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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斯文败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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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簪茹的拳头砸在房门上的声音像打雷一样。
"簪冰春!你给我起来!"
簪冰春从混沌的梦境里惊醒,太阳穴突突地跳。门外簪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刺耳的节奏:"今天还有一场,你最好别给我丢人了!"
她慢慢坐起身,手指插进发间。昨晚的安眠药效还没完全退去,眼前一阵阵发黑。
门被猛地推开,簪茹裹着真丝睡袍站在门口,妆容已经画了一半:"聋了是不是?"
"我不想去。"簪冰春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簪茹愣了一下,眉毛高高挑起:"你说什么?"
"我不想去。"
"不想去也得去!"簪茹一把掀开她的被子,"你以为你是谁?吃我的住我的,还敢——"
簪冰春径直走向衣柜,拽出一件高领毛衣套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遮住了昨晚掐出来的红痕。
"你干什么?"簪茹的声音突然拔高,"我跟你说话呢!"
洗手间的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嘴唇干裂。簪冰春机械地刷着牙,薄荷味的泡沫溢出口腔。
簪茹堵在洗手间门口:"今天见的是林氏集团的二公子,你要是再敢——"
牙刷被重重摔进杯子里。簪冰春绕过她,走向玄关。
"你敢走试试!"簪茹的指甲掐进她胳膊,"信不信我断了你的生活费?大学也别想上了!"
鞋带系得很慢,一根一根拉紧。
"我最后说一次,"簪茹的声音开始发抖,"回去换衣服,现在!马上!"
运动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簪冰春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
"你要是出去了,"簪茹的声音突然冷静下来,"别怪我不客气。"
"嗯。"
门关上的瞬间,一个花瓶砸在门板上,碎片飞溅的声音被隔绝在身后。
电梯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毛衣领口有些歪,她伸手整理了一下,指尖碰到锁骨上昨晚咬出的牙印。
小区门口,早点摊的热气在寒冬里蒸腾。簪冰春买了杯豆浆,塑料杯烫得指尖发红。
手机震动,是塞梨的消息:【我姐联系你了吗?】
豆浆太烫,喝不下去。她捧着杯子站在路边,看着早高峰的车流。
不客气?
还能怎么不客气?
把我赶出去?
还是直接打包送给哪个老总?
口袋里的药瓶随着脚步发出轻微的响声。簪冰春突然想起昨晚塞壬的短信,掏出手机回复塞梨:【三点见】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来。刷卡机发出"滴"的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反正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吞掉整瓶药。
簪冰春推开书店玻璃门,暖气混着油墨味扑面而来。她径直走向最里侧的书架,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这是她常来的地方,心理学专区的角落有张单人沙发,能让她暂时躲开外面的世界。
"《存在主义心理治疗》?"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她手指一颤。转头看见秦淮岭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拿着本《荒诞心理学》,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你也看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书。
簪冰春把书塞回书架:"随便看看。"
"骗人。"秦淮岭抽走那本书,"书角都卷边了,至少翻过三遍。"
他靠得太近,身上有淡淡的雪松味。簪冰春往旁边挪了半步:"你很闲?"
"嗯,挺闲的。"秦淮岭耸耸肩,"我看见你往这边走。"
"所以?"
"所以来看看。"他随手翻开她刚才放回去的书,"第137页的批注是你写的?"
簪冰春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字迹。"秦淮岭指着扉页的借阅卡,"和这个'春'字一模一样。"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簪冰春突然发现他的瞳孔在光下是浅褐色的,像融化的琥珀。
"这里。"秦淮岭突然凑近,手指点在某页边缘,"'痛苦不需要意义'——你写的?"
