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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晦雨沾衣探幽手 ...

  •   雨点击打在临时撑起的油布棚顶上,声音沉闷密集,如同无数焦躁的指甲反复刮擦粗糙的皮革,刮得人心头发紧。

      棚下狭窄,挤了五六个满身泥泞、气息精悍的汉子,几乎转不开身。

      汗酸、湿土与铁锈的浊气弥漫在空气里。

      一个满脸虬髯、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就着皮囊里的冷水,用力撕咬手中梆硬的杂面饼。他嚼得腮帮鼓胀,含糊不清地朝土坑方向嚷道:“老卫!你担保的‘好手’到底来不来?这鬼天气,多等一刻,骨头缝里都渗湿气!”

      土坑中,一个穿着蓑衣、身形精干的中年男人闻声直起腰。他脸上沾着泥点,眼神却锐利如鹰,先眯眼看了看愈发晦暗的天色,又弯腰从刚挖开的坑壁抓了一把土,在指间捻开,凑近鼻尖嗅了嗅。

      泥土暗沉,带着一股陈年的阴潮气。

      他丢开土,顺手将短柄铁钎插进泥里,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快了。”

      话音将落未落。

      一道清凌凌的女声,突兀地切入了噼啪作响的雨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各位,久等。”

      棚下几人俱是一怔,齐刷刷抬头望去。

      天色昏黑如泼墨,几盏防风油灯挂在棚角,火苗在湿风中摇曳,昏黄光晕勉强照亮棚前一小片被雨水反复冲刷的泥泞。

      只见雨帘之中,一道高挑瘦削的身影稳步走来,蓑衣斗笠,看不清面目,但步伐稳得惊人,泥泞似乎对她全无阻碍。

      她走到油布棚边缘光晕的边界,停下,抬手摘下滴水的斗笠,随意一抖,水珠四散飞溅。

      灯光终于勾勒出她的形貌。

      满头青丝用一根毫无修饰的木簪紧紧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湿漉漉贴在光洁的额角。

      一身深灰粗布短打,干净利落,腰间束带勒出劲瘦的线条,隐约可见别着硬物的轮廓。

      她抬手抹去下颌的水珠,露出一张脸——

      远天一抹冷月,近看却是人间灯火。

      方晦面庞被雨洗得素白,眉眼便成了最浓的墨色,唇是褪了色的胭脂痕。通身透着雪魄冰魂的净,偏生眼里凝着古井寒潭的幽,这般看着人时,竟是琉璃火映着千年冰——分明亮烈得灼眼,却教人觉得隔了万重山水。

      “怎么是个娘们儿?!”虬髯大汉脱口而出,饼渣喷了出来,眼里满是错愕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方晦动作顿住,侧首,目光斜睨过来。没有怒气,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那样平平一瞥,冷得像这春雨里浸了一夜的刀锋。

      “女子,”她一开口,瞬间让棚内的嘈杂低了下去,“怎么了?”

      虬髯大汉对上她那双眼,没来由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手里攥着的水囊,粗糙的皮面此刻硌得掌心生疼,竟有些握不住。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嚣张气焰莫名矮了半截,讪讪移开视线:“没、没啥……”后半句嘀咕淹没在咀嚼声里。

      方晦不再理会,径直走向棚子另一侧远离这群汉子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绳索、空背篓之类的杂物,霉味更浓。

      她目光扫过,寻了块相对干燥平整的石头,拂去浮尘,坦然坐下。将斗笠蓑衣仔细放在脚边,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半旧粗布,慢条斯理擦拭手指上沾到的泥水湿气。

      做完这些,她便背靠身后冰冷粗糙的棚柱,双眼微阖,胸膛随均匀呼吸微微起伏,竟似真的摒弃外界一切纷扰,开始凝神静气。

      整个过程旁若无人,安静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土坑边的卫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方晦腰侧那不甚明显的凸起处停留一瞬,又扫过她即便休息也依旧挺直的背脊,嘴角轻微地动了动。

