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高官》徐归雁

12、送饭 我想给薛世

　　翘起的右腿慢慢放下，革靴无声踩地。薛伽鶴分开双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斜眼看向桌对面。

　　面上似笑非笑，那双桃花眼直勾勾盯着唐雪瑶，仿佛能看穿她的内心。

　　阳春三月时而起风，府衙官厨外的小院种了桃树，花瓣随风飘落，几缕飞至窗台，被半落下来的卷帘阻挡在外。

　　唐雪瑶嗖地站起身收拾瓷碟，动作间手忙脚乱。
　　“世子慢慢吃，我先走了。”

　　木桌横放屋内，因着方才人多，薛伽鶴想来是为了透气才坐在最外边，眼下他长腿一伸，革靴搭在矮凳下，轻松拦住唯一的出路。

　　锡烈阿里还在门框上幸灾乐祸地叫。

　　“唐娘子这两日总来府衙晃荡。怎的，这里有人又私藏了你的东西？”薛伽鶴抬眼问她，星眸里含着没有温度的笑意。

　　唐雪瑶知道他说的是春蒐那会儿，她因为拜帖的事撬了他寝宫的铜锁。当然，他也有可能是指“薛世子私藏女子小衣”这个谣言。

　　但那又不是她传出来的。

　　唐雪瑶摇头否认：“不是的，我只是陪萧娘子来给萧大人送饭。”

　　说完，她单手扶墙，抬脚想从他腿上跨过去。

　　少年脚尖一勾，猛然收腿，革靴将矮凳拉至路中间。凳腿划过地面，发出尖锐声响，如同他那日手里把玩的回旋镖，一下扎进唐雪瑶心里。

　　薛伽鶴“哦”了一声，尾音回转，听不出情绪。

　　“送饭送到我房里来了？你若实在想送也不是不行，记得多放些调料，我和你说过的。”

　　花窗边，方才还在汇报案件的侍从身影一动，略微朝门外挪了一寸，眼睛咕噜在两人身上转悠一圈后，和不慎路过的卢见春对视一眼，双双撤走。

　　一缕暖阳洒进房中，点亮了薛伽鶴的眼睛，浅茶色的瞳仁紧紧盯着她，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他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唐雪瑶拳头紧了。

　　“对了，你的东西——”薛伽鶴拉长音，眼底笑意渐浓，像是故意强调，“还在我这里。”

　　他说的是姻缘签。
　　门外又有人不慎路过。

　　唐雪瑶久居深闺，平日来往的只有贵女，最多再带上几名知礼克制的世家子弟，闲谈中满是诗词歌赋，何时见过这般没脸没皮的人。

　　她耳尖红得滴血，朱唇紧抿，双手猛地推开薛伽鶴，再也顾不上滑落肩头的披帛，提着食盒落荒而逃。

　　余下满屋甜香，和悄然爬上红墙的春阳。

　　薛伽鶴收起笑容，眼底尽是讥讽。

　　门边脚步声犹豫，侍从再次走了进来，毕恭毕敬行礼之后，将手里的信件递给了薛伽鶴。后者打开一看，眉梢微挑。

　　“昨日世子命属下彻查唐娘子的行踪。唐娘子自从春蒐回京后去过几次石林武庄，今晨又去了一次，均是为了一个名叫‘卫五’的人。”

　　姓卫？
　　薛伽鶴压低眉眼，长睫下看不清神情。

　　侍从：“属下还查出来，卫五将参加三日后的比武，听说此人格外想进大理寺，哪怕只是当个任人差遣的小吏。”

　　那就是目的不纯了。怪不得唐雪瑶近日总来府衙晃荡，想来是打算给卫五开后门，好让他顺利通过比武。

　　别有用心的两个人凑在一起，还真有意思。

　　薛伽鶴收起信件，起身朝外走去。

　　“回去转告大理寺丞，修改大后日比武规则。只要射中的猎物是本世子射中的四成便可进入大理寺，成为新吏。”

　　卫家的人想进大理寺，那就降低难度成全他。
　　“是，世子。”

　　薛伽鶴走到廊下，止住脚步，手掌微抬托住飞来的锡烈阿里。他垂着眼眸道：“还有，把比武规则透露出去。”

　　他倒是要看看，那个鬼鬼祟祟的中原娇娇为了卫五能进入大理寺会做到什么程度。

　　酉时三刻。

　　夕阳笼罩长安城，马车顺着朱雀大街一路往下，在坊门前停了下来。有人把文书递给坊正核验身份，片刻后车轱辘再次转动，马车渐渐驶向胡同。

　　车内，萧溪月与唐雪瑶面对面坐着。

　　“午时过后，我阿兄听人说这次大理寺招募新吏需要蒙眼听音考骑射，以薛世子的成绩为基准，射中的猎物达到他的六成才算过关。”萧溪月说道。

　　今日萧韫刚从官厨出来不久，便听卢见春与人说起三日后比武，萧韫这才得知大理寺卿极其重视新吏招募的事，宁愿拔高难度筛掉所有武士，也不要招一个饭桶进来。

　　大理寺今年势必要在比试中选出一名骑射一流的人才，协助主官办案。

　　“筛选条件未免过于苛刻了些。纵观全京城，还有谁能比薛世子更擅长骑射？”