簪冰春夺回书:"关你什么事。"
"我赞同。"他后退半步,举起双手,"所以来找你讨论。"
接下来的两小时,他们从存在主义聊到行为认知。秦淮岭说话时习惯用食指敲击书页,讲到兴奋处会不自觉地往前倾。第三次碰到他膝盖时,簪冰春终于意识到——这个距离已经超出正常社交范围了。
"该走了。"她合上书。
"等等。"秦淮岭从背包里掏出本破旧的《局外人》,"送你。"
书页间夹着张便签,上面是行手写字:【我们都是自己人生的局外人——秦】
簪冰春抬头时,秦淮岭正看着她。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法斯文这样看过她,随权看塞梨时也是这样。热烈又克制,像捧着一团怕化了的雪。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懂。"秦淮岭的声音突然轻下来,"就像我懂你为什么在137页写那句话。"
当簪冰春转身去拿包时,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黏在她背上。可等她回过头,秦淮岭已经低头在翻另一本书,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仿佛刚才那个眼神从未存在过。
"周三下午,"他突然说,"这个角落没人。"
簪冰春把《局外人》塞进包里:"再说吧。"
走出书店时,手机震动。秦淮岭发来的消息:【便签背面还有字】
便签翻过来,是另一行小字:【你低头找书的时候,发梢有阳光】
就算春天永远不会来。
但有人记得你发梢的阳光。
中午的阳光,照的人发昏。簪冰春数了数口袋里的零钱——一张五块,五个硬币。她揉了揉发酸的胃,拐进小吃街。
机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刹车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干嘛呢?"秦淮岭单脚撑地,摘下头盔。
簪冰春下意识攥紧口袋里的硬币:"你怎么在这?"
"我?"秦淮岭挑眉,"我不能吃饭吗?"
"哦。"
他歪头看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十块钱够吃啥?麻辣烫都点不起吧。"
"要你管。"
"我请你。"秦淮岭把另一个头盔递过来,"赏个脸?"
"不饿。"
"那我饿了。"他突然改口,"你请我。"
簪冰春皱眉:"我只有十块。"
"正好。"秦淮岭笑得露出虎牙,"我知道家面馆,阳春面八块。"
机车后座比想象中窄。簪冰春抓着后架,刻意避开他的腰。秦淮岭突然加速,惯性让她猛地撞上他的后背。
"抱紧。"风声里他的声音带着笑,"摔下去可不止十块了。"
面馆油腻的塑料桌布上印着牡丹花纹。簪冰春点了碗最便宜的米线,秦淮岭只要了杯热水。
"你为什么不吃?"她往碗里舀了一大勺辣椒油。
秦淮岭盯着她泛红的指尖:"吃过了。"
米线热气蒸腾,辣得她鼻尖冒汗。吃到第三口时,秦淮岭突然伸手抹掉她嘴角的辣椒渍。
"十块钱。"他晃了晃沾着红油的手指,"服务到位吧?"
簪冰春扔下筷子:"我付钱。"
收银台前,老板娘打着哈欠:"十三块。"
"才十三?"秦淮岭已经扫码付完,"早知道该让你请顿贵的。"
硬币叮当落在玻璃柜台上。簪冰春推过去那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剩下的三块..."
秦淮岭突然抽走纸币,对折塞进胸口袋:"行,现在是你欠我三块。"
"我会还。"
"知道。"他凑近,呼吸喷在她耳廓,"所以你得记住我。"
回程的机车开得很慢。等红灯时,秦淮岭突然回头:"周三下午。"
"什么?"
"书店。"他背对着她,声音混在风里,"三块钱能买你两小时。"
簪冰春没应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局外人》的书角。
两人并肩出了面馆──
簪冰春转身的瞬间,脚步顿在原地。
法斯文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指间夹着半截烟,火星在阴天里明明灭灭。他没穿外套,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脸色苍白,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和秦淮岭。
秦淮岭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挑了挑眉:“斯哥你男友?”
“债主。”簪冰春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欠他点东西。”
“钱?”
“比钱麻烦。”
她没再看法斯文,径直走向公交站。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灰色街景里的一个黑点。
咖啡店暖气开得很足,塞梨正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柠檬片:“他是不是有病?放我们鸽子!”
随权第N次拨号失败,烦躁地抓头发:“斯哥从来不这样...”
门铃叮咚一响,簪冰春裹着寒气进来。塞梨立刻拽她坐下:“你猜法斯文那傻逼干了什么?”
“失踪了?”簪冰春脱掉羽绒服,露出里面的旧毛衣袖口。
“你怎么知道?”随权猛地抬头,“他联系你了?”
