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高官》徐归雁

19、哥哥 给她当哥哥

　　清酒味入侵鼻腔，醉得人发晕。

　　房内光影朦胧，纱幔半落在地，遮住了外面的世界，馥郁的酒香弥漫在床榻之间。

　　比酒味更浓烈的，是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和喷洒在她脸上的热气。种种迹象无一不显示着两人此刻距离有多暧昧。

　　唐雪瑶杏眼圆睁，整个人愣怔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被窝里的薛伽鶴。

　　她半天说不出话来，拳头不自觉握紧，揪着手里的东西不放。

　　“说了别扯，好痛。”

　　薛伽鶴英眉一蹙，神情不快地看了眼怀中人，随后微微仰起头，绯红色的官服上脖颈白皙，格外晃眼。

　　他似是想把被唐雪瑶攥在手心的流苏耳坠扯出来。

　　与人目光相触的瞬间，薛伽鶴从她清丽的面容中看出几分羞赧。

　　有人眼神像小兔子一样，惊慌失措的。

　　薛伽鶴动了下脑袋，发现自己与唐雪瑶枕着同一个枕头。他侧目笑了笑，好整以暇看着她：“还没反应过来呢，你也醉了？”

　　“……”

　　唐雪瑶一骨碌爬起身，指着他：“你你你在干嘛！”

　　大半夜不睡觉，一身酒气钻进人被窝里。

　　这不是登徒子吗！

　　越想越气，唐雪瑶手臂一抬，巴掌“啪”地朝被衾下那双伸直的长腿狠狠拍去。

　　皓腕瞬间被人攥住，薛伽鶴掌心里的温度高得不寻常，烫得唐雪瑶想要抽手，却被他毫不退让的力道扯了回去。

　　身子不由得向前一扑，慌乱之中，唐雪瑶用另一只手撑住被衾，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仰头看着薛伽鶴，后者不知何时换了个姿势，此刻正舒服地靠在床头。

　　察觉到视线，薛伽鶴略微垂眸，与唐雪瑶四目相对，下一瞬又移开了目光，不知在看什么。

　　绯红色的官袍穿在他身上，衣襟全部解开，露出内里紧窄的黑色衣裳，越发凸显他精壮的躯体。

　　许是吃了酒的缘故，那双以往总压着情绪的桃花眼此刻在烛光下显得莹亮剔透。

　　浅茶色的瞳仁转了过来，还直勾勾地盯着人看，眼神清明，看不出一点异样。

　　他突然又笑了一下。

　　不对了。唐雪瑶心里跟着颤抖。

　　世子八成吃醉了，而且醉得还不轻！

　　“你吃醉了酒也不能随便往人家床榻上躺啊，赶紧起来！”

　　唐雪瑶伸手去推他，发现不起作用后，还越过他从床上爬了出去，手脚并用拼命把薛伽鶴拉下床。

　　哪有人这样的。

　　反观薛伽鶴，他倒觉得自己酒量极佳，几坛下肚，人还挺清醒的，只是被兔子闹得有点头晕罢了。

　　他纹丝不动坐在床头，看着扎了双髻的少女在眼前上蹿下跳的样子，莫名觉得有点可爱。

　　薄唇一张，带着醉意，他道：“我是经过思考之后才决定躺进来的。”

　　薛伽鶴本意是，他在永乐坊门口推测出陆戎和端妃今夜可能会有所举动，于是才跳墙进来看看。

　　听闻此话，唐雪瑶更觉晴天霹雳！

　　世子到底在说什么啊！

　　薛伽鶴还说：“而且我进来这么久了，外面那个傻不愣登的暗卫到现在还没察觉，你说你费这么老大劲与大理寺抢人有何用。”

　　唐雪瑶才不和醉鬼讲道理！

　　她叉腰：“卫五哪里傻了？虽说人家骑射没有世子你厉害，但在整个石林武庄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窗外雨停，月光从薄雾中透出，此时院内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卫五闪身跟了上去。

　　唐雪瑶收回目光，知道卫五是在按照原计划把陆戎捆进房中。

　　她骄傲地笑着，看向薛伽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嗔怒，仿佛在质控他方才的话。

　　谁知片刻后，陆戎大摇大摆地进了庭院，卫五却没了踪影。

　　薛伽鶴低头嗤笑一声，额间碎发堪堪遮住醉眸，再次抬眼看向唐雪瑶，后者神情难以置信。

　　他眼里笑得星星点点的：“都被调虎离山了，这还不傻吗。若我今夜不过来，你就这么相信卫五能保护好你？”

　　薛伽鶴已经能想象到唐雪瑶梨花带雨给他写信的样子了。

　　床榻边，唐雪瑶一边十指揪着纱幔，一边用余光时刻关注薛伽鶴的动向。

　　瞧见榻上的人换了个姿势，坐在床边抬眸看她，带了酒意的眼底不算清醒，他似是还在等着她的回复。

　　唐雪瑶挣扎道：“说不定这是卫五的缓兵之计。”

