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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塞上边城 ...

  •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
      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陆雨迢牵着马走在城中,留心听着边上小童唱的歌谣。歌声稚嫩而清脆,曲调却是极为苍凉。

      城中铺着石板路,被经年来往的车马磨出道道凹痕,连棱角也变得光润。干燥的大风卷起地上尘土,毫不客气地扑在她面颊。

      不用说,她一路行来,本就风尘仆仆,这下更是灰头土脸。

      她呼出一口气,仰头望向天空。

      塞上的天空似乎格外高远,风是凉爽而干燥的,阳光却带着炽热的温度。

      而那只行踪莫测的猎隼,明明过阴山的时候还见它盘旋在高空,此时又不见踪影了。

      ——算了,本来叫它带路也是句玩笑话,还是靠自己打听些消息吧。

      路旁刚好立着一棵干干巴巴的老榆树,她轻巧跃了上去,打量着城中布局。

      丰州城不算很大,但颇为繁荣。城内两条主道贯通东西南北,西北方向矗立着一座高高的佛塔,塔身通体俱是洁白砖石,配上深色的木制飞檐,极为雅致,令人见之忘俗。

      她眯起眼睛数了数,一、二、三……总共七层。

      真是气派又好看。

      路上行人来去,商贩叫卖之声亦是不绝于耳。乍一看,仿佛只是一座人烟阜盛的普通中型城池。

      而只要稍微留心观察,便能注意到,这些过路人形形色色,无论是外貌身形,还是穿着打扮,都与中原迥异。

      有些人是契丹相貌,跟萧代略有些相似之处;有的男子剔去前额与头顶的头发,呢帽下露出一线铮光瓦亮的头皮,委实颇为怪异,也不知是哪族人。

      甚至,偶尔还能见到胡人的商队经过,人人穿金戴银,女性更是服色鲜丽,看上去富贵逼人。

      与这些人数众多的外族人相比,汉人倒是少数了。

      唔……或许,在契丹的地盘,她才是外族人吧。

      陆雨迢吐吐舌头。作为此地的异类,当地话也听不懂,看来只能去汉人聚集的地方查探消息了。

      她俯视着城中布局,细细分辨。这边是衙门,一旁还有文庙、书院。那边是民居和零星的作坊,再往那头嘛,嘿嘿。

      她找到了目标,飞身跃下树,牵了马往那处去。

      ……
      陆雨迢低头嗅了嗅手中的“茶”,犹豫着要不要入口。

      鼻端萦绕着某种奇异的辛辣气息,棕色的木碗里头,满满盛着暖褐色的浑浊液体,表面还飘着些油花,着实有些可疑。

      她看向四周,店里坐着的大半都是汉人,他们一面听着说书人讲着红拂女的故事,一面大口喝着这种“茶”,喝得津津有味。

      要不,她也尝尝?先尝一小口好了。

      她用舌尖略舔了舔,一股咸香浓郁的味道顿时在口腔弥漫开来。

      好像还不错哎。

      她壮着胆子喝了一大口,热乎乎的茶水一下肚,顿时全身都暖了起来。

      这东西的味道极为丰富,有淡淡的咸味,有浓茶的苦涩滋味,有几分牛乳的奶腥气,甚至里头还浸着一小截桂皮。

      诸般滋味混杂在一起,辛香滚烫,粗犷得犹如塞上的万里长风。

      入乡随俗,她便也和周围人一样,捧着碗喝得香甜。与此同时,她自然也没忘了正事,竖起耳朵听着说书人的表演,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嘈杂人声中努力分辨,是否有人提起契丹局势。

      中原的茶肆向来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都乐于在此歇脚。一杯热茶在手,人们心情放松下来,往往乐于在闲谈时聊起近日的新鲜逸闻。

      有些消息口口相传,尽管早就传得走了样,有心人却仍能从中感受到时局中的暗流涌动,或是得到一些模糊的启发。

      然而,这丰州的茶肆里头,不仅说书先生一板一眼,不肯在故事中间加些趣闻,就连歇息的客人,都尽是聊些无关痛痒之事!

      听来听去,都是些家长里短,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她一手撑头,越听越是闷得慌。喝下最后一口咸奶茶,她的目光扫视一圈,正要离开,忽见一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斜挎一柄长刀,身材高大,步伐稳健,一进来便拣了空位坐下,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既然是武人,消息总该灵通些吧?

      那人刚跟小二说了两句,眼前一花,就见一个小姑娘坐在了对面,正笑嘻嘻看着自己。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暗暗警惕。

      “你好呀,我姓陆,也是习武之人。初来乍到,能向您打听些事情么?”

      女孩面容白净,话音清脆,一看便知是中原人。她面上笑吟吟的,说话间黑眼珠滴溜溜地转,看上去狡黠而灵秀。

      见她言语客气,说话间颇有些天真之处,不似有什么恶意,他亦是回道:“陆姑娘,幸会。不知你想问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陆雨迢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好奇塞上风物,也想听听契丹的王室逸闻,特地来茶肆凑凑热闹。怎么半句也没听人提起?叫人好生失望。”

      她自觉没说错什么话,却见对面人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隐蔽地打量着她,似乎在判断些什么。

      莫不是,她不小心提到了什么敏感的事物?

