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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倾雨劫说奇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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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之上的倾轧与崩摧,于匍匐尘埃的凡人而言,从来不是缥缈传说,而是骤然压顶无从躲避的灭顶之灾。
无人记得这是第几次仙魔争伐、道统崩裂。
唯见每一次浩劫过后,维系三界的无形法则便脆弱一分,天地灵机便溃散一重。
直至那最终之役席卷三十三重天,传说中的无上仙界,亦在无尽神光与魔焰的撕扯中,轰然倾覆。
撑持寰宇的巨柱断折,灾厄如无可阻挡的黯浊潮汐,自上而下,缓慢而残酷地漫过每一寸曾有生灵栖息之地。
凡界五大陆:云梦、西泽、东康、北冥、南洲。
无论往昔钟灵毓秀、车马骈阗的锦绣膏腴之壤,还是本就人迹罕至、穷山恶水的荒僻绝域,皆被无形巨手蛮横地夺去了颜色。
灵脉枯涸,河川改道。沃野千里,转眼化为赤地焦土。
失了常序的天时接踵肆虐:
若夏逢甲子始雨,则天河倒悬,连绵六十日不休,洪波滔天,吞没城郭,舟行街巷,举目疮痍。
若秋日雨落,湿冷便如附骨之疽,禾穗霉烂生芽,禾头生出灰白“耳”状之物,预告整岁饥馑。
若冬雨至,则寒彻骨髓,雨落成冰,地裂千里,牲畜倒毙,松柏尽凋,天地唯余一片死寂银白。
而最令幸存者心头萦绕不祥之感的,莫过于那些喜鹊。
它们不再择高枝而栖,反将粗糙巢穴筑于低矮灌木,乃至潮湿泥泞之地。
蜷缩屋檐下的白发老叟,望着那些颠倒常理的窝巢,浑浊眼中刻满恐惧,干瘪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那句流传千年的古谚:“鹊巢下地,其年大水……”
可这水,何时能退?这年景,何时……才是个尽头?
仙界倾颓的尘埃,重重落在凡人的肩头,压弯了他们的脊梁。
曾于飘渺传说中闪烁着微茫希望的登仙之路,如今已被更为厚重诡谲的迷雾,与实实在在的劫难彻底阻绝。
天地间灵气稀薄如垂死者喉间最后一缕游丝,大道裂痕似永不愈合的伤疤。
凡人仰首,不见祥云仙乐,唯余灾异晦暗。
求仙、问道、长生……在赤地、洪水、饥寒交迫构成的人间地狱之前,早已变得遥远而奢侈,犹如冷雨深处逐渐褪色湮灭的残梦。
“哎哟——!”
惊堂木余音尚在湿闷空气中震颤,一块棱角尖利、沾着泥污的石头便破空飞来,正中老说书人干瘦额角。
他惨呼一声,枯瘦身躯踉跄后倒,险带翻条凳。手死死捂住伤处,指缝间乌紫肿包迅速膨起,触目惊心。
“老棺材瓤子!”扔石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大汉,叉腰立在茶棚破败的入口,身后影影绰绰站着几条同样精壮凶悍的汉子,“日日翻来覆去嚼那仙乱的老黄历!老子们拿活命的粮食来听你放屁,就为听这个?没新鲜货就赶紧的,粮食吐出来!”
茶棚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听客,此刻也被这凶戾之气激得躁动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麻木与几分被挑起的恶意,跟着鼓噪:“就是!”“退粮!”“讲点有用的!”
末世经年,往日灿灿的金银早已贱如尘土,失去一切交换的意义。
唯有能果腹的粮食、能调味的盐巴、能救命的药材,才是通行各处的硬通货。
说书这勉强糊口的营生,收的便是半碗糙米,或一块硬得硌牙的杂面饼子。
老头儿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耽搁,一手死死捂着额上迅速鼓起的肿包,一手慌忙拍打掉落在桌上的惊堂木:“有!有有有!列位好汉爷稍安勿躁!小老儿这儿……有新鲜的、热乎的!就前几日,云梦大陆邱家——那‘神仙草’失窃的惊天大案,诸位可想听个中原委、细枝末节?”
“邱家?神仙草?”疤脸大汉凶睛一瞪,身后哄闹声骤低。他啐了一口,“麻溜讲!再敢东拉西扯闲篇废话,老子当场拆了你这把老骨头熬汤!”
