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高官》徐归雁

16、阿兄 我好怕怕

　　一夜好梦，天明时唐雪瑶悠悠转醒。

　　耳房里隐约传来流萤煮茶的声音，炭火哔啵作响。有人将玉壶轻轻搁置桌面，茶水倾洒入壶，香味四溢，几缕顺着半开的花窗飘进房中。

　　隔着纱幔迷迷糊糊看到卫五抱刀矗立在窗前的身影。
　　唐雪瑶安心睡下。

　　再次醒来时，听到院外吵吵嚷嚷的，流萤敲门进来，身后婢女端着茶水和水盂，几人进房伺候娘子梳洗。

　　流萤挂好床幔，给唐雪瑶递了茶水：“娘子，大郎君昨夜回府了，眼下正在前厅里用早膳呢。”

　　阿兄回来了？

　　唐雪瑶又惊又喜，赶忙让人给自己梳妆打扮一番。穿过海棠门时，果然看到唐川安一袭官服背对门口坐在前厅。

　　婢女小厮瞧见自家娘子的身影，正要屈膝行礼。唐雪瑶食指放在唇边悄悄“嘘”一声，随即拎起裙摆小步拾级而上，步履如莲。

　　“阿兄！”

　　“啊！”

　　唐川安吓了一跳，手里热茶泼了出来。婢女连忙上前擦拭，唐川安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这才俩月不见，怎的瘦成这样？莫不是又挑食不吃肉了？”唐川安心疼这位唯一的妹妹，目光上上下下好一顿检查后，蹙眉严肃道。

　　“再吃就胖了！”唐雪瑶笑，坐在阿兄身边一起用早膳。

　　厅堂隔扇门大开，身着夜行衣的男子一晃而过，抱刀守在门口。流萤面色如常地布着菜，再看府内其他下人，对男子的出现皆没有任何反应，似是早就习以为常。

　　唐川安的视线在众人身上转悠一圈，默不作声给幼妹夹了菜。

　　日前，他收到好友孟归鸿的来信，才知在他与阿耶离京修缮皇陵的这段时日里，小妹给她自己找了个暗卫。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孟归鸿在信里并未提及具体缘由，但唐川安心中莫名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于是便趁着回京面圣的功夫，打算好好盘问一番。

　　唐川安温温笑道，神情中带着几分安抚：“阿兄听说你找了个暗卫？”

　　“宫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唐雪瑶眨眨眼睛，并未否认，亦未与阿兄过多介绍卫五。她仰面对着唐川安甜甜一笑：“是孟大哥说的吗？的确找了一个，不过只是听说京中贵人都有暗卫，我也想要罢了。”

　　语气轻松，像是在与信任的兄长讨要一块甜糕。

　　唐雪瑶刻意隐瞒了这几个月的事情。

　　阿兄与阿耶常年在外忙碌，唐雪瑶不想让他们太过担心，早就与孟大哥商量好不让阿兄知道端妃和陆戎的举动。

　　前厅只剩下杯盏轻碰的声音，唐川安垂下眼帘安静用膳，没再继续追问。

　　朝食过后宫里来了人，唐川安戴好官帽便跟着离开了，走之前还笑着轻轻拍了下妹妹毛茸茸的脑袋。

　　唐雪瑶在府内慢走消食一会之后，接到了萧溪月的邀请，带着流萤坐上马车。车轱辘转动，缓缓出了坊门，沿着朱雀大街走半程，又拐弯朝城西崇化坊驶去。

　　崇化坊原先只有一片矮房，圣人即位后下令修建庙宇，又在邻水旁起了一幢酒楼，继而陆陆续续有人盘下周围的店铺，如今坊内俨然成了闹市，夜里比白日还喧嚣。

　　脂粉铺旁，萧溪月招手示意唐雪瑶过来，两人肩并肩走进店内。

　　此刻还未至午时，人不算多。两位贵女亲临铺面，店家自然笑着将人迎进厢房，一盒盒水粉摆在面前任其挑选。

　　阳光直直照入店里，拉长了少女的影子。

　　树下，黑马慢步经过，马蹄声隐没在人流中。不时有人回头看马背上的少年，眼里带着艳羡。

　　路过胭脂铺，薛伽鶴一眼就看到那对系了桃粉飘带的兔耳双髻，心道她可真欢喜这颜色。

　　正想扬鞭离开，倏地与唐雪瑶身侧那名身型壮硕的男子对上了视线。

　　是卫五，卫家的人。

　　薛伽鶴神色未变，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自己还有公务在身，懒得耽搁时间。

　　骑马往前走两步，他又倒了回来。

　　马绳递给侍卫之后，薛伽鶴大步跨进胭脂铺。店家是位胡姬，一眼便认出面前少年非富即贵，她侧过身，屈膝让行。

　　厢房内，唐雪瑶背对门口，用食指指尖轻蘸一点胭脂后涂在手腕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胭脂味道甜而不腻，似有桃花味，颜色也正好，是她喜欢的桃色。

　　“月儿，你看这个——”

　　视线接触到那身混搭的锦袍，唐雪瑶愣怔一瞬，仰头时与来人目光相触。

　　她扬起柳眉，声音中带着些许意外：“世子？”

　　虽然不明白薛世子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但唐雪瑶自从上次与他书信往来一回后，便开始对此人不设防备。

　　花窗前，薛伽鶴低眸转了转手上的龙骨铜戒，方才还站在厢房内的萧溪月不见了踪影，只有卫五仍抱刀立在原地，与二人隔着一张桌案。

　　“这个时辰世子不是应当还在上值么，怎的出现在崇化坊里？”

