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高官》徐归雁

15、清酒 给世子写信

　　春日微寒，阳光总有些模糊不清，但唐雪瑶偏偏就能从薛伽鶴黑白分明的眼中看出几分温度来。

　　她歪了下脑袋，隔着半个马场对世子盈盈一笑。柳眉弯弯，神情俏皮。

　　沙场上，武士骑马飞过，遮挡了二人的视线。

　　唐雪瑶从坐席上站起身，忽然拎起裙摆朝马场侧门奔去，流萤的声音跟在身后不远处，飘飘悠悠的，掺杂热闹人声。

　　“娘子，帷帽没戴！”
　　“不用啦。”

　　穿过海棠门，她在薛伽鶴离开前将人拦在了回廊尽头。
　　背后琉璃窗上映出花树，阳光打在少年肩头，落下点点光晕。

　　他的表情依旧睥睨。

　　孟大哥说得不错，世子果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如此想着，唐雪瑶款步上前，红唇扬起笑意，声音甜腻：“谢谢世子。”

　　薛伽鶴眼神未变，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由下至上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自己，最后落在那双明亮的杏眼上。他撇着嘴角似是极为厌恶她。

　　盯了半晌，薛伽鶴冷冷开口。

　　“谢我作何。”

　　“谢世子高抬贵手、不要卫五之恩！”

　　唐雪瑶笑得很欢，拉长声音回复他。

　　她方才看得可清楚了，就是薛世子在卫五射箭的时候动了手脚，才让人输了比武，这下卫五终于心甘情愿来唐府当暗卫了。

　　薛伽鶴面无表情看着中原娇娇得意的样子。

　　她身后仿佛长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跟着人摇头晃脑的，一看就是个极受家中疼爱的小娘子。

　　不知道长安姑娘是不是都这副模样，横竖薛伽鶴从未与这般娇柔的女子来往过，每次跟她说话，整个人都像被融化的饴糖黏住，难以动弹。

　　他硬邦邦说道：“别谢我。你为了卫五日日来府衙里烦我，往后一步也不许再踏进来，讨人嫌。”

　　这话瞬间让唐雪瑶忆起此前的种种冒犯。

　　她嘿嘿笑了笑，正想换副神情辩解。

　　薛伽鶴眸光一凛，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想法。只见他撸起袖子，双手叉腰俯身凑近唐雪瑶，语气似警告又似质问。

　　“私藏小衣的登徒浪子、大字不识的草原莽夫。还有呢？你还想给我加上什么身份？”

　　哎呀，被翻旧账了。

　　唐雪瑶撒腿跑开，背影似惊兔，跳脱而欢快。双髻上飘带嫩黄，正巧与手上披帛同色，随身影消失在满园花树中。

　　回了府，她连忙命人挖出阿耶在中庭树下埋了十几年的好酒，又坐在书案前提笔书写。一刻钟后，纸上墨水已干，信纸被人细心折好塞入信封里。

　　就在这时，府内小厮前来禀报。

　　“六坛酒已经按照娘子的吩咐，全部装进箱子里了。”

　　唐雪瑶将信封递给小厮：“把这些都送到公主府上，一定要指明是送给薛世子的。”

　　薛家兄弟进京后并未住在圣人安排的宫殿里，而是选择回了母亲长公主先前的府邸。方才回府半道路过长公主府，唐雪瑶便想着送几坛酒感谢世子，毕竟薛游鸱说过，草原男儿都挺喜欢吃酒。

　　与酒坛子一块送进公主府的，还有一封她的亲笔信。

　　做完一切恰好午时过，流萤领着卫五来了后院。

　　终于拥有暗卫的唐雪瑶满意地坐在庭院里，她没过多与卫五寒暄，而是转头招了招手，府内账房的人捧着锦盒走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盖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

　　“卫五，我之前说过你若当我的暗卫，就按照大理寺新吏俸禄的三倍给你月钱，你现在可愿意？”

　　卫五看了眼锦盒，轻轻点头：“嗯。”
　　跟在唐家人身边说不定比进大理寺更能混淆视听。

　　庭院风声树声，唐雪瑶知道卫五惜字如金，让人把锦盒给了他后，便转身回房小憩。余光瞥见卫五已经换上夜行衣，三两步跳上房顶，抱刀守在横梁上。

　　不知是不是有暗卫保护的缘故，她睡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香甜。

　　醒来时流萤说世子回了信，唐雪瑶“唰啦”一下摊开来看，笑出了声，眼前浮现薛伽鶴乜着眼睛说话的样子。

　　信纸淡黄，其上金箔细密，四周纹路精致，却也不如上面潇洒的字体抓人眼球。

　　偌大的纸张上，世子龙飞凤舞地写下一句话：
　　你果然心怀不轨，故意贿赂朝廷命官，本世子明日就告发你。

　　字体随主，乍一看格外唬人。
　　她好像偶然发现了薛伽鶴纸老虎一般的性子。

　　唐雪瑶往后仰躺在床榻上，笑得花枝乱颤。床幔半落在地上，斜斜透过一缕金黄色的夕阳，正巧打在她笑弯了的杏眼上。

　　片刻，她趴在榻上写了回信，双腿一晃一摇。
　　黄昏落日，天边逐渐亮起星星点点。

　　长公主府外立着两只石狮子，目光凛凛，一刻不放松地盯着街坊里来回的路人。府门紧闭，门上铜环缠了褪色的红丝，檐下的六角琉璃宫灯倒像是新挂上去的。

　　公主当年远嫁草原时，当今圣人还是储君。如今圣人即位已久，公主府也空置了将近二十个年头。圣人与长公主姐弟情深，自然舍不得公主府变成一片荒芜，便将府邸交由长史周如鸿代为管理。

