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高官》徐归雁

17、机会 世子挑拨离

　　收到那封封面明显带有唐雪瑶个人喜好的信件时，薛伽鶴正在府衙里与众臣讨论案情。

　　他打开信笺，单手撑着下巴扫了一眼，而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翘脚靠着椅背又看了一遍。

　　信上那几个大字还在耳边徘徊，脑中不自觉响起唐雪瑶的声音。

　　下一刻，信封被人装好后用茶盏压在桌面上，堪堪露出“世子崇启”四字。信角还印了一只雪兔，隐约瞥见一抹淡淡的胭脂色，带着细小指纹，不知是不是写信人无意蹭上去的。

　　公廨里，侍卫仍在汇报案件。少年目光严峻，长指轻叩桌面，指腹漫不经心擦过兔子印记。

　　卢见春坐在窗边，眼睁睁看着信笺从门口递到世子手中。整个过程，世子那毫不意外的神色，明显早就知道会有人给他写信。

　　而这个人，卢见春认为不用推测了。

　　他仗着侍卫能挡住自己的身影，卢见春慢慢挺起腰杆，悄悄伸长脖子，歪了下身子，欲要从侍卫左肩看一眼那封信。

　　目光冷不丁与世子对上。

　　后者乜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收起了信笺，随即转头与萧韫说起了女尸的事。

　　少年明朗的声音在房中回响，不高不低。

　　午时进宫面圣，从御书房里出来便迎面撞上四皇子，在其身侧还有一名穿了官服的男子，眉眼似有些熟悉，薛伽鶴想不起来是何人。

　　官服男子远远朝他抱拳行礼，而后退步让行，四皇子则越过男子大步走上前。

　　“春蒐之后世子就没来找过本宫下棋，大理寺有这么忙吗？”

　　薛伽鶴略微抬起手中的卷宗，扬眉冷对。

　　四皇子搭着他的肩头：“父皇都说只要春蒐时拿了狩猎第一，随你向他提条件。你趁机讨个将军的官职就行了，将军可比大理寺少卿好做。”

　　薛伽鶴冷哼一声。

　　说得好像他不办完女尸案，皇帝就给他离开大理寺似的。

　　他看了眼肩上的手，慢悠悠道：“殿下这个时辰还在宫里晃荡，怎的，今日是逃学了不成？”

　　搭在肩上那只手瞬间撤下去，四皇子咕噜跑走：“你莫要胡说！本宫何时逃学了，本宫只是回来取个东西而已。”

　　耳根霎时清净下来。

　　薛伽鶴一边轻拍肩膀抚平衣料，一边朝宫门走去。

　　半道，他忆起方才那名官服男子。此人身形不算高大，眉毛纤细如弯月，长相略有些阴柔。若非穿着男装，怕是会有人误以为是女子。

　　男子的面孔与唐雪瑶的脸在脑海中逐渐重合。

　　莫非是那中原娇娇的亲戚不成。

　　薛伽鶴没往下想，接过马僮递来的缰绳，长腿一翻上了马。

　　永乐坊胡同里，唐府。

　　春末季节总会偶尔起点小风，早晨未清扫干净的落叶在地上席卷一圈，枝头还留有昨夜的露珠，在人经过时悄悄蹭到衣服上，留下一迹水痕。

　　唐雪瑶没等到薛伽鶴的回信，心里有一点点小失望。

　　她方才递了信后，又一个人在房中冷静思考了许久，觉得自己不能草率地因为世子一句话便对卫五起疑。

　　奈何心中已经有了怀疑的种子，每每看到卫五抱刀立在门前的身影，唐雪瑶总觉得不安。

　　檐下有脚步声，流萤在门口小声禀报：“娘子，大郎君回府了，唤您去前厅说会话。”

　　“我这就来！”
　　唐雪瑶扶正金钗，出门时恰好与卫五对上视线，她率先移开目光，越过卫五下了玉阶径直朝院外走去。

　　流萤紧跟娘子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卫五的视野里。

　　后院空寥寥的，微风拂过树梢，带下几片落叶，稀稀拉拉卷到卫五脚边，革靴碾了上去，随即面无表情离开。

　　她警惕了。
　　还是那个最不好惹的薛世子提醒她的。

　　卫五觉得自己该收拾行囊了，噢对，唐家那个小娘子提前预付的三月月银也要还给她。

　　春风穿过游廊灌入前厅，吹起窗边半卷的纱帘。几名婢女立在一旁伺候，桌案上新倒了两杯茶水，此时还冒着热气。

　　兔子鞋跨过门槛，唐雪瑶人还未进入前厅，便听到了唐川安叹息的声音。

　　“阿兄这般哀愁，可是方才面圣时发生了什么事？”

　　话落，唐川安换了一副神情，笑着拍拍身侧蒲团，示意唐雪瑶坐过来。他细眉弯弯，比寻常男子多了几分柔美。

　　“听说你与萧家娘子相熟，要不要去他们府上小住几日？阿兄今日面圣时遇到了萧韫，他说萧娘子很期待你能过去与她玩一段时日。”

　　这是萧溪月会说出来的话，她前段时间也这么与自己提起过。

　　可不知为何唐雪瑶总觉得阿兄此次回京整个人忧郁了不少，虽说他往常也是如此，但却从未如今日这般催着自己离家。

　　阿兄一定碰上了什么难以言说的事情。

　　唐雪瑶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放下时恢复以往的甜笑：“我倒是有这个想法，但是阿兄你好不容易回京，就迫不及待要把我赶走，莫不是偷偷带了人回来不成？”

　　大手重重揉了揉她的脑袋，唐川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哪有的事，别乱想。阿兄不过是听说崇化坊里死了个人，案子到现在还没了结，这几日你就莫要出门了，在府内也要锁好门窗，阿兄会陪着你。”