“诶,诶!这就讲,这就讲。”说书先生忍痛坐正,清了清被惊骇堵住的嗓子,油灯昏黄的光打在他惨白的脸上,额角的包显得格外狰狞。
“话说……自那天道崩坏,灵机溃散,多少曾记录于古籍、令人神往的天材地宝绝了迹,上古流传的玄妙丹方也大多成了废纸一张。”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久经磨难后的麻木,又刻意掺入一丝引人探究的神秘腔调,“炼丹无药,修行无门,那通天仙路……嘿嘿,差不多算是给堵死啦。”
他顿了顿,浊目扫过一张张麻木急切的脸,“可偏偏,就在五年前,咱们永安城里的邱家——原本也就是个稍大些的药商,不知从哪本残破得快要化灰的古卷里,琢磨出了惊天的门道,竟……竟成功培植出了只存在于传说里的‘神仙草’!”
棚内寂下,唯窗外风声呜咽。
“此草神就神在,”说书人眼中迸出异彩,似沉溺其“神仙草”虚幻希望中,“它能替代好些个早已绝种,或根本无处可寻的稀世药引!药性据说更为温和纯粹!邱家就凭着这独一份的‘神仙草’,硬是叩开了仙门之首——太华宫那高不可攀的山门!举家入驻了宫内专司灵植丹药的‘百草门’,真真是一步登天,鸡犬升……呃,是全家得道啊!”
角落有人喃喃,声带恍惚:“太华宫……听说在几次大仙乱里也遭了重创,山门都塌过半边,居然……居然还没倒?”
“何止没倒!”说书人情绪激动,猛地一拍油腻的桌面,牵动额角伤口,疼得又是一咧嘴,倒抽冷气,“一万八千年道统!历经数次倾天之祸犹自巍然!宫门深处究竟还藏着多少闭关不出的老怪物,压着多少深不可测的底蕴,谁人能知?它至今仍是这云梦大陆,乃至其余四大陆残存仙门公认的魁首!邱家能攀上它,那真是……泼天的造化!祖坟冒了青烟呐!”
“既是这般了不得的造化,那‘神仙草’想必金贵得很?看守得比皇帝老儿的宝库还严实吧?”疤脸汉子眯起眼,精光闪烁,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所想。
“何止金贵!此草娇贵无比,逆天而行,据传需以特殊法阵聚拢微薄灵气,佐以秘药灌溉,三年方出弱苗,五年才得长成!性喜温燥,最是畏寒忌涝。”
“如今这鬼天气……邱家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多少资源,才能勉强培育成功。一茬,只得十五株!其中十株,是定例孝敬太华宫的;剩下五株,才得以流到外面,由各大残存的仙门、世家、甚至某些隐秘势力打破头来争抢,真正是价高者得,有市无价!”
“那这等森严的看守,层层阵法,重重高手,怎就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盗了去?还成了‘惊天大案’?”疤脸汉子身后,一个精瘦如猴,眼神却格外灵活的汉子忍不住追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说书人脸上掠过复杂神情,似恐惧,又似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浊目缓缓环视棚内每一张紧张、贪婪、好奇的脸,才用近乎气音的调子,缓缓道:
“这……就得从太华宫那位年少成名,惊才绝艳,却也被无数人讳莫如深的年轻首席弟子——林云霄,说起了……”
“林云霄”三字一出,茶棚内的空气骤然凝结。
连疤脸大汉凶悍表情亦僵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油灯火焰猛地一跳。
说书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怪异地投在斑驳土墙上,随他刻意停顿的死寂,微微颤动。
……
棚里浊气混着汗臭泥腥,还有人群散后仍缠在梁上的惶然。
方蔼压了压斗笠,跟着最后几个踉跄的听客挤出那低矮的棚口。
风劈面撞来,不是爽利气,是裹着厚重土腥与远处沉甸甸的腐烂气息。
她倏然抬头。
天早已不是灯下那点昏黄。铅云泼墨般压下来,边缘翻着病态的暗紫,低低悬在破檐歪枝上,几乎擦着斗笠顶。
风死了,又像活了。化作千万道无形的鞭,从四面抽来、绞紧。
砂砾、碎叶、晨雨未干的湿泥,全被卷起来,噼里啪啦砸在斗笠上,溅上衣袍,洇开星星点点的寒与脏。
又要下雨了。
方蔼心下一紧,手指攥紧了衣襟。
