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高官》徐归雁

18、兔子 兔子窝也有

　　长安的夜只有一半寂静，过了坊门后锣鼓喧天。

　　酒楼二层，几人手持杯盏凭栏说话。许是路上闲逛的人较多，夜间坊市内鲜少有人骑马经过，眼下乍然听闻一道马蹄声，众人目光不自觉抛向马背上的少年。

　　一身绯红官服如烈焰般闯进所有人的视野。少年长相惹眼，左耳上的墨色流苏玉坠随动作前后摆荡，极其张扬。

　　夜里微雨，绵密雨丝沾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一缕贴在鼻梁，让本就立体的五官此刻显得愈发惊艳。

　　少年打马驰骋，在众人面前一闪而过。

　　响亮的马蹄声一路出了坊门，沿着朱雀大街朝皇宫飞去。红墙两侧的侍卫远远瞧见，放下手中长刀侧身让行。

　　圣人曾下旨，长公主的儿子视同皇子，进宫无需核验身份。

　　因此一刻钟前，薛游鸱就拎着酒壶大摇大摆走了进去，肩上还顶着锡烈阿里。一人一鹰在宫娥的搀扶下坐上轿子，晃晃悠悠入了宫。

　　去岁二月，四皇子及冠。本该当日出阁，在长安城外另立府邸。奈何此人日日逃学，课业成绩极差，太傅频频上奏，惹得圣人大怒，出阁诏令迟迟未出。

　　日前，四皇子连夜做小抄，总算低分通过了太傅的考验。对此圣人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终于松口让四皇子出宫建府。

　　于是今夜，四皇子在这座住了二十一年的宫殿里宴请薛家兄弟庆祝一番。

　　绕过御花园，西侧宫殿的檐柱上雕刻着小龙，此时盈盈灯光从半开的花窗里透出。殿门未关，隐约闻到甜酒的味道，似是等着客人的到来。

　　革靴踏上玉阶，薛伽鶴拾级而上，绯红色的官袍衣角拂过踏跺。

　　人还未进殿，就听到薛游鸱和四皇子哈哈大笑的声音，酒盏相碰，叮当作响。

　　进京整整两月，从未有一日如今夜这般轻松自在。就像回到了还在草原的时候。

　　薛伽鶴笑了一下，薄唇边露出浅浅酒窝。

　　他走上前撩袍席地而坐，单腿曲起，手臂自然搭在上面，摊开手掌顺势接过四皇子递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薛游鸱爬过来，语气中夹杂着商量的意思：“阿兄，我今夜能多贪两杯不？”

　　薛伽鶴斜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吃了酒的缘故，桃花眼中多了几分笑意：“为兄准许了。”

　　一旁，四皇子看看二人，唉声叹气道：“世子对弟弟真好。若是我也有个兄长该有多好，这样我就可以抄他的课业了，何至于被太傅盯着重学了一年。”

　　薛游鸱连连摆手：“不不不，他要有个妹妹，只会对她更好。”

　　四皇子八卦道：“此话怎讲？”

　　“四表兄怕是不知，听我阿娘说，当年阿兄总吵着要一个妹妹。我出生时阿兄可失望了，情绪低落了好长一段时日。直到阿大说弟弟可以陪他练习骑射，阿兄才笑得出来。”

　　“那长公主为何不再生第三个？”

　　“因为阿兄害怕还是个弟弟，他只想要妹妹。”薛游鸱附耳告状，声音一点没小。

　　被人当面揭老底，薛伽鶴也不恼，好心情地吃着酒。

　　他今日虽穿了官服，却未戴官帽，而是用玉冠束起一半头发，其余披在肩头，还编了两条细辫藏在发间，墨色流苏融入青丝里，隐约露出耳垂下的羊脂玉坠。

　　宫灯暖黄，在华灯初上的长安城里占据一隅。

　　宵禁之后朱雀大街便没了人影，偶有一排提灯夜巡的侍卫，灯影稀稀拉拉，映照在被马车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上。

