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高官》徐归雁

13、浴汤 下毒

　　一阵风刮过，小门砰地阖上，险些夹住战马的尾巴，惊得马匹狠狠跺脚，仰天长啸用力嚎了一嗓，似是在呼唤主人。

　　就连刚从净房出来便与唐雪瑶冤家路窄的薛游鸱此刻也扭头张大嘴巴——

　　不好！
　　他要向薛伽鶴告状！

　　情急之下，唐雪瑶顾不上门外的马，箭步冲上前扯下薛游鸱腰间的鱼符，转身提着裙摆先他一步跨过院门，径直朝外庭奔去。

　　一盏盏还未熄灭的庭燎扫过眼前，天色刚刚大亮。红墙外鸡鸣四起，偶有几声摊贩吆喝，期间夹杂着薛游鸱的碎嘴，以及他那双不大合脚的革靴踩在青石板砖上发出的哒哒声。

　　“坏小娘子，你要把鱼符拿到哪里去，快还给我！否则我要跟我阿兄告你的状！”

　　薛游鸱啪嗒啪嗒跟在后面，跨过院门时衣角还钩在铜锁上，扯得他大力后仰。

　　唐雪瑶才懒得搭理他，心中暗骂薛小鸟，攥紧手里的鱼符继续往前跑。

　　她方才眼尖地发现薛小鸟腰上悬挂鱼符。薛游鸱年岁不大，比她还要小上几岁，又是刚进京还不熟悉长安一切事务，因而圣人并未给他赐官，这枚鱼符定是他人之物。一个身无官职的小郎君佩戴鱼符，怎么想都很可疑。

　　鱼符上，凸起的刻字精细而光滑，摸起来就不是伪劣仿造的东西。果不其然，铜制的鱼符片上大理寺标识的右侧还有一行小字。

　　明晃晃写着“卢见春”三个字。

　　唐雪瑶没听过此人名讳，不过从鱼符材质来看这位卢大人应当是在大理寺任职、官阶六品以下的人员。但不论卢见春是否与薛游鸱相熟，都不可私自将鱼符借给外人。

　　除非……他们二人之间私下有“密谋”。相比之下，她想给薛伽鶴的战马下毒的举动就显得单纯多了。

　　要告状也是她先告状！

　　素色裙摆拂过踏跺，兔子鞋跳上最后一节玉阶，金簪在暖阳下轻轻晃动，唐雪瑶侧身来到廊下。人还没站稳，身后薛小鸟“叽”了一声，突然没了音，就连脚步也停了下来。

　　锡烈阿里扑腾着翅膀落在树枝上，鹰眼一眨不眨看着回廊拐角。

　　一道炽灼的目光扫过后脑勺，春风都显得凉飕飕的。
　　“你俩是不是太闲了。”

　　薛伽鶴双手抱胸，单肩轻倚红柱，乜着眼睛说话。他五官立体，又是眉压眼，那双桃花眼此刻如鹰隼般格外犀利。

　　他视线落在唐雪瑶手里的鱼符上，薛伽鶴眸光一闪，斜眼看向不知何时移到海棠门边悄咪咪溜走的薛游鸱身上。

　　“准备去哪？站住。昨夜给你买的那几斤酒肉还不够，又忽悠卢大人拿腰牌，打算夜里宵禁后偷偷去酒楼加餐？吃不死你。”

　　薛伽鶴语气严厉，这时倒真像个会管着顽皮幼弟的家中长兄了：“给我滚回来，老老实实去练马术。”

　　跨出门槛的半只脚收了回来，薛游鸱捂着脸呜呜哭：“阿兄我不要骑马，屁股都磨出白骨了，痛得上不出茅厕，已经憋了好几天。”

　　唐雪瑶翻了个白眼，想即刻戳穿薛小鸟的谎言。
　　下一刻，有人目光一转，轮到她了。

　　唐雪瑶认命闭上眼睛，学着薛小鸟的样子捂住双耳，鱼符勾在她的小指上，在脸颊边摇摆。
　　别看她别看她别看她别看她……

　　等了好半天没有动静，唐雪瑶睁开一只眼，革靴走到跟前。

　　薛伽鶴今天没混搭锦袍，一件墨色云纹披风搭在肩上，胡服包裹着身躯，显得双腿格外修长。

　　他停留片刻，臂膀擦过唐雪瑶，大步走下玉阶。
　　似是当她不存在。

　　待唐雪瑶回过神后，那抹颀长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庭院里，独留她与薛游鸱面面相觑。

　　“都怪你，坏小娘子！这下好了，我连酒都吃不成，还要去骑那个破马。”薛游鸱哭丧着脸。

　　唐雪瑶斜眼看他，仗着自己比薛小鸟年长三四岁，个头又比他稍稍高一些，便也叉着腰教训起来：“小小年纪就染上吃肉喝酒的坏毛病，若是把身体吃出问题来，有你好受的。”

　　薛游鸱震惊：“谁像你们中原小郎君那样细弱瘦软，我们草原男儿个个身强体壮。”

