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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殊遇 他手上慢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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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雨迢本以为,一旦进了营中,来到齐炜的地盘,他们这伙萧代的人就会被扣押下来。谁知,此人仍是客客气气地以礼相待。
带来的那一大串侍从、乐师、护卫,是她昨夜联络了城门口还在苦苦等她的苍青,由他找来的人手。如今既然气氛不算紧张,不如先让他们脱险。
“世子月前写信给妾身,吩咐妾身前来。信中特特提了一句,那些侍卫侍女,路上跟着也就罢了,不可进军营。”
她抬起衣袖,掩唇弯起眼睛。
“还请齐大人让他们自行回上京罢。世子若是见了这些人,只怕要生气呢。”
齐炜没有回话。
陆雨迢:……?
她从睫毛底下悄悄瞥过去,心中不免有些忐忑。这人莫非起了疑心?
这一看倒好,她的目光直直地与他对上了。那道异常灼热的视线烙在她身上,像是要透过瞳孔,看进她心底最深处一般。
陆雨迢被这道烫人的目光盯得寒毛直竖,倏然垂下眼睫,掩饰眼中讶异神色,琢磨着如何应对。
昨夜,教她礼仪的人曾说过,作为世子妾室,在外自然不能失了身份。不过,除了规矩守礼之外,更要妩媚依人,才不叫人生疑。
她回想着那人的示范,轻轻拈起茶盏,看向齐炜,柔声道:“此事便劳烦齐大人了。妾身万万不敢触怒世子,还请大人务必应下这份请托。”
她饮下一口茶,微笑道:“妾身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
那人终于出了声。
“夫人既有嘱托,在下自当遵从。”
他向一旁的人微微颔首,那军士打扮的人便利落地转出门去。
短暂的寒暄过后,先前一同来迎接的部将们便陆续离开了。会客厅内一时又安静下来,周围只剩下几名侍者静静立在一旁,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若说在营地门前,此人顾忌悠悠众口;而其他部将俱在时,他或许仍要粉饰太平;那么此刻,他大约再也不需要遮掩什么了。
他打算如何对待这计划之外的“世子爱妾”呢?
她暗暗思索,不知不觉眉心微蹙。
“在下观夫人似是忧心忡忡,不知可是有烦难之处?”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带上一丝极淡的笑意。“在下愿效其劳。”
男子的声音忽然靠近,她心中一沉,不知对方是要就此下手,还是借机试探。隐在袖中的手虚虚扣在衣带一枚珍珠上,她眼睫微颤,却听身边响起了水声。
侧目看去,一双大手正托着汤瓶,稳稳为她的茶盏注入热水。
……原来只是倒水而已。
水汽氤氲,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她的心情也随之舒展了些许,缓缓垂下了衣袖。
面前的这双手,骨节粗大,如虬结的树根一般,一望而知极为有力。几根手指略微有些变形,让宽厚的手掌更显粗砺,仿佛带着些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这双常年握刀杀敌的手,此刻做起这些端茶倒水的琐事,无端显出些大材小用的意味来。
陆雨迢轻轻眨了下眼睛。
唔……堂堂副将,竟然愿意亲自给人添水。看来,这人也不是那么讨厌嘛。
她想起昨夜,萧代的属下咬牙切齿骂他“恶贼”的模样,面上不由得露出浅浅笑意。
刚要开口,她下意识看向对方,就见他手上慢条斯理地安放汤瓶,一双眼睛却仍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被这样近距离地盯着,着实有些瘆人。
陆雨迢被看得烦了,索性直言道:“不知妾身可是有何不妥之处?大人为何屡屡注目?”
她这话问得不算客气,于是又柔婉地福身,找补道:“大人乃国之肱骨,亲手奉茶,妾身心中难安。妾不懂军中之事,却也知大人定是事务繁忙,您不必亲自相陪,差人送至住处便可。”
她说完,只觉得空气仿佛微微凝滞住了。
这话不妥么?