　　永乐坊的胡同里，一位不速之客落地唐府。马车停在街巷一角，侍卫持刀站直了身子。

　　陆戎故意提前一天带了人过来。被禁足小半月，他早就等不及要见到心心念念的唐雪瑶。

　　唐府外守门的小厮还未通报，就见唐川安走了出来。

　　正厅右侧接近府门的那处，树枝伸出红墙外，留下婆娑花影。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卫五一袭夜行衣，眼睁睁看着唐川安赔笑着将陆戎迎进府内。

　　卫五闪身回到后院，一五一十地向唐雪瑶汇报清楚。

　　黄昏时忽来一阵晚风，夜里落了小雨，淅淅沥沥至今未停。桌案上煮了壶茶，柴火不时哔啵一声，火星在炉子里化开。

　　唐雪瑶听完卫五的话，轻轻颔首。烛光映照在她右脸上，隐没了情绪，只有那双莹亮的眼睛逐渐泛红。

　　阿兄真的把陆戎带回府里了。

　　“娘子若想离开，卫五会把娘子安全送出唐府。”

　　卫五这才明白唐娘子先前为何执着于找暗卫。也许目的相同，又或许是心有良知，卫五突然拳头发痒，忍不住想要替唐娘子教训人。

　　“我不走。”

　　卫五双目微微睁大，攥紧的拳头又松开。

　　唐雪瑶坚定：“先前在西山，端妃就联合陆戎对我下手了，即便躲过了今夜，那还有明日、后日、大后日，届时我又能藏到哪里去。”

　　阿兄性子亦优柔寡断，碰到了事还喜欢憋在心里，从不求助他人。但不论如何，唐雪瑶都信任唐川安。

　　作为哥哥，怎么可能会主动引狼入室，让人害了自己的妹妹。

　　唯一的可能就是，唐川安与端妃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导致这么多年从未与唐家有过接触的端妃急着要对她下手，以此威胁唐川安。

　　横竖今夜有卫五护着，她偏要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夜色渐浓，习习凉风沿着游廊灌入房中，吹得小轩窗啪啪作响，纯白色的纱帘在眼前翻飞。

　　许是下了雨，眼下院内偏冷，青石板砖上满是水痕，兔子鞋踩在上面有些打滑。唐雪瑶披了纱衣御寒，带着卫五前往正厅。

　　两人在拐角旁的花窗边停了下来，借着厅内暖黄色的灯光，唐雪瑶再次看清陆戎那张透支了身体的面容。

　　陆戎与唐川安面对面坐着，后者背对花窗，正低声与陆戎说着什么。灯光下，陆戎脸色泛着黄绿，惨白的双唇带着一抹恶心的笑。

　　隔得远，唐雪瑶听不清二人的谈话。

　　但卫五习武，耳力极强。他侧耳听了好一阵子，传话道：“陆公子说今夜会去后院找娘子。”

　　原话如地沟里的老鼠一般脏污，卫五担心吓到唐雪瑶，便翻译了一下。

　　唐雪瑶拳头藏在宽袖里：“然后呢？他们可有提到是为什么？”

　　卫五听了听，摇头。里面坐着的两个人，一个沉默如鸡，一个满嘴污言秽语，陆戎张口闭口全都是对娘子美貌的染指话。

　　“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劫持陆公子，把他绑起来审问？”

　　“不可轻举妄动！”
　　唐雪瑶背靠红墙，正经道：“越是关键时刻越要冷静下来，若是捆了陆戎，这不就给端妃闹事的机会了吗。现在最主要的是弄清楚端妃和阿兄到底发生了什么。”