“路上看见了。”
“在哪?!”两人异口同声。
“小吃街路口。”簪冰春接过服务生递来的热可可,“跟丢了魂似的。”
塞梨和随权交换了个眼神。
“那个...”随权搓着手,“其实斯哥他...”
“他什么!”塞梨一脚踹他小腿,“冰春,法斯文这几天快把自己折腾死了,烟当饭吃酒当水喝,昨晚还跟人飙车差点...”
簪冰春的睫毛颤了颤,搅拌可可的勺子撞在杯壁上。
“总之他就是个傻逼!”塞梨把手机拍桌上,“但傻逼也是为你疯的!”
随权赶紧补充:“斯哥从来没这样过!真的!他初中被前女友戴绿帽也就砸了台游戏机...”
“闭嘴!”塞梨瞪他。
簪冰春低头啜了口可可,太甜,齁得喉咙发紧。
随权突然跳起来:“我再打个电话!”
忙音。忙音。还是忙音。
“操!”他抓起外套,“我去找他!”
“坐下!”塞梨按住他,“你上哪找?帝都这么大...”
“监控!他机车有定位!”随权眼睛发红,“上次车祸后他爸给他装的...”
勺子“当啷”掉进杯底。簪冰春盯着褐色液体里扩散的涟漪:“...车祸?”
塞梨狠狠拧了把随权大腿:“就...就昨晚蹭了下护栏...”
“后视镜碎了半个车头全凹了这叫蹭?!”随权吼完才意识到失言,声音突然卡壳。
空气凝固了几秒。簪冰春慢慢抬起眼皮:“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爬起来接着骑...”随权声音越来越小,“我们找到他时人在护城河边吐得昏天黑地...”
塞梨突然把纸巾盒推过去。
簪冰春这才发现可可泼了满手,烫红的皮肤上黏着褐色糖浆。她机械地擦着手,纸巾被揉烂成团。
“他手机...”随权小声说,“定位在城东墓园。”
塞梨倒抽一口冷气:“他妈的...他该不会...”
“我去看看。”簪冰春猛地站起来,羽绒服都没拿。
“等等!”塞梨把围巾扔给她,“让随权开车!”
墓园门口的管理员搓着手:“穿黑毛衣的小伙子?有有有!捧了束白菊往西区去了...”
雪又下起来。簪冰春踩着半融的冰泥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远远看见那个黑色身影跪在某个墓碑前。
走近了才听见他在说话。
“...你说她到底有没有心?”法斯文的手指抠着墓碑边缘,冻得发紫,“我对她来说算什么?药引子?安眠药?”
墓碑照片上是位优雅的老妇人,眉眼与他七分相似。
“奶奶你告诉我...”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石碑上,“我是不是活该?”
簪冰春停在三步之外,雪落在睫毛上。
法斯文突然回头,通红的眼睛里空茫茫一片:“你来看我笑话?”
“随权说你手机...”
“没电了。”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冻麻了踉跄一下。簪冰春下意识伸手,被他狠狠挥开。
“别碰我。”
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墓碑上的照片。法斯文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白菊,花瓣散了一地。
“秦淮岭,”他背对着她,“比我好?”
簪冰春的指甲掐进掌心:“不关他的事。”
“那就是关我的事?”法斯文突然转身,一把将她按在旁边的松树上,“簪冰春,你看着我!”
树梢积雪簌簌落下,掉进她衣领。
“你利用我,我不在乎。”他眼底的血丝像蛛网,“你拿我当药,我也认了。”
冰凉的指尖突然抚上她脸颊:“可你能不能...偶尔也对我上瘾?”
簪冰春的呼吸凝在喉咙里。
下一秒,法斯文的手倏地松开,自嘲般笑了笑:“算了。”
他转身走进风雪里,黑色毛衣像片被撕碎的影子。簪冰春看着散落一地的白菊花瓣,慢慢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来。
最完整的那瓣放进贴身口袋,冻僵的手指终于找回一点知觉。
居然有人把心剖出来问你——
能不能对我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