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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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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房烛火通明,屋子里面布满了喜庆的“囍”字,花烛的烛火被风吹动着轻轻摇晃,满屋子的宫女便安安静静地端着各种器物站着。
无人说话,外面的落雨便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终于传来了细微的铃铛声,那铃铛声很轻,在雨声中便更是难以难以察觉。
房间里的人麻木地抬起头,对上了那一双狭长的凤目。
凤目没有任何的情绪,若是有,大抵也是人人皆有的厌弃。
凌云倾轻轻瞥了一眼坐在床榻上的狐妖,冲着身后的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出去。
其中不乏有女帝派来的人,听到二皇女这话,立刻道:“皇女殿下,这不符合祖制。从来没有这样的说法。”
凌云倾并未因此停下自己的脚步,她站在了床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一张熟悉的面孔,与她记忆之中那般完全重合。
只是眼前的应拭雪脸上还带着并未完全褪去的稚嫩,是一只不谙世事的小妖,头一回被送到凡间。
如今凡间没有灵力,妖族世代为奴,应拭雪年幼,连狐狸耳朵都还露在外面。他小心翼翼地瞅着凌云倾的脸色,缓缓将自己的身子从床榻上挪起来,却又被一旁守着的礼制宫女按回了床榻上。
眼中充满了害怕畏惧却并毫无担忧与后怕,甚至没有看到她还活着的喜悦或者恐惧。
这小妖……失忆了?
凌云倾看着他们的小动作,听着宫女的聒噪,脸上露出了一抹恹恹的神色。她轻轻别了一下头,打断了礼制姑姑的聒噪:“出去。”
礼制姑姑还想说什么,但二皇女的脸色着实难看,且这三年里二皇女的脾气越发乖张,就算她们的身后有太女撑腰,也不敢在二皇女府太过造次。
凌云倾微微垂眸,继续道:“母皇的意思本皇女自然知晓,既然本皇女都来了,定不会辜负母皇的期待。尔等可以回去复命了。”
礼制姑姑:“……”
既然话都说道这个分上,她们也着实没有再费口舌的必要。
况且圆不圆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拜过堂,天下人都知道,就已经足够。
很快,屋子里面只剩下凌云倾和应拭雪两个人。
凌云倾将头顶的束缚随手摘下扔在了一旁的梳妆台上,一双美目赖洋洋地在应拭雪的身上扫了一下,最后落在了当初被她直接捅穿过的胸口处。
妖族失去了心脏其实并不会即可就死,只是命门被旁人握在手中罢了。
但被她一掌捅穿那就不一样,应拭雪必死无疑。
就算他命大,活下来,那也不应该是如今的这个年纪。
应拭雪被凌云倾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他更觉得这床褥子烫屁股,缓缓站直了身子,谨慎又小心地斟酌着开口:“殿下,要不奴还是被送去柴房吧?”
凌云倾:“……”
这唯唯诺诺的性子倒是真没改。
“过来。”凌云倾冲着他摆了摆手。
应拭雪便乖巧地跪在了凌云倾的面前,恭恭敬敬,不逾矩半分,也不问凌云倾想要做什么。
凌云倾用脚尖挑起了应拭雪的下颚,让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缓缓开口:“我可以今夜过后就杀了你。”
“是,奴知道。”
他求着父王,求着太女,求着女帝,非要嫁过来的时候,就知道会这样。
但他不后悔。
因为天说眼前之人,是唯一能够救妖族的人。
因为眼前人,是心上人。
应拭雪微微捶了下眼眸,将那些所有涌上来的肮脏的、污秽的思念与爱欲藏回了黑暗里。
凌云倾轻轻笑了一声,顿了顿,说:“我此生最讨厌的,便是妖族,我并不介意我的手上多你一条性命。”
房间里所有的声响因为这句话通通消失。
良久,应拭雪突然抬起头望向了凌云倾的眼睛:“可是殿下自己也就落入了旁人的圈套。”
凌云倾冷笑。这些事情她又何尝不知,可就算知道又能如何,她恨不得覆灭整个妖族,又如何惧怕着区区性命。身体的主人是强行把她拽到这副身体里面,并不需要完成她的遗愿,她想离开自然就能离开。
但凌云倾不会甘心。
大仇未报,活着也是一种痛苦。
只有利用人间的权利为自己报仇,才是如今她最该、最想做的。
应拭雪见她沉默,顿了顿,接着说道:“殿下若是想要奴的一条贱命随时都可以取,奴也不在乎,可眼下因为奴的一条贱命而付出代价,那便是有点亏了。”
“宫里的人都想看殿下的笑话,”应拭雪说,“如今一旦让太女抓住把柄,殿下的势力又会弱上几分,届时,殿下想要翻身就更难了。”
凌云倾冷冷笑了一下,收回了自己的腿,弯下了腰身,依旧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应拭雪。
她看着那一双漂亮的狐瞳,神色那般认真地在给她分析利弊,但——
她不在乎。
她早就不在乎了,这个人,这样认真地看着她,分析所有事情的利弊,这样一只在她的面前卖弄自己的狐狸。
“继续。”
应拭雪对上了那一双冷色的凤目,微微愣住。那一双美目并未因为他说的话而出现半分波动,相反,其中夹杂着的情绪,除了嘲弄,隐藏在深处的还有厌恶与憎恨。
应拭雪心脏抽疼,连呼吸都仿佛是一种奢侈。
凌云倾见他不再说话,便起了身,唤了人进来“请”应拭雪出去。
应拭雪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握住了她的脚踝。
肌肤相贴的地方传来了应拭雪独有的冰冷的寒气,凌云倾不悦地转身,一脚踹在了应拭雪的身上,呵斥:“你这孽障。”
“来人,将这妖关进柴房,贴上符纸,谁都不许放他出来!”
