄簪冰春的眼神,明显还沉浸在刚才那通甜度超标的视频通话里。
簪冰春打开笔记本电脑,假装没注意到她们的视线。屏幕亮起的瞬间,法斯文的信息已经跳了出来:
[想你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