　　她亲眼见识过薛伽鶴的骑射能力，若是正常比试的话，别说达到六成，怕是连四成都难，更何况还是蒙眼听音。

　　马车摇晃，唐雪瑶松了一口气。

　　不得不承认，这对她来说是个好事。毕竟，只要卫五输了比武，就能心甘情愿来唐家当她的暗卫。

　　“所以，薛世子今天放宽了条件，只要达到四成就算合格。”萧溪月看她。

　　唐雪瑶倒吸一口凉气，手扶在窗台上，试图稳住身形。

　　“瑶瑶别担心，我阿兄还听说，大理寺卿为了省时间便设定比武时按顺序上场，倘若前三名骑射都合格就当场放榜，后面的人无需再比试。”

　　黄昏十分，落日隔着轩窗映入眼帘。

　　唐雪瑶不自觉忆起午后二人在官厨说话，薛伽鶴抬眼看向她时，暖阳斜斜照在他浅茶色的眼眸里，笑容坏得像只野狼。

　　既然如此，那是不是只要薛伽鶴发挥失常、且卫五上场顺序排在最后，一切便能迎刃而解了？

　　她脑子一热，说：“我想给薛世子下毒。”

　　萧溪月瞪圆了眼，半天讲不出一句话来。她顿时觉得唐雪瑶只是表面看着温软，实际上心黑得很。

　　日升月落，鸡鸣唤醒整座城。

　　唐府中庭一排厢房的尽头，锅炉上茶香飘悠，流萤俯身取了一壶放在茶盘上，转头沿回廊朝后院走去，身后跟着几名端着水盂的婢女。

　　海棠门下，一行人鱼贯而入。

　　厢房内燃了熏香，经过一夜后只剩牡丹香插下的短短芯线。半开的花窗上落了卷帘，少女坐在妆台前，杏面桃腮倒映在铜镜里。

　　描完眉后，流萤正想给自家娘子穿上鹅黄色的披帛，唐雪瑶抬手拒绝。

　　“换套素一点的，今日不穿亮色衣服。”
　　她今天要干件大事。

　　半个时辰后，车轱辘缓缓停在府衙前。小吏早已熟悉两位常来给萧大人送饭的贵女，远远瞧见马车的身影便松开长刀立在红墙边了。

　　平日里这时候，萧溪月会提着食盒穿过堂屋前往西侧书房给萧韫送吃食，唐雪瑶也一步一回头地跟在后面。直至萧大人用完膳后，唐雪瑶才独自闲逛大理寺。

　　但今日，两人进了大门便在石雕照壁前分别，萧溪月如常去西侧，而唐雪瑶则转身去了东侧马厩。

　　许是时辰尚早，眼下府衙内一辆马车也没有，两三匹马并排站在马厩中，此刻正低头吃草。

　　唐雪瑶双手环胸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怎么看这几匹马都不像是薛世子的战马。

　　走动间，她的前襟鼓鼓囊囊，藏着什么东西。

　　正要泄气打道回府时，锡烈阿里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突然站在唐雪瑶的右肩上，吓得她险些叫出声。

　　“你这小家伙，是要吓死我不成！”
　　唐雪瑶低声训斥它。

　　说完，她抬头环顾四周，并未见到薛伽鶴的踪影，唐雪瑶悄悄将锡烈阿里抱在怀中：“你快告诉我，你家主人的战马在哪里？”

　　锡烈阿里看着她，没有说话，当然它也不会说话。只见那双尖利的鹰眼看向不远处开了一条缝的小门。

　　唐雪瑶顺着视线望去，门缝外马匹尾巴摆动，马尾上的毛发油光发亮，与马厩里这几只焉了吧唧的马完全不同，门外那匹一看就知道是薛世子的坐骑。

　　锡烈阿里真是胳膊肘往外拐，薛世子若是知道自己养了这样一只猎宠，怕是又要乜着眼睛看人了。

　　唐雪瑶拍拍锡烈阿里的小脑袋：“你喜欢吃什么？待事成后我偷偷取来喂给你。”

　　话落，唐雪瑶悄无声息地来到小门边，推开门正要对战马下手时，身侧传来冲水的声音，随即水瓢“噗通”一下扔进桶里。

　　她方才居然没注意到旁边有一间净房！

　　此时，净房的门被人从里打开。

　　少年白皙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唐雪瑶愣在原地，保持推门的姿势僵硬地回头看他，杏眼圆睁。

　　只见薛游鸱捂着肚子跨出净房的门槛，嘴里哎哟呜咽地，五官都拧在一起了。

　　自从来了中原，薛游鸱跟着皇帝舅舅吃了一段时日的素食，把嘴巴给吃淡了。昨夜阿兄下值时买了四斤肉和三壶酒，薛游鸱没忍住多贪了两口。

　　谁知今晨起床不久顿觉肠胃咕噜，竟开始闹肚子了。

　　出恭完后，他贴心地阖上净房木门，双手扶在腰后一扭一摆地往回走。

　　唐雪瑶屏息凝神，紧紧抿着红唇，左手伸到右肩捏紧锡烈阿里的鹰嘴，右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她心中期盼薛游鸱快快离开。
　　不要回头！

　　头顶云层移动，阳光洒在青石板砖上，薛游鸱止住了脚步，猛然回头。

　　他睁大眼睛指着唐雪瑶，控制不住音量：“坏小娘子！”
　　“你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