　　话落，她瞧见薛伽鶴明目张胆地瞥了一眼卫五。

　　下一刻，他革靴一迈，有意无意地挡住卫五的视线。似是还不够，薛伽鶴又将左手撑在桌沿，半扎起来的墨发随动作落在肩头。

　　唐雪瑶眨眨眼，神情似白兔一般灵动。

　　此刻两人凑得很近，近到她都能看清薛伽鶴纤长的睫毛。那双桃花眼此刻垂了下来，目光放在她手里那盒胭脂上。

　　只见薛伽鶴学着她的模样，用右手食指轻轻刮了一下胭脂。

　　他道：“崇化坊不久前死了一个女人，你不害怕么？”

　　唐雪瑶没反应过来，微微张着红唇，愣愣摇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彼时几人还在府衙官厨，她就听薛伽鶴与萧大哥说起过这个案子。

　　那女尸莫非还不知是何人？

　　面前，薛伽鶴目光从胭脂盒往上移，停在唐雪瑶那双透亮生动的杏眼上。

　　暖风拂过花窗，带来坊间的香味，少女发髻如粉白的兔耳，飘带轻轻摆动。

　　他多看了两眼，又故意压低声音说道：“若死的那个人是卫家的呢？”

　　唐雪瑶这回听明白了。

　　世子这是在暗示她卫五有问题！

　　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高高悬了起来。春末的季节，明明暖阳照在身侧，唐雪瑶却觉得背后发凉，一阵激灵从脚底窜到头顶，变成密密冷汗布满额头。

　　她掂起脚尖，越过拦在身前的臂膀悄悄瞄了眼卫五，发现后者没有任何举动后，唐雪瑶也开始模仿薛伽鶴，轻声问他：“卫五只是姓卫，他应当与京城里那个卫家无关吧？”

　　一阵甜腻的花香突然扑来，少女清丽的面容在眼前放大，脸颊上了胭脂，白中带红，如同雪地里的兔子一般抓人眼球。

　　薛伽鶴忽觉脑子一瞬间变得空白，他微微低下头，视线不自觉瞥到她那双兔子鞋。

　　再次抬眼时，他的眸色已然恢复清明。

　　“谁知道呢。”

　　说完，薛伽鶴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胭脂铺，任凭唐雪瑶在背后哎哎两声，他也没有停下脚步，翻身上了马。

　　早在第一次得知唐雪瑶要与大理寺抢人的时候，薛伽鶴便派人查过了卫五的身份。果不其然，此人的确与卫家有点渊源。

　　又或是说，卫五是卫大人养在别苑里的外室所生的儿子。

　　一个不被卫家承认的人，本不该与门阀世族扯上关系。而卫五却几经辗转成为了唐府的暗卫，可真是别有用心。

　　薛伽鶴本不欲理会，也没那闲工夫过多关注唐雪瑶的事情。

　　毕竟旁人想做什么都是他们的自由，只要别害人就行。

　　偏偏昨夜搜寻出来的带血的衣角竟与他身上的锦袍料子相同。那块料子当初是卫家进贡给圣人的，只因他这个远在草原的外甥好不容易回京，圣人才赏赐给了他。

　　这块布料金贵难得，被抛尸野外的女子却能用之做一整身衣裙，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是卫家的人。

　　不过，怀疑归怀疑，眼下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卫五有问题。

　　路过胭脂铺那会儿，薛伽鶴也只是突然想挑拨一下唐家那俩人的主仆关系罢了。

　　反正让那个糊里糊涂的中原娇娇警惕一下周围人也没坏处。

　　临近午时，坊间比先前热闹了不少。

　　薛伽鶴高坐马背出了坊门，坊正立身站在门边，手里长刀竖起，不敢阻拦。下一刻，他扬起马鞭飞驰在朱雀大街上，霎时没了影。

　　反观唐雪瑶这边。

　　从方才薛世子说了那番话之后，她整个人疑神疑鬼的，上马车前还刻意避开了流萤的搀扶。随即像是害怕被卫五察觉端倪，唐雪瑶又主动搭上了流萤的手。

　　她知道崇化坊里死过人，眼下艳阳高照，但总觉得街巷里阴风阵阵的。

　　一路胆战心惊回到府内，阿兄一早进了宫如今还未归家，整座唐府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沿着游廊走回后院的路上，唐雪瑶紧抓流萤的手不放，时不时竖起耳朵细听卫五的脚步声。

　　说实话，她开始没那么信任卫五了。

　　这个自己曾经想尽办法从薛世子手里夺过来的武士，如今很大可能怀有二心！

　　唐雪瑶阖上房门，刚走出两步又回头，不放心地上了一道锁。

　　她双手握着流萤的肩头，问道：“流萤，你觉得薛世子可不可信？”

　　流萤想了一下，没有犹豫便开口说道：“回娘子的话。起初奴婢以为薛世子不是好人，可他从未伤害过娘子，在春蒐时还帮娘子赶走了陆公子。因此奴婢觉得世子应当如孟大人所说的那般为人热心。”

　　唐雪瑶也这么认为！

　　世子只是看起来凶巴巴的、说起话来凶巴巴的、行为举止也凶巴巴的，但他从未与她计较过。

　　如此想着，她坐到桌前提笔写信，折好后塞进信封里，命人务必送到薛世子手上。

　　经过上一回的书信交流，唐雪瑶发觉自己已经渐渐能在信中敞开心扉。

　　染了花色的笺纸上字迹秀丽——
　　世子您别吓我，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