      他不再观望,用力拔出插在泥地里的短柄铁钎,利落跳出土坑,泥水溅在早已污浊的裤腿上。

      他大步走向棚子中央,拍了拍手上湿泥,声音沉稳有力,如定音鼓般打破棚内因方晦到来而略显凝滞的气氛:

      “人齐了。”

      卫华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棚内每一张或好奇、或审视、或不忿的脸,道:“这回的‘活’,不同以往。”

      他顿了顿,深陷的眼窝在昏黄灯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目光尤其在王铁山和角落闭目养神的方晦身上稍作停留,仿佛在掂量,在警告,“下面埋着的,不是寻常达官贵人的陪葬财货,是沾着血带着煞,浸着不祥的硬骨头。”

      “规矩三条,听好,刻脑子里。”卫华竖起三根手指,指节粗大,沾满黑黄的泥泞。

      “第一,”他竖起食指,声音陡然转冷,“坑里的东西,甭管金银珠玉还是破铜烂铁,谁的手第一个摸到,就算谁的。旁人眼红可以,但不许抢,更不许背后下黑手,捅刀子。”

      “干咱们这行当,折在下面机关暗器里的,是命数不济,手艺不精;折在自己人背后黑手里的,那就是蠢,死有余辜!谁要是胆敢坏了这条规矩……”

      卫华说到这里,咧了咧嘴,露出被劣质烟叶常年熏得焦黄的牙齿,脸上却无半分笑意,只有森然冷厉,“我卫华行走多年,或许还念几分旧情,讲几分道义,但我手里这柄钎,”

      他掂了掂手中那柄不起眼的铁钎,“它只认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不认人。谁坏了规矩,它就在谁身上凿个窟窿。”

      棚内一片死寂,只有雨水敲击油布的闷响。

      虬髯大汉下意识按住刀柄,喉结滚动,额角有细微汗珠渗出。

      “第二,”卫华竖起第二根手指,“听哨。一声短促,立刻后退;两声绵长,向我聚拢;三声急促连环——”他眼神骤然变得凶狠,“那就是阎王点卯来了!撒丫子逃命,别回头!天塌下来也得按哨子响动!尤其是你,王铁山!”

      他厉喝一声,目光如电钉在王铁山那张涨红的脸上,“别仗着膀大腰圆有一身傻力气就闷着头往前莽!这底下的东西,邪性!力气再大也拗不过,得靠这个!”他重重地点了点自己青筋微凸的太阳穴。

      王铁山脸膛涨成猪肝色,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白气,偏过头去,盯着棚外泼洒的雨幕,拳头捏得咯咯响,却终究没再吭声。

      “第三,进去之后,管好自己的眼珠子,管好自己的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碰的,别碰。看到古怪的物件、狰狞的石像、颜色鲜艳得诡异的壁画,尤其是有红色纹路描边勾勒的……统统给我绕开走,别问为什么,别私下琢磨。在这底下,好奇心……”

      卫华停顿,一字一句道:“比什么传说中的魑魅魍魉都快,能直接利索地送你上西天,见祖宗!”

      不知是错觉还是真有阴风,一股湿冷的寒意顺着油布棚的缝隙钻了进来,蛇一样缠上众人的脚踝。

      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搓了搓胳膊,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惧意。

      “差事分派。”卫华不再多言,手指如刀,逐一划过棚内人影。

      “顺子、老六,你俩是老人,手稳,眼毒,跟我下头一锹。专破‘券顶’,找‘气口’,别的不用管。”

      “王铁山,带你那俩兄弟,负责后面清土、运土,支应坑道,听我号令,随时准备填土封门!别误事!”

      “疤脸,”他转向棚口附近,一个脸上带狰狞旧疤的精瘦汉子,“你机灵腿快,守上面,眼珠子放亮点,耳朵竖得像兔子!有风吹草动,或者看见不该来的‘尾巴’,甭管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立刻发信号!记住了!”