　　不过这位周大人亦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时常在宫内辅佐君子，所以平日里公主府只剩下官职为司马的王酉，王大人打理府务。

　　此时天色将暗，马蹄声从坊门传来，响亮而清晰，穿透力极强，一路飞向公主府。

　　闻声，王大人扶正官帽推开府门，一排宫娥提灯立在两侧。

　　玉阶下，少年长腿一抬翻身下了马，宝蓝色的云纹锦袍斜斜套了一边宽袖，半露出里面墨色的窄衣。

　　他把缰绳抛给马僮，大步上了台阶。

　　“世子。”

　　王酉赶忙上前行礼，瞧见薛伽鶴不似往常那般下了值后就阴沉着脸，今日虽说也没笑着，但眼尾上扬了些许，手里甚至还提了一盒甜食。

　　他眼尖地看出来盒子是城南那家甜食铺的。

　　王酉想起来，两位草原来的贵人口味大不相同。比起爱吃酒的薛小公子，眼前这位世子似乎更喜欢吃甜食，尤其是城南如意食铺里的酪樱桃。

　　“这盒甜食可要下官先冰起来，待晚膳过后再食用？”
　　“不必。”

　　薛伽鶴穿过抄手游廊，路过某间厢房时，顺带把还在榻上呼呼大睡的薛游鸱拎到了正厅饭桌前。

　　桌上美食俱全，唐雪瑶午后送来的几坛酒也摆在了一旁，薛游鸱霎时两眼放光，抄起其中一坛酒仰头就喝。

　　宫娥给两人布了菜，王大人亲自斟酒伺候。清酒倒入高脚玉杯里，香气盈满厅堂。

　　“世子，唐娘子的回信。”
　　宫娥递来信笺，上面似乎还留有她惯用的香味。

　　“阿兄，那个坏小娘子给你写了信啊？”薛游鸱爬过来，一股浓烈的酒味瞬间盖过了那缕若有似无的幽香，“给我看看。”

　　薛伽鶴把信举过头顶，斜眼看他。

　　“不给就不给嘛，这么凶干嘛。再说了，我又看不懂汉文。阿娘也说，我不比阿兄你聪明，会说中原话已经很不错了。”

　　薛游鸱像个文盲似的坐了回去，嘴里喋喋不休说着草原话。

　　听闻，薛伽鶴突然笑了一下，执起酒盏仰头喝尽，放下杯子时也用乡音回了弟弟几句。比起长安官话，他说草原话时声音要更低沉一些。

　　花窗旁，王酉与几名宫娥束手站立，全然听不懂兄弟二人的谈话。

　　不过，王酉瞄到了世子手里那封回信。

　　唐娘子在上面写着——
　　我好怕怕。

　　王酉忽然忆起西山狩猎时的传言，额间落了汗珠。莫非，世子与唐娘子真如旁人所说的，有点什么？

　　三两步外，世子以一种舒坦放松的姿势坐在桌前，那张信笺被他随手放在桌面上，好似不大在乎的样子。

　　王酉又看不懂了。

　　夜里，一辆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前，大理寺评事卢见春递了拜帖请见世子，一道而来的还有萧韫。

　　两位大人称有急事要立刻与世子商谈。

　　接过拜帖，王酉不敢耽搁时间，快步来到中庭。书房的百棂窗落了卷帘，灯光从里亮出，依稀看见世子伏案写字。

　　简单禀报一声后，王酉得令给卢大人、萧大人引路，一名宫娥提灯走在三人跟前，将人请进了书房。

　　萧韫开口：“酉时过后不久，城西那边的暗线传来消息，称崇化坊里那具无名女尸的身份或已明晰，与世子您推测的逐渐重合。”

　　话到此处，卢见春从袖中掏出一片沾了血的祥云衣角，双手呈给薛伽鶴。

　　几日前，薛伽鶴命人将涉案卷宗悉数抱进房里，一卷一卷分析，即便到了深夜，也仍在公廨内掌灯研读，以至于夜夜下了值后心情不佳。

　　他倒也不是个会一门心思扎在律法里的人。待这桩案件终结之后，薛伽鶴便以春蒐狩猎第一的名头向圣人讨个武官职位。

　　但在这之前，他仍需要承担起大理寺少卿的责任。

　　日夜研究卷宗后，薛伽鶴发现了一个细微的线索。

　　女子死时被剥了衣裳后套上烂布衣，手里还抱着上了三道铜锁的铜盒，钥匙不知所踪。

　　薛伽鶴派人特意查过，铜锁至今无人能解，又因案涉物什不可随意破坏，所以到目前为止大理寺仍不知道铜盒里装着什么。

　　然而案件并非完全没有进展。

　　这几天，卢见春等人在薛伽鶴的指使下，将整座长安城所有街坊的渣斗都翻了个底朝天。果不其然，今日就在城东宣平坊靠近庙宇的一处胡同里找到了带血的衣裙。

　　有了新线索，卢见春连忙赶回府衙，与萧韫即刻按照衣料样式搜寻了一番，案子逐渐有了眉目。

　　与女尸体型对比过一番之后，仵作推测这身衣裙应当就是女尸生前穿的。

　　薛伽鶴接过祥云衣角，布料触感柔软。他将衣角放在腿上，与自己身上这件云纹锦袍比对了一番，挑了下眉。

　　他说：“所以这名女子，是陆家的还是卫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