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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艳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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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雨迢蹲在那人边上,一手掐着他的人中,一手则是不太温柔地拍打着他的脸。很快,那人悠悠醒转。
见他刚一醒来,就深吸一口气,似是要呼救,她果断捂住了他的嘴巴。
“喂,就是你让猎隼去找我的吧?”
她扯下蒙面的布巾,笑吟吟道。
那人瞳孔震动,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辨认了片刻,发出呜呜的声音。
哦,忘记了。
她拿开死死按着对方嘴巴的手掌,就看那人极为激动,低呼道:“你竟真来了!世子……世子有救了……”
他说着,竟然有些哽咽。
陆雨迢:……
她啧了一声,颇为无语道:“你既然叫我来,怎么不说清楚如何接头?费了老大的劲,这才找到你,简直是大海捞针。得亏我运气好,认出了你的笔迹,否则只怕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那人面露惊诧,“莫非,不是苍青那小子引姑娘来的?我命他暗中守在城门附近,他见过姑娘的画像,又极善辨认,应当不会错过。”
陆雨迢:……
且不说萧代那家伙是什么时候给她画了像——她难得谨慎一回,进城时贴上了假面,也就是谢临在姑苏给她易容用过的那张,想着好歹废物利用一下。
谁知,阴差阳错,反倒和接应的人错过了。
她颇为无语地摸摸鼻尖,换了个话题。
“萧代究竟遇到了什么危险?现在情况如何?”
那人道:“两个月前,乌古部叛乱,世子本是率军前来平乱,其间王上突然病重,朝政为二王子所把持。世子击败了乱军,正欲还朝,却被帐下亲信背叛,扣押在了丰州。”
“现下,我也不知世子是否安好。那贼子在军中放出消息,说世子在万部华严经塔内日日为王上祈福,不得打扰。”
他恨恨道:“逆贼!世子对他如此信重,他却做出这样背主的恶事来!”
陆雨迢见他义愤填膺,疑惑道:“这人控制了萧代,究竟要做什么?从萧代被扣住,到我赶来,之间足有十余日。难不成就只将人关着么?”
那人道:“王上重病,生死未卜。朝中势力互相制衡,宫中有王后照料,二王子明面上不敢妄动,暗中却牵制住世子,只等……王上晏驾,便可袭位。”
陆雨迢点点头,又道:“你手下有多少能用的人?查到萧代的关押之处了么?”
这话问出来,却见那一脸胡须的硬朗汉子,面上竟忽然流露出些许局促。
“我……已是无人可用,就连城门口的苍青小子,也联络不上了。”
“那恶贼以世子的安危相胁迫,将世子的左膀右臂都监视了起来,不得与外界传讯,我亦是其中一个。幸亏我多是打理些暗处的事务,在人群中不大显眼,否则,只怕连放出猎隼的机会都没有。”
行吧。
一个帮手都没有,难怪即使希望渺茫,也要试着联络她求救。
她摸摸下巴,总结道:“没有关押地,也没有任何人手。所以,你是要我一个人将丰州城翻个底朝天,找出萧代?还是要我冲进千军万马里头,直取恶贼首级?”
那人见她淡淡看了过来,连忙道:“世子对姑娘极为看重,属下决不敢叫姑娘去、去枉送性命。我被软禁于此,昼夜不敢懈怠,现下已有了主意。”
……
第二日。
午后,街道上人来人往,时有车马辚辚而过,扬起地面干燥的沙土。一切如常,与往日没什么两样。
然而,这嘈杂而热闹的市井之中,忽然传来隐隐的乐声。
人们本是各自忙碌着,此时此刻,却是赶路的停下了脚步,坐着歇脚的也抬起了头……就连路边商贩,也忘记了叫卖,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另一方。
仙音渺渺,如同海市蜃楼,自耳畔缓缓浮现。
道路之上,长街尽处,一列长长的队伍迤逦而来,直望不到头。远远看去,只见绸缎流光,绫纱飘飞,仿佛堆金砌玉,极尽精美奢靡,却又别有一番旖旎与柔美,与当地豪奢大族的做派不尽相同。
这极其显眼的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几乎将街道都占满了。这些人缓缓走近,乐声也越来越真切,听在耳中,只觉柔婉清越,明媚新巧,听者无不如闻仙乐,飘飘然喜悦起来。
队伍中的乐师俱是年轻男女,以薄薄一层白纱覆面,身段或秀挺,或曼妙,走过行人身边之时,广袖飘拂,留下淡淡的幽微香气。
这般奇景,真是难得一见。
契丹人重勇武,纵有舞乐,也多是豪迈恣意的风格,少有这般细腻缠绵之音。耳畔清新的旋律,如同山温水软之地吹来的一阵春风,将人们的心轻轻拨动着。
路人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唯恐少看一眼,少听一声。
随着队伍行进,这流动着的景致,亦如画卷般缓缓展开。
打头的乐师后面,便是一队护卫,正骑马缓行。银鞍照白马,本就引人注意,侍卫又各个是英姿勃发的少年郎,在日光之下,只觉处处耀眼夺目。