头脑飞速转动,她抬起眼,悄悄瞥他反应。
片刻后,眼前男子似是笑了,又或许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
“夫人说得是。在下已遣人收拾了住处,只是营中条件所限,怕是要委屈了夫人。如有所需,只管吩咐青杏便是。”
他拱手行礼,大步离开了。
陆雨迢:……
这位叛徒,这么好说话啊。
预想中的扣押、审讯,一个都没有发生。那名叫青杏的侍女,圆圆的脸上带着盈盈喜气,仿佛一派天真,做事却是极其麻利。
陆雨迢细细观察青杏的一举一动,很快得出结论,这名侍女甚至连武功都不低。
营中还真是卧虎藏龙啊。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侍女,竟然还是个二流高手。
陆雨迢小心掩饰着步法,模仿那些养尊处优的女子,弱柳扶风似的,被人托着小臂,缓缓行至后院。
行走间,一大群人跟在身旁随侍着。搀扶的,打扇的,端着茶水的,捧着手巾漱盂的……在青杏不动声色的指挥下,将她伺候得细致入微,简直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她的意图。
陆雨迢:……
是否过于隆重了些。
她当然知道,对于这些训练有素的侍女来说,察颜观色是最基本的素养。然而,她头一回被这么多人簇拥着,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就好像,她最微小的意愿,也是此间的圣旨一般。
她非但不觉得享受,反而浑身不自在。
但是,契丹世子的爱妾,是不可能不适应他人服侍的。
她非常清楚这一点,只好硬着头皮任人摆弄。甚至,她还得尽量不亲手做任何事,摆出养尊处优的架子来。
心中默默叹气,她有意做出疲惫的模样,用手指轻轻托着额头。很快,不知是哪双手将她扶至榻上,鬓边钗环被轻巧解下,柔软的布料如云朵一般包裹住了她。
青烟般的罗帐也放了下来,她终于不必再掩饰神色,绷了许久的的面皮甚至有些麻木,她不由得用掌心搓了搓脸颊。
透过帐幔,影影绰绰看到青杏在几案边侍立,而其余的人都退出了房间,眼前终于难得地清静了些许。
不过,只怕自己一旦起身,又是一大堆人呼啦啦地围上来,将她伺候成了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
唉……还是尽快找到萧代吧。这份贵人的福气,她恐怕难以消受。
思量片刻,她轻声开口道:“世子近日于何处起居?”
青杏很快来到榻边,答道:“回夫人,世子殿下得知王上圣体违和,即日进了白塔,日日为王上诵经祈福,一律不见客。”
她的声音带着些笑意,“夫人既是月前得了殿下的书信,想来是殿下写信时,王上尚且无虞,恰好两厢岔开了呢。”
陆雨迢在帐中悄悄做了个鬼脸。
很合理的解释,如果不是她清楚知道萧代是什么德行,只怕也要信了。
那家伙,才不是会信什么虚无缥缈的神佑的人。要他跪拜于泥塑金身之下,日日祈求,更是绝无可能。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会果断地去行动。
既然这一切都是齐炜的安排,青杏想必也是他的人。
见问不出什么关于萧代的消息,她又试探道:“将我安置在此处,是世子的意思么?”
青杏道:“世子殿下虔诚礼佛,不问外事。一应事务,皆由副将大人代管。”
得,句句有回应,句句是胡扯。
她索性也不再尝试,只撩开罗帐一角,故作不满道:“这院落到底小了些。来时路上,我见玉兰开得正盛,青杏,随我去赏花。”
还没怎样,就见青杏往地上一跪,低声劝道:“营中人多眼杂,又多是武夫,恐冲撞了夫人。若是副将大人得知,只怕要降下重罚,恳请夫人饶婢子一条性命。”
陆雨迢被她这丝滑的一跪唬了一跳,反应过来,顿觉哭笑不得。
这她还能说什么?再说下去,简直要变成罔顾侍女性命的大反派了。
她头疼地揉揉眉心,无奈道:“知道了。既然是齐大人这么说,想来有他的道理。”
看青杏面上有些惶恐,似乎想再解释两句。陆雨迢实在懒于应付,便又躺回了床榻上,面朝里间,装作要小睡一会儿。
她竖起耳朵去听,对方果然轻手轻脚地将帐幔掩上,脚步声渐渐离得远了,但听上去仍在房间内。
大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陆雨迢摩挲着凉滑的锦被,静静深思。
虽然被齐炜的手下时刻监视着,又限制了行动范围,形同软禁;不过明面上,这位叛徒并未公然撕破脸,只半蒙半骗地将她扣留了下来。
若她果真是萧代的妾室,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看此人的态度与行事,萧代多半还活着。这位齐大人,不知是转投了哪方势力,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对方一定所图不小。
而今之计,最重要的是先找到萧代。
打定了主意,她心神略微放松了些,任由自己渐渐睡着了。
……
用过了晚饭,陆雨迢在院落中转了一圈,便早早洗漱,熄了灯烛睡下。
她睡得这么早,本是为了养精蓄锐,深夜去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然而,正熟睡间,周身忽然传来一种强烈的毛骨悚然之感,将她生生从睡梦中拉回了现实。
她甫一醒来,便刻意放缓了呼吸,模仿沉睡之人绵长的吐息节奏。方才乍然苏醒,或许仍有些破绽,她缓缓翻了个身,仿佛睡得并不安稳。
透过薄薄的罗帐,半明半昧的光线之中,一道黑影沉沉压下,几乎占据了视野的大半。
她当即警觉,仍是维持着轻缓的呼吸,指尖却已摸上了枕边银钗。
双眼微微眯起,她谨慎地观察着帘外人的一举一动,猜测此人是谁,有何目的。
从身形来看,这道身影颇为高大,肩背宽厚挺拔,应当是一名年轻男子。
忽然间,床帐微微晃动,一双手将那轻软的布料掀开一道缝隙。陆雨迢连忙闭上眼睛,脑海中却犹如电光照彻。
这侧脸……是齐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