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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棺非棺处劫数生 ...

  •   墓室比预想中更为狭仄,统共不过三十平见方,形制却规整得近乎刻意——仿着阳世宅院的格局来建的:正对盗洞的是主室,左右各有一间狭窄耳室,后方似乎还连着一个更小的后室。

      他们跳下来的位置,正在右耳室之内。

      主室中央,不见常见的石砌墓床,反而地面向下凹陷,掘出一个浅坑。

      一具棺椁静静地卧在坑中。

      棺体黑沉,木质难辨,表面涂着厚厚的暗漆,灯光扫过时,那漆色竟不反光,只幽幽地吸着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股不祥的死寂。

      半截棺身露出坑沿,宛如一个半埋在土里的沉默巨匣。

      这竟是个罕见的“墓中墓”格局。

      灯光逡巡过主室角落,几具扭曲的骸骨蜷缩在阴影里,白骨森然。头骨上大多有着明显的凹陷或裂痕,边缘不规整,一望便知是钝器猛击所致。

      殉葬者。

      方晦心中冷嗤,什么仙门正道,这般视人命如草芥,与邪魔外道何异?不过是披着层光鲜皮子罢了。

      “老卫,”顺子举着灯,在逼仄的主室里转了小半圈,脸上露出压不住的失望与怀疑,嗓门在密闭空间里嗡嗡回荡,“你怕不是寻错地界了吧?尤家好歹是风光过的仙门,他家老祖宗的坟,就……就这般寒酸?连咱村东头李地主家的坟头都不如!”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挨了老六一记结实的巴掌,啪的一声脆响。

      “瓜皮!你懂个锤子!”老六骂骂咧咧,眼底却闪着警惕的光,不断扫视四周昏暗的角落,“仙门!人家那是仙门!弄点障眼法、迷魂阵不是信手拈来?还能明晃晃告诉你‘宝贝在此,速来取之’?动动你的榆木脑袋!”

      卫华没理会两人的争执。他举灯的手极稳,基本纹丝不动,目光却一寸寸刮过墓砖的纹理、阴影的轮廓,不放过任何异样。

      闻言,他沙哑开口,声音在墓室四壁碰撞出低沉的回响:“老六说得在理。仙家手段,岂是凡胎肉眼能轻易勘破。越是看似平常无奇,越可能内藏乾坤。都警醒些,仔细搜。”

      众人闻言,只得按下心头那点浮动的不安与嘀咕,分头探查。

      两间耳室很快被翻检完毕。里头堆着的,多是些粗陶罐、瓦盆、早已朽烂成渣辨不出形制的木器,尘灰积了厚厚一层,毫无价值。

      后室更显狭小,仅容四具相对完整的马骨倒伏于地,旁边散落着些锈蚀严重,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铁甲片与兵器残骸。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没有预想中的奇珍异宝,没有琳琅满目的陪葬品,甚至没有片语墓志或一幅像样的壁画。

      整个墓室,简洁、朴素到近乎简陋,与“仙门先祖”四字该有的气象,相差何止云泥。

      临行前被强行压下的紧张,此刻渐渐被一种更为沉重,掺杂着隐隐不安的失望所取代。

      顺子攥着灯杆的手心有些黏腻,说不清是汗,还是墓里特有的阴潮。

      就连一向莽横的王铁山,也忍不住低声嘟囔:“娘的,白费老子一番力气……”

      卫华脸上瞧不出太多情绪,只眉头锁痕更深,如刀刻斧凿。他沉默片刻,自怀中取出一截粗短的蜡烛,走到主室东南角——那是他们下来的方位,亦属生门。

      他蹲下身,将蜡烛仔细置于平坦砖面,以火折引燃。

      烛火初时跳跃不定,在凝滞的墓室空气里挣扎片刻,终于稳住,晕开一团昏黄暖光,勉强驱开身周一小片浓稠如墨的黑暗。

      “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卫华起身,拍去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沉沉扫过众人,“灯灭不摸金,烛熄人即退。眼下——”