　　话落未毕，门童走过回廊来到前厅，低声向唐川安禀报。隐约听见有人给阿兄递了拜帖，唐雪瑶主动起身回避。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眼唐川安的侧颜。阿兄那番自相矛盾的话，让唐雪瑶心里惴惴不安。

　　阿兄有事瞒着她。

　　裙摆拂过玉阶，少女背影清丽，宛如婀娜春柳。

　　卫五从房顶跳至红墙上，而后放慢脚步，与唐雪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好能时刻关注她的动向。也正因如此，他清楚听到了前厅内门童的说话声。

　　“大郎君，陆家小公子陆戎递了拜帖，称明晚要来府上与您见一面，让您务必准备好。”

　　声音稀稀疏疏，藏在清风里。

　　少女鹅黄色的身影进了后院，夕阳打在她的肩头，缕缕发丝沾了光。

　　卫五跟上去，这次并未如往常那般守在门外，而是转身回了自己的矮房。桌上摆着先前收拾好的包囊，锦盒横放床头，里面是唐府给他的月银，卫五一分没动。

　　若能得到唐家的庇护，想必事情进展得会更加顺利。然而他如今遭人怀疑，虽说娘子并未言明，但强行留在唐家，唐娘子迟早会派人彻查他的底细。

　　既然如此，倒不如自行离开，既顺了娘子心意，也留了三分颜面。

　　卫五背上行囊，锦盒原封不动放在床头。他走出两步又坐回桌前，提笔写信。

　　唐娘子人美心善，性子单纯，不该被端妃和陆戎害死。走之前他再尽最后一次暗卫的职责，把风声透露给能救唐娘子的人。

　　信刚写到一半，流萤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何事。”卫五问。

　　“娘子许久不见你过去，让奴婢前来问一问可是夜里站岗久了身体不适？”

　　流萤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入卫五耳中。

　　笔尖顿了一下，卫五意外地望向窗户上流萤的身影。他道：“娘子……不是要把我赶走？”

　　门外，流萤瞪大眼睛：“娘子何时这般说过？”

　　唐雪瑶顺着游廊走了过来，站在流萤身边。

　　她说：“石林武庄的徐掌门与孟大哥相识已久，此人年岁虽高，眼光却很犀利，他看重的人我又怎会不信任。”

　　“你是唐家的暗卫，是我千挑万选出来保护唐家的，我可从没说过要你离开。”

　　房中，卫五即便没看到唐娘子的面容，却也能从她的话中听出认真的感觉。

　　他收起刚写好的信笺，起身打开门，朝唐雪瑶抱拳。

　　“是卫五多想了。”

　　两人勉强冰释前嫌，虽各自怀有其他心思，但唐雪瑶知道不能全信薛世子的话，至少卫五在当暗卫的这几日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甚至常与他待在一起的流萤也这么认为。

　　唐雪瑶转身回了厢房，流萤紧跟其后。

　　卫五照常抱刀立在门前，时刻守卫着娘子。信笺一角从袖中露出，他两指塞了回去。

　　那个薛世子才是不怀好意的人，故意引起唐雪瑶对他的疑心。卫五扯了下唇角，突然不打算送信了，他不想给薛世子发挥的机会。

　　房内燃了熏香，清新淡雅的味道逐渐溢满整间屋子。

　　半开的花窗落了纱幔，黄昏时分起了风，吹得院中竹叶沙沙作响。流萤担心吵到娘子，赶忙上前关窗。

　　“流萤，我总觉得心慌慌的。”

　　午后与阿兄说会话之后，唐雪瑶一直感到不安。

　　算来算去，她与阿兄已有将近四月没好好说上一句话了，一时半会对阿兄的近况竟有些陌生。

　　如此想着，唐雪瑶坐回书桌，执笔梳理思路。

　　去岁接到修缮皇陵的圣旨，阿耶与阿兄忙于公事鲜少回府，过了年关两人直接启程前往孝明山。

　　自那以后，陆戎便缠了上来。她本想借着春蒐让其知难而退，奈何陆家背后有端妃撑腰，不可轻易得罪。

　　而昨夜阿兄刚从孝明山回府，见面第一句话竟是问她宫里有无人欺负。再看今日，阿兄说是进宫面圣，却未着朝服，回来后面色凝重，还拉着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陆戎的姑姑是端妃，端妃是宫里的人。

　　笔尖突然一横，墨水打湿了纸张，字迹变得模糊。

　　唐雪瑶拍案起身，额间冒出密密汗珠，执笔的手微微颤抖。她突然抄起信纸，在香薰上借火燃烬。

　　阿兄知道端妃要对她下手！

　　所以阿兄今日才会劝她要么去萧溪月那里躲着，要么就在府内锁好门窗。

　　烛台不小心被人打翻，流萤赶忙上前收拾，唐雪瑶自顾自倒了杯茶，拼命灌水压下心底的恐慌，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窗外，卫五身影一动。

　　“娘子，发生何事了？”

　　唐雪瑶抬头看他，隔着纱幔看不清暗卫的身影。

　　她掐了一下小手臂，声音听起来总算平稳了些：“卫五，你可会一直护着我？”

　　夜风吹过游廊，檐下灯盏剧烈晃动，一闪一闪的。下一刻，光影骤然消失，偌大庭院只剩下唐雪瑶的厢房还亮着灯。

　　卫五点头，声音轻轻，融于风中：“自然。我与娘子目的相同。”都想除掉端妃。

　　他两指一搓，袖中信笺瞬间化成灰烬。

　　此等小事，不必劳烦薛世子。

　　毕竟，是薛伽鶴故意挑拨主仆关系在先，那就别怪他不给世子英雄救美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