      既然所知有限,她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坦然任对方打量。

      片刻后,那名青年道:“姑娘有所不知,最近在这丰州城内,须得格外谨言慎行。尤其是涉及政事,更要当心祸从口出。”

      见陆雨迢面上迷惑之色不似作伪,青年谨慎地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近日来风波不断,官差已抓了一批人入狱。”

      他沉声警告道:“切莫仗着武艺趟这片浑水,王庭中亦不乏高手。”

      见此人似乎知道些内情,她更加不肯放过这宝贵的消息来源。

      她眼珠一转,便作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眼角可怜兮兮地垂下来。原本她还试图挤出几滴眼泪,无奈实在酝酿不出情绪,只好作势擦擦眼角。

      “这位侠士,不瞒你说,我从中原千里迢迢来丰州,是有苦衷的……”她风寒后本就鼻音有些重,仿佛日日哭泣一般,让这话显得更加可信了。

      “我在家乡遇到一人,他极为英武,我们二人情投意合,已私定终身。谁知,有一天,那人忽然不见人影。”

      “我只知那人名叫萧代,四处打听,谁知那人姓名形貌,竟与契丹世子处处吻合……”

      “我不是来闹事的,只想当面问问他,曾经说过的话,还作不作数……”

      她这厢呜咽着假哭,将眼眶揉得发红,目光从指缝里偷偷觑他反应。只见青年面上满是同情之色,踌躇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道:“姑娘随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
      暗巷中。

      青年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世子的确在丰州。至于何处寻他……我倒有些线索。”

      陆雨迢连忙道:“请一定要告诉我!我愿意用全部的银钱来换!”

      他摇摇头,正色道:“我不是为了报酬。近日王庭中颇为不太平,听闻契丹王重病,是上京的二王子代为理事。彼时世子萧代正于丰州平乱,得知老王消息,却迟迟未还朝,仍旧屯兵于此,不知意欲何为。”

      “我见你年纪轻轻,就遇到这样的事,亦是心有不忍。毕竟事发突然,这其中兴许有什么隐情——你若去寻他,切勿纠缠。”

      他叹了口气,“贵人多忘事,薄情也是寻常。别枉丢了性命才是。”

      唔……这人心地着实不错,可惜形势所迫,自己不得不对他有所隐瞒。

      心里默默说了声抱歉,她郑重道:“我记得了。君若无心我便休,有个明白的答案,我便能死心了。”

      青年点点头。“世子带来的官兵驻扎于城内西北的兵营,就在白塔附近不远;另有丰州州衙,位于城中心的衙前街。想来世子多半是在这两处,不妨去碰碰运气。”

      “这本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如今局势紧张,人人自危。而你人生地不熟,若是贸然去问,定然无人肯告诉你的。”

      陆雨迢得到消息,谢过了他,又问他姓名。

      对方摆摆手,便离开了。

      那好吧。既然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给出了大致的方向,那么,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

      ……
      军营的围墙又高又厚实,门口立着两根极粗的朱红旗杆,上方高悬着狼头旗,在风中猎猎翻飞。高大的辕门前,两名卫兵身着全套甲胄,持着长戟把守着,目光锐利,不动如山。

      驻地前,入目皆是一派肃穆气息。就连行人走过此处,似乎脚步也会格外加快几分。

      ……看上去戒备森严,不大好溜进去啊。

      她又去府衙瞧了瞧,情形也是大同小异,守备森严得紧。

      若直接上去要人通报的话,自己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野人,上来就要见军营里头的最高长官,真的能成么?

      更何况,此时此刻,萧代的处境恐怕不容乐观。万一这两地都已经被他的敌人控制了,她傻傻地上去自报家门,届时救人未成,自己倒先送上了门。

      她摸摸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果断决定重操旧业。

      午夜。

      乌云遮月,恰是偷鸡摸狗、杀人越货的好时候。

      陆雨迢早就悄悄攀上白塔,看清了营地布局。此时趁着夜色,她小心躲开一波波的巡查侍卫,专拣着几处瞭望哨兵的视线死角,在重重建筑间穿行。

      行至厅堂附近,只见堂外零星地燃着几盏石灯,而厅堂里头则是漆黑一片。

      ——这样用于会客的地方,想来也不会放什么要紧的东西。

      她蹲下身,悄悄转过黑乎乎的大殿,摸进了下一进院落。

      此处密密排列着一间间的小房间,从高处看,像是处理事务的办公之所。所有的窗子都是暗的,只有其中两间仍点着灯,还能隐约看见晃动的人影。

      深夜停留在这里的,总不会是什么无关紧要之人了吧。

      “点、到、谁,谁、人、就、是、大、头、鬼。”

      她在心中默念,食指也在两扇窗子间点来点去,终于选定了一间幸运房间。

      悄悄咧嘴一笑,她顺手抄起两颗小石子,隔着薄薄的窗纸,嗖地射入屋内。与此同时,一道身影飘忽犹如鬼魅,瞬间便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房间。

      屋里此时也暗了下来,方才的其中一枚石子已将烛火熄灭了。她这番动作极快,进门后,还来得及扶住那被石子砸晕的倒霉蛋。

      拎着那人衣领,她将人缓缓放平,免得这家伙咚的一声砸在地上,引起外面守卫警觉。

      完美地处理了现场,她背着手,将房间打量一圈,深感自己这门手艺日渐娴熟,得意地翘起嘴角。

      说起来,熄灭灯烛这一手,还是从前跟萧代学来的呢。是他曾经告诉她,人影映在窗纸上,会泄露行踪。

      借着窗外的蒙蒙微光,她拿起桌案上的字纸检查。

      看清了纸上字迹,她微微眯起眼。

      不得不说,今日的运道真是好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塞上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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