      他转身,面朝主室中央那具半埋坑中的黑沉棺椁,声音在死寂的墓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凝重:

      “有没有‘鱼’,全看这一竿了。”

      棺椁横陈于浅坑,通体似以红木为底,髹以厚黑漆。漆面在昏聩灯光下泛着幽暗吸光的色泽,仿佛能吞噬光线。

      其上以金漆描绘着繁复纹饰,线条扭曲盘绕,似兽非兽,似符非符,颜色艳得突兀,造型更是古怪离奇,与传闻中仙门清雅高华的做派迥异。

      卫华探手,指腹缓缓抚过棺板。

      木质厚重坚实,漆面冰凉刺骨,那股寒意顺着指尖倏地钻进血脉,激得他心头莫名一凛。

      他眉头愈紧。这规制,莫说仙家气象,便是比起凡间一些显赫的世家大墓,也显得……过于“实在”,甚至粗钝了。

      仙门葬仪,素来讲究肉身不坏、魂魄归天,多用癸水沉香椁、寒冰玉为床,岂会如凡人一般,拘泥于这般笨重木棺之中?

      “动手。”他不再犹疑,低喝出声。

      顺子、老六应声上前,将铁铲锋刃楔入棺盖与棺身的缝隙,发力撬动。

      棺钉咬合极紧,初次发力,纹丝未动。两人对视一眼,腮帮绷紧,脚蹬坑沿,腰背同时再度发力,狠劲一撬——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撕裂墓室死寂,缝隙却只扩开细微一线。

      “废物,闪开!”王铁山早已不耐,啐了一口,抽出那柄厚重的鬼头刀,不由分说将刀背卡入缝隙,全身虬结肌肉贲张,暴喝一声:“给老子开——!”

      “咔嚓!嘣!”

      几声闷响,数枚粗长棺钉竟被硬生生崩飞,擦着众人耳际钉入身后砖墙,尾音嗡嗡震颤。

      棺盖随之松动。

      卫华等人趁机齐齐发力,厚重棺板在刺耳绵长的“嘎吱”声中缓缓移位。

      墓室异常干燥,灰尘积蓄了不知多少年月。棺盖移开的刹那,犹如掀翻了一个尘封的灰瓮,大蓬灰白尘埃轰然腾起,扑面漫卷。

      几人虽及时以袖掩面,仍被呛得咳声连连,泪水模糊。

      王铁山却浑不管这些,见棺盖已开,莽性彻底上来,双臂肌肉鼓胀如铁,低吼着猛力一推——

      “轰隆!”

      整块棺板竟被他一股蛮力彻底推离棺身,重重砸落在地,激起更浓浊的尘雾。

      棺内情形,再无遮掩。

      一具高大的男尸静静躺在棺底。

      尸身水分早已蒸发殆尽,只剩一层紧贴骨骼、酱紫近黝黑的干瘪皮肤,紧绷如劣质革纸。

      面部五官塌陷,眼鼻处成了深不见底的漆黑窟窿,但轮廓依稀可辨,约莫四五十岁年纪。

      头戴一顶略显黯淡的金冠,身着雪白为底、镶滚深蓝边饰的袍服,金线绣纹繁复缭乱,脚蹬云头靴。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姿态僵硬而肃穆,透着股刻意维持的体面。

      卫华瞳孔骤然收缩。

      方晦自他身后平静探出视线,只一眼,心底那点模糊的异样骤然清晰。她唇角掠过一丝近乎嘲弄的弧度,声音不高,却似冷水滴入滚油:

      “这不是尤家人。”

      众人动作齐齐一僵,惊疑不定的目光瞬间钉在她脸上。

      张修士不知何时已踱步上前,灰色道袍在昏暗中如一片凝定的雾。他微微俯身,目光掠过尸身服饰每一处细节,片刻后直起身,嗓音清冷无波:“确非尤氏。尤家尚赤,好朱服,常跣足。此人之装束,更近世俗权贵,且……”

      他指尖虚点尸身交叠的双手,“尤家信奉‘双手空空来,赤条条去’,从不作此握持敛藏之态。”

      老六张了张嘴,喉结滚动:“那、这……咱真摸错门了?”