应拭雪挣脱了宫人的钳制,慌忙道:“殿下,我可以自证忠心!”
——他必须留在这里,留在凌云倾的身边。
“妖心!”应拭雪捏住了凌云倾的衣角,“殿下,妖的妖心是命门,奴愿意奉上自己的妖心。”
与百年前,最后一别的话再度重合。
凌云倾盯着他的眼睛,皱了一下眉。她其实从来都不想置应拭雪于死地,也根本不想要他的性命。当年之事,疑点颇多,她并不觉得当年之事应拭雪是主谋。
况且,他们接触的时间那般多,应拭雪若是想要了解她的性命绝不会等到大婚当日,立下神契那日,他们福祸相依之时才动手。
索性应拭雪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只只能凭借本能软弱在她身边的狐狸,一只聪明的狐狸。
并不会分走她的情绪,相反,他在身边,能让她无时无刻记起灵魂深处的仇恨。
就在凌云倾思绪万千的时候,她突兀地嗅到了一股血腥气——
——应拭雪趁着她走神的时候,亲手剖开了自己的胸口,将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取了出来。
皮肉撕裂的动静不小,场面无比血腥恐惧,这些新进来的小宫女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个个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甚至有忍不住者已经被吓晕过去。
珠翠连忙吩咐人将人拖下去处理掉了。
凌云倾目光落在应拭雪双手捧过来的心脏上,和当年她落下神罚诅咒不一样,但又那么相似。
当初,应拭雪也是亲手奉上自己的心脏。
过了很长一会,凌云倾才开口:“我要你心脏做什么。”
声音里面藏着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心软。
“只要殿下肯收留奴,奴做什么都可以。”
“奴听闻殿下一直以来都被恶疾缠身,奴的妖心可医治百病。”
凌云倾:“……”
她的病是心病,区区一颗妖心如何能医治。
应拭雪见她不说话,就着这个姿势一直将自己的心脏捧着,并不觉得眼前的动作有多诡异。
凌云倾穿着婚服,就这么沉默地站在他的面前。外面的落雨越发没有停下的意味,房门大敞,湿润冰冷的寒气裹着冷风吹进了屋子里,吹淡了房里的血腥气。
凌云倾又想起了神界的最后一夜。
也是这样的大雨,也是他们两个人,也是挖心的场面。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珠翠是何时带着人离开,凌云倾都记不清了,她甚至有些听不清外界的落雨。
直到地面上那一滩血迹也隐隐出现了干涸的迹象。
“出去。”
凌云倾只听到自己说:“带着你的心,滚出去。”
应拭雪不明白,却不得不听从命令。
可他如今的身子和修为根本不足以支撑他的心脏离开他本体有多久,更何况在来时还受了伤,因此刚一从地上面起来,便又轰然倒了下去。
即使如此,他还护着手中的那颗心脏,呈现出一副想要将心脏送给凌云倾的姿态。
应拭雪苍白的唇瓣无声地翕动,最后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凌云倾从头到尾都冷眼看着。
她从来都没有这么讨厌过自己“刻”在骨子里面的所谓的“神性”,从未如此厌恶自己的心软。应拭雪分明都背叛了她,她却还在为眼前这个人找寻借口。
甚至连他死在自己的眼前,都觉得心脏抽疼。
她不知道这股心疼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如何遣散而去。
她缓缓蹲下身,手指在应拭雪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自嘲一笑。
你看啊,我还是做不到你那么心狠手辣,万般无情。
你伤我,杀我,我却因为那该死的神誓伤不了你。
应拭雪,我杀不了你,你又为何重新出现在我身边,让我痛苦……
……无尽的痛苦。
“殿下……收下吧……”
凌云倾能听到他意识模糊不清地低声呢喃,随即胸口之中便涌上来一股难言的怒气。她盯着应拭雪捧在手中的心脏看了一会,最后还是冷着一张脸收下了这颗心脏。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有点生气,但不知道这股气从哪里来的。
凌云倾站起身冲着应拭雪的手臂踢了一脚,冲着门口喊道:“来人,把他送去偏房,明天再找个大夫。”
“别让他这么轻易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