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高官》徐归雁

14、委屈 她选暗卫

　　午后阳光正好，暖阳照在偏殿的百棂窗台，光影一寸一寸爬上纱幔，在贝母琉璃屏风上悄然留下圈圈光斑。

　　清风穿过庭院，纱帘轻轻飘荡，贝母的虹彩光泽若隐若现。

　　许是窗外树影婆娑，此刻殿内多了几分朦胧之感。

　　耳边除却风声外，还有隔着红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箭矢声。马蹄踏在沙场上，一声明亮一声模糊的，薛家兄弟二人仍在马场练习骑射，应当不会这么快回来。

　　唐雪瑶摸到浴桶前，从袖中取出方才萧溪月给的药包。纤指一层一层拨开包裹着药粉的布巾，露出里面的白色粉末。

　　她抖了抖布巾，将粉末一点点均匀地洒在水面上。

　　还没收手，一只大掌冷不丁从后伸出，掌心向上，自下握住她作祟的小臂，冰凉的龙骨铜戒与掌心灼热的温度一同贴在白肤上，吓得唐雪瑶呼吸一窒。

　　背后热源瞬间靠了上来，让她进退不得。

　　流苏耳坠扫过发顶，小而清脆的铃铛声在耳边响起。

　　虽然时机不对，但唐雪瑶突然意识到薛伽鶴的耳坠上还有个不起眼的小铃铛，平时跟着流苏藏在他的发间，今日像狼爪似的露出来了。

　　被抓包是常态，真能给他下毒才是意外。

　　唐雪瑶早有心理准备，挤了下眼睛，杏眸含水。

　　她缓缓转头，有人瞧见她的神情后挑了下眉毛，薄唇咧开一条缝，似在嘲讽。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将花影映照在水面上，还未搅匀的药粉在浴桶里漂浮。

　　薛伽鶴双手绕过唐雪瑶的腰间，倏地撑在浴桶边缘，将她整个人包围在逼仄的空间里。

　　浴汤震荡，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他略微低下头，紧紧盯着唐雪瑶通红的双目，笑意不达眼底。明明桃花眼天生深情，可长在他的脸上却多了三分凌冽，笑时有威压，不笑时更甚。

　　“我不管你目的是什么，你现在就给我出去。”

　　薛伽鶴很烦她。

　　在西山的时候就已经很烦很烦了。

　　眼前，少女轻咬红唇，杏眼霎时含了泪花，委屈巴巴的样子任谁看了不心疼。

　　若非薛伽鶴方才仗着身高，将她背对着他揉红眼睛、故意挤出眼泪的举动全部看清了去，他也要被她骗过去了！

　　矫揉造作。
　　心怀不轨。

　　薛伽鶴只觉心里格外烦躁。此时偏殿没了风，房内熏香夹杂着少女身上的甜香味，像是被人按在了花丛里，腻得难以喘息。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唐雪瑶眼下的假泪水，眯起眼睛恶狠狠说道。

　　“你少对着我哭。”
　　“我又不是你夫君，可不会时时刻刻惯着你。”

　　知道世子软硬不吃，唐雪瑶干脆收起眼泪，吸了下鼻子。正想开口说什么，世子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府衙大门“砰”地被人关上。

　　唐雪瑶和萧溪月大包小包被扔出府外，两人抱膝坐在玉阶上面面相觑。

　　明早大理寺招募新吏，与此同时，在将军府内禁足半月的陆戎也要出来了。陆将军看着严厉，实则十分心疼儿子，尤其是身无所长的陆戎。

　　因此，哪怕陆戎跟踪了唐雪瑶小半月，还将其引诱至兽场试图下手，甚至为了让唐雪瑶落单，放出野罴险些伤害皇后……种种恶行暴露之后，陆将军也只是让其在府内面壁思过。

　　更别说端妃如今还惦念着要唐雪瑶嫁给陆戎。恶人身后还有恶人，唐雪瑶明日之后可谓是危险重重。

　　有人将手轻轻搭在肩上，唐雪瑶抬头一看，是萧溪月温暖的笑容。

　　“瑶瑶别怕，我与阿兄、孟大哥都会保护你的。实在不行，你且先搬来萧府小住一阵子，待唐大人回京后再让他想办法。”