      最后,他的目光先掠过角落里那个一直安静饮茶,身着半旧道袍,面色略显苍白的年轻道人,最终,落定在棚子最深处,那个仿佛连油灯光都刻意避开几分的身影。

      “姑娘。”

      方晦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在昏暗光线下,褪去了闭目时的沉静,显出一种近乎剔透的冷澈,像深潭表面凝结的薄冰,平静映出卫华严肃的脸。

      卫华看着她,沉声道:“下去之后,你只跟紧一个人。”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那位安静饮茶的年轻道人,“他去哪,你去哪;他停,你停。他的吩咐,就是我的话。其他人的事,莫听,莫看,莫管。你的‘本事’,用在张仙师需要的时候,明白吗?”

      方晦颔首,目光随即快速扫向那饮茶的年轻道人。

      这年景,灵气溃散,仙门式微,能请动一位尚有修为在身的修士出手参与这等“地活”,绝非易事。想来这位张仙师,并非依附于那些残存仙门的正统弟子,而是一位“散修”。

      末世之后,凡人修仙路断,灵气稀薄,邪祟横行,多少初窥门径、修为浅薄的低阶修士,都在混乱与资源匮乏中无声无息地陨落了。

      如今尚存于世的修士,大半龟缩在如太华宫这般底蕴深厚,尚能维持基本灵气供给的仙门洞天之内,倚仗宗门庇护。余下的,便是这些依靠民间“散户”供养,行走于灰色地带。

      卫华这支队伍,显然便是这样的“散户”之一。

      此刻,那张修士似乎察觉到了方晦的目光,恰好放下手中粗陶茶杯,抬起头来。

      油灯光落在他清俊却难掩疲惫的脸上,他竟微微勾唇,朝方晦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干净,温和,甚至带着点读书人式的清疏朗月之感,与这污浊、紧绷、充满土腥与危险气息的盗掘棚子,格格不入。

      方晦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重新垂下眼帘。

      ……

      倾斜向下的盗洞,如同贪婪伸向地底的巨兽咽喉,狭窄、潮湿。

      新鲜的土腥气与深处涌上的陈年阴腐味混合,凝成一种令人作呕又心悸的浊气,无孔不入地往鼻腔与毛孔里钻。

      洞口开在墓墙高处,距下方墓室地面不过一丈有余。借着手中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能看清底下模糊的轮廓。

      不需要绳索,卫华作为领头人,第一个纵身跃下。他动作矫健如猿,落地时仅仅发出极其轻微的“噗”一声,只有积年累月的浮尘被气流扰动,微微扬起。

      接着是经验丰富的顺子和老六,相继跃下,身影迅速被下方更浓稠的黑暗吞没,只留下盗洞口一圈晕染着微光的模糊边缘。

      方晦站在洞口边缘,垂眸冷静估算着高度、落脚点与地面状况。

      正欲如前几人一般利落跃下——

      “得罪。”

      身侧传来平静低哑的一声。

      下一瞬,一只干燥有力的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明显的硬茧,力道控制得极精准,不容挣脱却也未至疼痛。

      方晦只觉一股恰到好处的巧劲从手腕传来,身体随之向前倾,轻盈跃出洞口。深灰衣袂在阴冷死寂的墓室空气中短暂扬起弧度。

      下落的时间极短,失重感转瞬即逝。

      双脚触及墓室地面的瞬间,她本能地屈膝缓冲,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下意识在地面一撑。

      尘埃微扬。

      而张修士几乎与她同时落地,稳如松根,无声无息,连膝弯都未多屈一分。

      攥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在她站稳的瞬间便干脆利落地松开。

      他并未确认她是否站稳,已然转向墓室深处。侧脸在昏黄晃动的灯光下半明半暗,只留袖口一缕类似陈年檀香混着草药的气息,若有若无萦绕鼻尖。

      方晦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被握住的手腕。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触即逝的力道与温度,她面上无波,只是轻微活动了下手指,将那丝异样挥去,随即抬眼。

      气死风灯的光圈扩散开来,勉强照亮这方幽闭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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