      王铁山却早已按捺不住。棺中既无预料中的仙家异宝,眼前这身行头便是唯一扎眼的“货”。他嘴里嘟囔着“管他谁家祖宗,有货就是爷”,竟直接伸手探向尸身头顶的金冠。

      “王铁山!手底下有点轻重!”卫华厉声喝止,却已迟了半步。

      王铁山浑不在意,一把攫下金冠,顺手又去扯那件绣纹精致的袍服。

      干尸被粗暴扯动,发出枯叶摩擦般的窸窣碎响,颈骨似乎错了位,头颅歪向一旁,黑洞洞的眼眶正正对准众人,平添几分无声的诡谲。

      卫华见状,知劝阻无用,暗骂一声,索性也凑近,与王铁山、顺子一同翻检棺内。

      除了这身显眼的装束,棺中陪葬多是些品相普通、毫无灵光可言的玉器、瓷器,半掩在积尘中,黯淡如瓦砾。

      方晦对金银玉器视若无睹。她受人之托而来,目标明确,此刻心中疑虑却如藤蔓滋生。目光在狭小墓室中反复巡弋,砖石严整得近乎呆板,壁画斑驳俗艳,陈设简陋空洞,无论如何也瞧不出半分仙门祖茔该有的气象与底蕴。

      她的视线最终落定在张修士身上。

      他正静静立于主室一侧壁面前,仰头凝望,身姿如松如岳,与周遭翻找财货的嘈杂格格不入,仿佛置身另一重空间。

      方晦悄步上前,循着他目光望去。

      壁上是一幅《仙人乘鹤图》,彩绘已然黯淡剥落,但仙人衣袂飘飘、鹤羽舒展的姿态仍可勉强辨认。

      “这壁画可有什么不对?”她压低声音问,目光却未从壁上移开。

      张修士目光未移,只反问:“你可知此画所绘为何?”

      “仙人乘鹤,飞升之景。一些道书杂卷里有类似记载。”方晦答得从容,顿了顿,又似无意般补充,“我师父晚年痴迷仙道,散尽家财搜罗了不少相关书册图卷,我替她整理晒书时,偶有翻阅。”

      张修士终于侧首看她一眼。

      墓室昏光里,他唇角似有极淡弧度一掠而过,眼神却幽深难辨,只轻轻“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方晦背脊却莫名窜起一丝细微寒意,正欲再言——

      “王铁山!你放下!那是老子先看见的!”

      “放你娘的屁!谁摸到算谁的!”

      棺椁处骤然爆发争吵。却是王铁山与顺子为争夺一尊从尸身侧翻出的琉璃瓶扭打起来。

      两人推搡角力间,不知王铁山壮硕身躯撞到了何处砖石,抑或是脚下不慎触动了什么隐藏机关——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叩响,自地底深处传来。

      方晦所站之处,脚下墓砖毫无征兆地猛然向下翻转。

      变故陡生!

      她整个人瞬间失重,直直向下坠去,急速坠落带来的心悸攥紧了咽喉。仓促间,她只凭着本能向身侧最近的那道静立的灰色身影,猛地一抓!

      指尖只擦过他飘起的袖角,冰凉的布料一触即离,什么也没能抓住。

      “姑娘——!”

      张修士反应疾如电光,探手疾抓,五指在空气中倏然合拢,却只触到一片急速下坠带起的气流。

      惊呼声与机关沉闷的闭合声几乎同时炸响在死寂的墓室。

      待卫华等人闻声骇然望去,只见方晦方才站立之处,地砖已严丝合缝,平整如初,好像那里从未有过缺口,也从未吞噬过一个活生生的人。

      墓室内,霎时死寂如坟。

      只有东南角那截蜡烛,火苗猛地一跳,拉长了众人的影子,在壁上张牙舞爪,旋即又恢复成一点将熄未熄的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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