　　唐雪瑶擦干眼泪，回抱萧溪月：“好。”

　　月明星稀。

　　侍卫将灯笼勾到檐下，转身进了府衙。琉璃灯盏轻轻晃动，光影扑腾，一半在红墙，一半在青石板砖。

　　游廊尽头那间厢房还亮着灯，花雕门敞开，插满飞镖的草垛立在墙边。山水屏风旁，少年翘腿坐在榻上，手肘撑着矮桌，低着头漫不经心翻看手里的卷宗。

　　萧韫走上前抱拳行礼。

　　面前少年斜穿锦袍，混搭一件墨色胡服，耳坠上的流苏堪堪落在肩头，几缕缠在青丝里。

　　薛伽鶴玉冠束发，夜风从窗外吹进房中，轻轻掀起额间的头发，露出英眉。瞧见人来，他放下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慢抬眼看人。

　　听说薛世子长相随母，颇有皇家矜贵之气，如今一看传言的确不假。

　　萧韫颔首：“世子唤我来，可是案件有了新进展？”

　　矮桌摆着茶盏，茶水盈盈满满，一口未动。

　　戴着龙骨铜戒的食指敲了敲桌面，世子神情不快。他盯了萧韫半晌，吊着眼皮道：“这段时日，你与唐府那个小娘子在密谋些什么？”

　　萧韫额间冒汗，回忆着萧溪月给的说辞：“下官身体羸弱，需食用家里饭菜，舍妹便与她每日前来送饭……”

　　世子微微仰起下巴，乜着眼睛看人，神情中满是不耐烦。

　　没有威逼利诱，但萧韫还是迫于压力改口了。

　　“唐娘子在石林武庄看中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听到熟悉的话术，薛伽鶴连忙打断，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所以，唐娘子选夫还是选狗？”

　　萧韫睁大眼睛：“没有的事。她选暗卫。”

　　哦。
　　原来她想让卫五当自己的暗卫。

　　得知答案的薛伽鶴眼也不眨，歪歪撑着脑袋思考，眸中嘲弄之色渐起。片刻，他突然嗤笑：“绕这么大个圈子，就为了跟大理寺抢人？”

　　萧韫眨了下眼睛：“实在不行，世子您给唐娘子当一段时间暗卫？”

　　薛伽鶴：“绝无可能。”

　　-

　　翌日一早，府衙马场人头攒动。

　　许是招募有能力协助办案的新吏并非小事，圣人极其重视比武，大理寺卿亲自坐镇选人。而那位空降副职的薛世子正一身胡服高坐马背，从马场右侧沿着铁栏缓慢走动。

　　此时天色尚早，前来参加比试的武士仍在马厩里选马，场内多的是闻声赶来看热闹的人。

　　世子目光凛冽，不时侧头看向坐席，胯下战马只听他一人指挥。薛伽鶴此刻就像野兽巡视领地一般，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今日天气不错，长安的微风里带着果香。

　　阳光打在少年肩头，隔着大老远都能看见他耳坠上那搔首弄姿的流苏在随风摆荡，让人不想注意都难。

　　唐雪瑶收回视线，拉着萧溪月继续往空坐席走去。三两步外，孟大哥瞧见二人，起身招手。待三人落座后，两名小厮搬来屏风阻隔旁人视线，将坐席围成一间小厢房。

　　趁着婢女斟茶的功夫，唐雪瑶又命人取来点心和净手的帕子。

　　春末季节带了些许暑气，流萤站在身后轻轻给自家娘子扇风，生怕唐雪瑶一个不注意又如儿时那般于初夏得了暑病，在榻上躺了整整三日，吓得唐府上下提心吊胆。

　　自那以后，凡是过了春即将入夏，流萤必会时刻看着娘子，掐着手指头算时间，每隔半个时辰就递一杯清茶，天气一热便开始扇风，风力还要按照娘子的状态而定。

　　唐家两位大人及夫人、老夫人都将唐雪瑶捧在心尖，从小视若珍宝。若非年初时圣人指派唐启、唐川安前往孝明山修缮皇陵，娘子又怎会被陆戎跟踪、被端妃威胁，如今还得亲自挑选暗卫。