再往后,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赤红宝马佩着纯金络头,引着一驾七香车,不疾不徐地踏在石板路上。那车极尽奢华,车身雕饰繁复,车壁上绘着层层彩漆,镶珠嵌宝。行驶之间,銮铃清响,香风满路。
然而,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最令人惊讶的是,这驾七香车,竟是轺车制式。上设伞盖,车壁不到半人高,足以将车内人的样貌完全展露出来。
而乘坐着这华丽车辇的人——
一旦看到她,就再没人能移开目光。
红衣似火,恰如唇上丹朱。
黑发如缎,仿若眉梢墨色。
一双明眸,更是如露水一般,长睫慵懒地半垂着,仿佛意兴阑珊。
就连午后的日光,也好像对她更偏爱些,流连在她的衣袖与裙裾之上。衣襟银丝烁烁,蒙蒙发着光,衬得那一身朱红衣裙更加明艳,犹似榴花照眼。
洁白如凝脂的脸颊,在塞上明亮的光线下,几乎要透明了一般。
只这样看着她,三魂七魄就齐齐动荡不安起来。犹如被不知名的力量牵引着,心神悠悠荡荡,飞向青空之外。
这女子出行的车马如此华贵,侍从如此众多,自然身上也佩了不少珠宝饰物。不过,谁也无心去看那些,只愣愣地瞧着她,盼望她向自己投来哪怕短暂的一瞥。
喧闹的街道上,那些嘈杂忽然都消失不见了,只剩飘渺的乐声萦绕耳畔。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视线紧紧追随着她。
哪怕车队渐行渐远,也要伸长了颈子痴痴地望。
直到连队伍末尾的箱笼都看不见了,众人方才回过神来,如梦方醒。
议论声渐起,人们陶醉似的赞叹着。
“那是谁?生得仙女儿似的。”
“真好看呐,就连东城的嫣红姑娘,怕也及不上她。”
“嗐,嫣红虽是花魁,哪比得了这位姑娘的排场。富贵养人唷!”
人群中七嘴八舌,猜测着这女子的来历。不知哪个消息灵通的,神神秘秘地低声道:“你们有所不知,这可是世子爱妾,能不好看么?听说世子思念她,特特从上京接了来。”
又有人道:“世子不是……”话未说完,又连忙掩了口,显然是想起前些日子嚼舌根被抓的人。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上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禁令虽严,却也堵不住众人好奇之心。况且,大家也默契地不提朝政,只说眼前的热闹,一次次谈论起那道明丽的倩影。
……
陆雨迢坐在华丽的马车里头,车板硬邦邦的硌人,又被大太阳晒着,还得时时绷住那副矜贵的神情,只觉得自己此番招摇过市,简直就像杂耍摊子上被围观的猴子一般。
她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是将萧代的那位属下骂了一百遍。
长长的队伍极尽张扬,一路缓行,终于来到丰州城西北边的大营。出了这样稀奇的事由,又与世子有关,连城中都传得沸沸扬扬,军中自然早就得了消息。
大营门口,狼头旗在蓝天下翻飞,一行人面色肃然,立于辕门迎接。
当先一位,身量极高,肩背宽阔。他腰间挎一柄环首刀,身着鱼鳞细甲,身后深红披风扬起,目光如电,正细细打量着她。
陆雨迢眉头微蹙,暗自磨了磨牙。
她只觉得有十成的手痒,极想一剑将这人戳个透明窟窿。
原因之一,自然是此人形貌,与萧代属下描述的那位背叛“逆贼”处处吻合,应当就是他搞出来的乱子。
至于之二嘛……不知为何,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亮得叫人心里发毛。
她被盯得心中恶寒,又担心对方看出什么端倪,长长衣袖下,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来。
尽管如此,她面上仍是尽力装作若无其事,将指尖轻柔地搭在一旁侍女手上,从容下了马车。
莲步轻移,那袭石榴红的裙裾也随之越靠越近。
她眨了眨眼,用刚学来的礼仪盈盈福身,浅浅微笑一下,便垂下眼睫。
透过睫毛,她瞥见对方拱了拱手,似乎笑了一下。
“在下齐炜,军中副将。世子于万部华言经塔内为王上祈福,夫人一路舟车劳顿,便由在下代为摄迎,聊表心意。”
果然,众目睽睽之下,此人哪怕有几分怀疑她的身份,也并未发难,而是选择先将这烫手的山芋接下。
她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同时施展出刚学来的淑女礼仪,微微颔首。
“请。”
那人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抬起手,将她让进门内。动作间,身上甲胄轻碰,发出琅琅细响。
陆雨迢小步走着,一面留心观察周围环境,一面偷偷去瞥齐炜手下有哪些人手,默默记下了他们的相貌。
眼里、心里都忙活着,与此同时,她还不忘抽空瞄上几眼身前人的护甲。银色的甲胄极为美观,既能护住躯干的要害,又不影响行动,真是件难得的好东西。
救出萧代,当然是最要紧的。不过,如果顺手的话……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