　　奈何如今端妃在暗，身为其侄子的陆戎想必也不知情，他满心满眼只有得到唐雪瑶。

　　夜雨绵绵，落在檐下滴答作响。

　　灯光从隔扇门的缝隙中漏出，拉长一道光影，就在兔子鞋的旁边。

　　唐雪瑶抿紧红唇又松开，她似是下定决心，举着双拳说道：“待他进了后院，你把他捆起来，然后取来一支竹鞭，我再狠狠打他一顿，打得他皮开肉绽。”

　　兔子窝里也有山大王！

　　话毕，山大王拖着裙摆扭头就走，路过庭院时还特意看了眼竹林下有无粗细刚好的竹竿。

　　卫五紧跟其后。

　　亥时一刻，宵禁的钟声响了许久，打更人还未出动，街道上夜巡的侍卫走了一轮。

　　宫门从里大开，三人两马一前一后骑马飞出宫外，朝公主府所在的方向奔去。街坊有人时刻守着，瞧见最前方马背上的官袍少年，无人敢阻拦。

　　今夜吃了不少酒，眼下浑身燥热，薛伽鶴单手解了前襟，内里纯黑色的衣料包裹着身躯。

　　绯红色的官袍突然敞开，宽大的衣摆顺着风向在少年身后飘荡。

　　朱雀大街夜里无人，薛伽鶴醉意上了头，扬鞭加快速度，如同在万里草原般肆意驰骋。

　　不知路过哪个坊，锡烈阿里突然扯住他的衣袖，下口极狠，尖锐的鹰嘴险些扎破皮肤，薛伽鶴吃痛一声。

　　扭头看到是永乐坊，薛伽鶴眯起眼睛，佯装发怒，呵斥道：“你就这么喜欢那个中原娇娇吗？”

　　忆起他与唐雪瑶因为姻缘签扯出了种种事情，到现在甚至开始书信往来。薛伽鶴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味道，加上酒意，更是酸胀得奇怪。

　　面前，锡烈阿里开始嚎叫，它从未如今夜这般反常过。

　　薛伽鶴突然拉住缰绳，马蹄停在永乐坊门前。

　　他想到前两日进宫面圣时遇到唐川安和四皇子，彼时唐川安眼神中已有些不易察觉的慌乱。

　　又忽而忆起近日陆家才解了陆戎的禁足令。

　　想到这里，酒意便打乱了思路，但这一次，他鬼使神差地想要弯去唐府看一眼。

　　薛伽鶴对着锡烈阿里扬了扬下巴：“带路。”

　　身后马匹跟了上来，薛游鸱早就醉得不省人事，张大嘴巴歪歪斜斜倒在侍卫怀里，嘴角流涎，淌湿一片衣襟。

　　简单吩咐侍卫两句后，薛伽鶴仗着自己尚余几分清明，翻身下马大步进坊。半道，他突然纵身一跃，飞在墙头。

　　火焰一般的官服懒懒披在肩上，撕开了黑夜。

　　与此同时，唐府后院。

　　流萤被娘子安排在耳房煮茶，在保证安全之前不许出来。庭院树下，卫五则双手抱刀靠在树干上，时刻盯着唐雪瑶厢房的门。

　　房内门窗紧闭，桌案上摆了香插，一缕幽香逸散至半空，香气清泠，带着些许甜味。

　　床榻边放了一根竹竿，是方才流萤找出来的，唐雪瑶一会要用这个狠狠鞭打陆戎。

　　不过她等了许久，不见陆戎身影。

　　想着卫五守在门口，待陆戎闯进院里后，卫五自会将人捆起来任她打骂。

　　唐雪瑶安心合衣躺进被窝里。

　　细雨一滴一滴落在窗台，忽来一阵困意，快速席卷全身，唐雪瑶觉得眼皮上下打架。

　　渐渐入睡时，厢房右侧靠近红墙的花窗一声响动。

　　还未等她摆脱瞌睡，被衾忽地被人掀开，一团火焰卷着冷风钻了进来。

　　唐雪瑶吓了一跳，伸手不知抓到了何物。

　　“嘶。”
　　“别扯，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