　　“尤其是我阿兄。”
　　薛小鸟又重点补了一句。

　　唐雪瑶用鼻子“哼”了一下，不甚在乎。
　　与她无关。

　　似是明白自己与薛家兄弟二人格外不对付，午时在官厨用膳，唐雪瑶坐得离薛伽鶴远远的，任凭萧溪月怎么呼唤，她也不挪位。

　　今日阳光不大，窗台上未落卷帘，光线穿过百棂窗透进房中，斜斜照在薛伽鶴身上。他解了披风随意挂在椅背上，窄小的胡服袖口挽至小臂，手上的龙骨铜戒反射暖阳，一道金色光线随着他的动作在房内移动。

　　官厨里吃饭的人不算多，除去唐雪瑶认得的几个人之外，只剩薛伽鶴身边的侍卫以及一名约莫三四十岁的官员。

　　“世子用过膳之后，可还要去城西崇化坊查探那女尸的身份？”官员问。

　　唐雪瑶夹了菜送进嘴里，没想着要偷听，只是薛伽鶴清朗的音色总会隔着大半张长桌传入她的耳中，让人难以忽略。

　　“昨晚和萧大人在坊间忙了一整夜，今早才回到府衙，一会还整理些线索。”薛伽鶴音量不高，揉杂着几分疲倦。

　　听闻此话，唐雪瑶有些意外。

　　她一直以来都觉得薛伽鶴整日上值不穿官服、还在府衙内耍花刀，是个从不过问公事的闲杂人等。如今这般看来，竟是她误会了。

　　身旁官员还想说什么，薛伽鶴打断他：“女尸身份我已命人前去查找，无需卢大人亲自出马。”

　　原来那个人就是卢见春。

　　唐雪瑶抬眼偷偷看了看，好奇卢大人为何会把鱼符借给薛游鸱去吃酒。

　　视线不小心与薛游鸱撞上，擦出火星。

　　下一瞬，薛游鸱突然站起身，举着银针说要给薛伽鶴的饭菜验毒，说话间还不时瞥向唐雪瑶，瞪着眼睛挑衅。

　　当然，小鸟此举又惹怒了薛伽鶴。后者快速扒拉两口饭菜后，敲了下薛游鸱的脑袋，在人还没反应过来前单手拎起他的后衣领，将人硬生生托去马场练习骑射。

　　薛游鸱哭嚎的声音回荡在长廊里。
　　唐雪瑶幸灾乐祸。

　　一只笨鸟。她又怎会蠢到在薛世子的饭里下毒。

　　眼下距离比试只剩下最后一日。明天一早大理寺就敞开马场大门，参加比武的人可由此进入，在马厩内挑选马匹后便可开始骑射。

　　倘若前几日听到的比武规则是真的，那卫五进入大理寺的概率大大提升。毕竟，纵观全京城，唯有卫五的骑射水平最有可能达到薛伽鶴的六成。

　　好不容易选中一名暗卫，唐雪瑶才不想放手。
　　换言之，给薛伽鶴下毒刻不容缓。

　　午后，阳光不知何时爬上红墙，拉长了树影。许是饭后困顿，府衙内少有人走动，一排公廨皆是门窗紧闭，便是常在树上盯梢的锡烈阿里也不见了踪影。

　　远处马场上传来软绵绵的马蹄声，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薛游鸱在练马。

　　唐雪瑶左右看看，确定无人后闪身进了庭院，发髻上的水粉飘带在墙上留下残影。

　　方才据侍卫所说，薛世子昨日下值回公主府整顿好幼弟后，又拉着萧韫前往案发地查探，两人为了断案硬是熬了一整夜。今日用过午膳不久，世子便命人把浴桶拉进公廨旁的耳房里，沐浴小憩一会儿。

　　于是萧溪月鬼鬼祟祟给她塞了一包药粉，并嘱咐她一定要下在浴汤里——这回真的不是调料包。

　　“这包药粉可是我专程找医师配好的，无色无味，易溶于热水，从皮肤中渗透入体，能无声无息地让人瘫软整整两日。届时人都软了，还怕卫五前面那些人比不过他？”

　　唐雪瑶回想起萧溪月的话，顿觉信心满满。

　　就连老天都站在她这一边，放在平日里她可没有机会接触到薛世子的浴汤。

　　进了庭院后，唐雪瑶悄声沿着回廊往前走，耳边隐约听闻薛家兄弟在马场骑射的声音，马蹄阵阵，并没有结束的迹象，想必薛伽鶴还要好一会儿才回到公廨。

　　游廊尽头是偏殿，花雕门半掩着，并未上锁，唐雪瑶轻松进了房。

　　不过，以她娴熟的开锁手法，哪怕世子为了防着她多加了几道锁头，唐雪瑶也依然来去自如。

　　偏殿内燃了熏香，味道与她惯用的不同，薛伽鶴似乎偏爱冷冽的气息。好几次二人近距离接触时，唐雪瑶都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澡豆味。

　　圆桌摆在正中央，侍卫已经沏好了热茶，杯子带着琉璃托盏一起放在桌面上，盘中叠了糕点，颜色各异，口味不同。

　　贝母屏风后，半人高的浴桶此刻热气腾腾，潮湿水意扑面而来，与空气中弥漫的冷香糅合在一起，竟与薛世子身上的味道别无二致。

　　唐雪瑶觉得自己又闯进了什么私密领域，先前被薛伽鶴当场抓包的记忆划过脑海，眼前浮现那双凌厉的眼眸。

　　哼。

　　谁让薛世子当初说她与陆戎般配的，凭白给她惹了一身事儿，还险些危及生命，逼着她不得不与大理寺抢人。

　　下个药，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