　　院中有人提灯徐徐走来，雨后的春夜蒙着一层雾气，模糊了一群脚步声。隐约听闻长刀清脆抽出，抵在院落的海棠门上，拦住了唐川安。

　　厢房内门窗未开，卷帘落下，透不出房中的光线。

　　唯有右侧靠近红墙的那扇隐蔽的轩窗，纱帘仍保持着薛伽鶴跳进来时的样子，漏了几分夜色。

　　墙壁被人敲了敲，是耳房的流萤在担心娘子。

　　还未等唐雪瑶有所反应，竹竿就已经塞到了她手里。

　　余光一道醉影闪过，眨眼间房门开了又关，麻绳捆着陆戎，人被薛伽鶴扔在地上。

　　所有人，就连外面的侍卫、唐川安都愣在原地，不知道这名穿着官袍莫名出现在唐娘子房里的男子究竟是谁。

　　直到陆戎的怒喊打破了寂静——
　　“薛伽鶴！”

　　世子上前给了他一脚，踢歪陆戎的脑袋：“谁给你的勇气直呼本世子尊名。”

　　见状，唐雪瑶也壮胆上前，举着竹竿就鞭了陆戎一下，打得人嗷嗷大叫。外面的侍卫想进来阻拦，又被卫五缠上，走也走不得。

　　“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背后是端妃。”

　　“也对。”

　　唐雪瑶停下来，拿着竹竿回头看薛伽鶴：“世子，万一打残了，端妃发落唐家怎么办？我惹不起端妃啊。”

　　薛伽鶴也不知道自己今夜是搭错了哪根筋，竟然发现拿着竹竿的唐雪瑶真是越看越顺眼，仿佛她本就该是这般娇柔却难惹的样子。

　　他单手拉开椅子，坐上去，翘起脚，挨着椅背单手撑住下巴，微微扬眉——
　　“往死里打。”
　　“哥哥给你兜底。”

　　第一次听到外男用这个称呼，唐雪瑶脸颊“嘭”地一下红了起来。

　　她悄咪咪偷看了一眼薛伽鶴，后者额间碎发堪堪遮住眸色，不知道他此刻是醉了酒，还是已经清醒了。

　　唐雪瑶试探：“真兜底啊？”
　　薛伽鶴点头：“兜。”

　　早知道世子吃醉酒后这么好说话，她当初就应该骗他饮下几壶烈酒，再让他解决陆戎就好了，何必兜这么一大圈子。

　　竹竿一下下落在陆戎身上，惨叫声划破天际，惊起林间飞鸟。

　　树梢上，锡烈阿里扑腾着翅膀，像是在给唐雪瑶加油鼓气。

　　此时，陆戎带来的侍卫被卫五捆起来丢到庭院角落，主仆几人一改方才来势汹汹的样子。

　　窝里横的山大王此刻打累了，鬓角汗涔涔的。在其身后，薛伽鶴目光锐利如鹰隼。

　　地上，陆戎头发散乱，双手双脚被马绳绑起来动弹不得，他绝望地躺着，这会儿倒真像进了狼窝。

　　陆戎喘了一会儿粗气，身上被竹竿鞭打过的地方疼得他龇牙咧嘴的，陆家小公子这辈子何时这般屈辱过。

　　他仰头大叫：“唐川安，别忘了你给端妃的承诺。”

　　“什么承诺？”
　　唐雪瑶趁机问陆戎。
　　她只想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委。

　　从阿兄年关后火急火燎离京，到自己莫名其妙被陆戎跟踪小半月，春蒐时还险些被端妃害得失了名声，其间若说没有关联，唐雪瑶必定是不信的。

　　何人不知，端妃为妃四年，颇得圣宠，就连春蒐列兵这种需要帝后并肩的场合，端妃依旧能与皇后站在同一级阶梯上，二人左右围着圣人。

　　甚至有坊间传言，陆家鼓动端妃给圣人吹耳旁风，好让陆家几个儿子在朝中稳扎根基。

　　而唐家父子只是修缮皇陵的小官吏，没道理能入得了端妃的眼。端妃又为何再三想让她与陆戎成婚，莫非真是阿兄做了什么？

　　唐雪瑶看了眼站在门口的唐川安，后者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心彻底凉透了！

　　“哥哥，”唐雪瑶慢慢走过去，眼里泪花翻转，“你和端妃协商了什么？”

　　“你应该问你的好哥哥前几日进宫面圣时，有没有看到那张给你我赐婚的圣旨。”陆戎还躺在地上，插嘴道。

　　他似是还想多欣赏一会唐雪瑶红着眼睛的样子，又补了一句：“明日一早圣旨就到唐府了。到时候陛下身边那位曹公公若是看到你把我打成这样……”

　　“陆戎！”
　　唐雪瑶气得浑身发抖：“我就算是抗旨也不会嫁给你！”

　　角落有人冷笑一声，音量不大，却清晰入耳。

　　纱帘翻动。
　　月色照不到的位置，薛伽鶴翘腿靠着椅背，单手支着下巴，乜斜地看了眼唐川安，眼里尽是嫌恶。
　　他想，自己若有个幼妹，定不会如此对她。

　　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唐雪瑶眼睁睁看着薛伽鶴站起身，绯红色的官袍搭在肩头，前襟解开，露出里面墨色的衣裳。

　　窗外树影遮住了他半张脸，看不出情绪，只知道那张薄唇一张一合。

　　唐雪瑶听到他说——
　　“看清楚，哥哥是怎么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