这雨一旦落下,便不知何时是尽头。更令人骨髓生寒的是,连绵阴雨、蔽日晦暗与随之而来的湿冷,会让某些蛰伏不应见于天光下的“东西”……变得异常活跃,甚至敢在白日边缘游荡。
她不敢耽搁,用力压下斗笠边缘,几乎是跑着冲进那几乎要将人掀倒的狂风中,朝她们姐妹俩赖以栖身的那间破旧医馆——“济世堂”,奋力奔去。
推开堂屋吱呀作响的木门,第一声闷雷正好碾过天际,细密的雨点紧跟着就砸了下来,打在瓦片上,起初是疏落,顷刻便连成一片令人心慌的淅沥。
屋里未点灯,本就晦暗的堂屋此刻更是昏冥如夜。
方晦背对着门,站在那张兼作诊案与饭桌的旧木桌旁。
她已换下平日那身宽大粗布裙,着一套利落的深灰短打,腰身紧束,墨黑长发一丝不乱地紧绾于脑后,只用一根素木簪定住。
此刻,她正将一把厚重、刃口磨得雪亮的砍柴刀,用浸过油的结实布条,一圈一圈牢牢捆扎在腰侧。
接着,蹲身撩起一侧裤腿,将一柄寒光闪闪的窄刃匕首,同样利落地绑缚在小腿外侧。
桌上放着一个半旧灰布包袱,鼓鼓囊囊,看形状绝非寻常出诊药箱。
“阿姐……”方蔼心头没来由狂跳,像有只受惊的雀在胸腔胡乱冲撞,脱口唤出的声音里带着未察的紧绷。
方晦闻声,手上捆扎最后一道绳结的动作丝毫未停,只转过头来。
昏暗光线下,她的脸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硬的锐利。
她利落打好最后一个结,试了试匕首稳固,随即起身,一把抓起桌上包袱挎上肩,动作流畅如行云。
“今日有桩生意,需出门一趟。”她的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冷静,只语速比平日快了些,“短则两日,长则……三日后归。”
“生意?”方蔼愣住,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种天色,这般暴雨,什么“生意”需冒雨远行,一去数日?
她看向阿姐腰间柴刀与腿侧匕首——那绝非问诊切脉该带的物事。
“阿姐,外头雨眼见要成灾了,这天色……”方蔼急急上前两步,嗓音里染上焦灼,“此时出门太凶险!能不能等雨势稍歇?或……到底是什么生意?我同你一道去!”
方晦已走至门边,手搭上那根沉重的门闩。闻言,动作顿了一瞬,回头看向妹妹:“药柜最下层左边陶罐里,有干菜与最后一点小米。水缸是满的。记着,我不在时,锁好门窗,天黑之后,任谁叫门都莫应,更别开。若有万分紧急之事……可去隔壁寻成婶,但尽量不去。”
“阿姐!”方蔼死死攥住她的袖口,不肯松开。
方晦看着妹妹眼中浓得化不开的忧惧,沉默了一霎,抬手,并非拂开,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手掌干燥,带着薄茧,却奇异地有种安抚的力量。
“听话。”
旋即,她不再停留,果断抽回手,拨开门闩,拉开门扇。
霎时间,更猛烈的风雨声如困兽出柙,轰然灌入。湿冷的风裹着雨沫劈头盖脸砸来,激得人肌肤生寒。
方晦的身影毫不犹豫地一步跨入门外,那片被灰蒙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地。
她走得很快,深灰身影在连绵厚重的雨帘中迅速模糊、稀薄,如同被这铺天盖地的混沌灰白吞噬殆尽。
方蔼追到门槛边,扶着冰凉湿滑的门框,怔怔望向阿姐消失的巷口。
雨水斜扫进来,打湿了她的额发与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心底那团不安如同这漫溢的雨水,不断洇开,浸透四肢百骸。秀气的远山眉紧紧蹙起,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她怕。
怕这无休无止的狂雨,怕雨夜深处游荡、择人而噬的诡谲“东西”;更怕……阿姐这一去,便似一滴水落入这片无边无际、狂暴凶险的暴雨汪洋,再也寻不回踪迹,只化作这漫天冰冷雨水的一部分,从此,从她的命里干干净净地蒸发掉。
风卷着冰凉的雨沫狠狠扑在脸上,刺骨寒意直透心底。
方蔼慢慢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在越来越急的雨声中,轻轻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