　　流萤心疼娘子，悄悄背过身抹了眼泪。

　　好在娘子是上等命格，能有萧娘子这样好的闺中密友，还有如长兄一般可靠的孟大哥，娘子定能平安度过一生。

　　周围忽然一阵喧闹。

　　武士们背着弯弓骑马进了沙场，眼下集中在马场入口。

　　唐雪瑶伸长脖子，一眼就看到了卫五，后者穿了胡衣，正低头擦拭手里的弓箭。姿态放松，颇有高手风范。

　　“卫五能力强，人也高大，看来看去还是他最适合你。”萧溪月吃了一块糕点。她说的是暗卫的事。

　　“反正比那个大字不识的草原莽夫要好。”
　　唐雪瑶仗着人多，口无遮拦了些。

　　偏偏耳边好似隐隐约约听到一声耻笑。

　　下一瞬，方才还在对面绕场的薛世子不知何时骑马过来了，与小隔间里的三人差了几级台阶。

　　他在栏杆外冷不丁瞥了唐雪瑶一眼，随即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孟大哥，世子应该听不到我说话吧？”唐雪瑶问。

　　“放心，大哥也学武，我坐这儿都听不清，更何况世子。隔这么大老远他听不到的。”

　　话落，只见沙场上有人策马飞驰，带起声声赞叹。

　　马背上，薛伽鶴的眼睛不知何时蒙上了黑色的布条。他静坐一会，侧耳听了下马场最远处靶子移动的声音。

　　半晌，只见他双手撑开雕弓，箭矢精准插在靶子的正中心，十拿十稳。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响彻天地。

　　“真是一点水都不放啊……”萧溪月惊叹，“瑶瑶，我听我阿兄说，卫五上场顺序靠前，以他的能力想必是要进大理寺的了，要不你趁这个机会观察一下还有没有其他中意的暗卫。”

　　唐雪瑶正有此意。

　　作为比武标准的薛世子开了个好头之后，又陆陆续续上场了几名武士，成绩平平，不分上下，大理寺卿坐在堂上微笑观察，并没有开口招人的意思。

　　虽然如今卫五进入大理寺已算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唐雪瑶心里还是期待有意外发生。她一边挑选其他能力不差的武士，一边留意薛伽鶴的动向。

　　就在这时，卫五昂首迈上沙场。

　　他牵着马匹走了两步，待与□□黑马磨合好后，卫五戴上了眼纱搭弓引箭，细听靶子动静。

　　唐雪瑶屏息凝神：不要射中不要射中。

　　弓弦“铮”地一声，在空中划过的弧度与薛世子方才的别无二致，整个马场只有他们两人实力相当。

　　唐雪瑶放弃了，她决定重新挑选一名暗卫。

　　与此同时，箭矢即将射中靶心的瞬间，不知为何突然小小偏离了轨迹。

　　下一刻，箭矢落在地上，没有射中。

　　卫五并未放弃，又拉了几弓，一连七箭皆如此，最后三箭才勉强插在了箭靶上——他没达到薛世子成绩的四成，是进不了大理寺的。

　　“奇怪了，当初在武庄的时候，卫五明明很厉害的，怎的今日就这样了？莫不是太过紧张。”孟归鸿说。

　　唐雪瑶没有回应。

　　她方才看得一清二楚，在马场不起眼的角落，有人脚尖轻踢碎石，卫五便失了手。

　　隔着半个马场，薛伽鶴长身立在战马旁，垂着眼睛随意把玩手里的眼纱，墨色绸缎如水蛇般缠绕在他白皙的长指上。

　　似是察觉到视线，他抬眸回看她，目光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