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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死生亦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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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飞溅,温热地洒落在脸上,如同一场暖雨。
时间仿佛就此停滞。
浓烈的血腥气铺天盖地侵袭而来,将所有的感官都淹没。她的鼻翼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脑海中本是迟钝而麻木的,此刻却蓦然浮现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好奇怪的味道。
浓稠、滑腻,极度的咸与腥,混合着浓重的铁锈气味。
……恶心。
等等——为什么……这味觉如此具体?
她睁开眼,缓缓抚上唇角。
指尖是刺目的猩红。
她茫茫然想,怪不得啊……原来是狼血溅入了口中。
硕大的狼头骨碌碌滚在一旁,鲜红的血液糊在毛发上,沾满了泥沙尘土。她木然看向狼头,只见那双淡棕色的兽瞳仍是圆睁着,瞳孔已然失了焦,定格在它生命的最后一刻。
兔起鹘落间,狼王已被斩杀。群狼霎时间都低沉地嚎叫起来,如同哀恸的呜咽,回荡在山谷之间,仿佛与群山相应和,听来极为悲切。
它们很快作出了决定,一面低吼着示威,一面警惕地盯着她看,伏低身体,缓缓后退。
见面前的人不再动作,它们果断地掉头疾奔,很快隐入山林之中。
她仍持剑立在原地,背挺得笔直,动作却隐隐有些僵硬。
鲜血自银色的剑刃缓缓滴落,倏然渗进泥土之中,在地面上留下点点深红印记。
林间的风缓缓吹过。几步外,狼尸身首异处,而它额上那簇格外显眼的白色毛发,也随风轻轻摇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胡向导的声音模糊地传入她耳中。
“姑娘,你没事罢?”
他似乎还说了什么,却都囫囵地划过了她的耳畔,听不真切。
她定了定神,腕间一抖,将剑身的血珠抖落,还剑入鞘。转身看去,只见胡向导牵着他们的两匹马,马的眼睛都用麻布口袋蒙住了,乍一看颇为滑稽。
他笑道:“姑娘好武艺。这两匹马没见过血,要是看到这些,恐怕又要惊了。”他指指地上的狼尸,“还得劳姑娘将这东西丢下山崖。”
……的确。
她木然点点头,对准狼头,一脚将它踢了下去。山崖陡峭,细碎山石随着狼头一同滚落,很快看不见了。
她又踹了一脚狼身,然而狼的体型硕大,颇为沉重,这一脚下去,几乎纹丝不动。
刚死去的尸体还未僵硬,脚下传来柔软的触感,如同陷入血肉泥潭之中。
她不由得一个激灵,喉头也随之哽住。
先前唇齿间那股腥甜的味道,又极为鲜明地浮现出来,无论如何都忽略不掉。胃里阵阵翻涌,她蹲在崖边,忍不住呕吐起来。
胡向导见状,也明白了几分,道:“姑娘来牵马吧。老胡力气大些,搬动的粗活就交给我。”
吐过之后,倒是好受了些。
陆雨迢抚了抚胸口,平复了呼吸,向后摆摆手,示意不要紧。
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蓦然占了上风,她抓住它两只后腿,努力不去想狼毛粗糙的手感,和狼身残留的淡淡余温,只拖拽着它往崖边去。
地上拖了一条长长的血线,乍一看,活像是什么毁尸灭迹的罪案现场。
此情此景,倒让她想起当时在徽州,自己将昏迷的萧代从江水里捞出来,一路大头朝下,拖进歙县城中的场景。
萧代这家伙,看似嘴毒脾气臭,一副很不好惹的模样,实则好说话得很。她那时虽是为了救他,可也将他拖拽得遍体鳞伤,而这家伙发现后,不过揶揄她几句,就轻轻揭过了。
她回想着当日情形,想起两人落汤鸡似的狼狈模样,不由得嘴角微翘。
这样一分心,倒也将心中异样冲淡了几分。转眼间,她已来到了崖边,手臂抡圆了用力一甩,便将尸体抛下了悬崖。
山道上,马蹄声再次响起,两人驾着马,各自沉默。
半晌,胡向导道:“狼性凶残,定是要吃人的。这荒郊野外遇上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商队本就是粗人居多,他也不是什么轻声细语的性子。此刻见她仿佛魂不守舍,倒也刻意将声音放柔了些,听来粗噶又古怪。
陆雨迢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胡,多谢了,我没事。就是可惜了晌午的饼子,好不容易噎下去,这下好了,全白费工夫。”
胡向导听了,也不由得哈哈大笑。
“姑娘再忍耐一天罢。我估摸着,明日天黑前,咱们就能到泽州。”
……
暮色沉沉,转眼便是星斗满天。
入夜后,林中更加寂静,只闻夜枭咕呜幽啼,飞鸟栖树,虫声轻吟。远处是群山浓墨般的剪影,边缘微微发亮,刻印在星空之际。
两人点起火把,沿着山路缓行。
不知不觉,斜月西沉,已到了后半夜。两人都已然十分困倦,几日行来也有了默契,停在避风处拴了马,一个点燃篝火,一个在周围撒下驱虫蛇的药粉。
行路困乏,胡向导几乎是躺下的瞬间就立刻睡熟了,呼吸声沉沉的。她将两手枕在脑后,舒展酸胀的双腿,看向天空。
星河璀璨,在遥远天穹亘古地闪耀着。
她仰望着星空,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狼群的哀鸣,仿佛又看到了那双失去神采的棕色眼睛。
为什么这么在意?
连她自己都不太明白。
她并不畏惧鲜血。从小在山林中长大,偶尔捉些飞禽走兽烤来解解馋,剥皮、去内脏等等这些血淋淋的活计,她一向都是做惯了的。
但是,杀掉一只呆愣愣的野兔,和……夺走一头大型野兽的生命,到底还是不同的。
它们的眼中,有近似于人的情感。
无论是头狼眼中的贪婪与坚决,抑或是群狼在目睹头狼死去后,眼中的惊痛畏惧……都让她无法视而不见。
是她,给那个族群带来了死亡。
死亡——无可回避,无法逆转。死去了,就陷入了永恒的黑暗之中,再没什么能带回逝者的分毫气息。
有人说,世间有六道轮回;还有人说,人死后,魂魄仍能游荡七日。种种说辞,她曾经半信半疑,如今却已全不在意。
若果真如此,师父怎么会弃她不顾?
自他走后,甚至一次都不曾入梦。
因而,她断定,死去了,便是彻底消失在了世间。
而她,今日亲手夺走了一条生命。它与人极为相似,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它的血,溅在了她的脸上,留下鲜明的铁腥气,久久不散。
当然,她并不后悔。以当时的情形,她不可能做出其它选择。无论是萧代的性命,抑或是自己与向导的安危,都远远重过那双棕色的、贪婪的眼睛。
只是……
她看向暗蓝天幕上闪烁的群星。
夜风微凉,星移斗转。在这与任何一个夏夜都没有什么分别的平凡夜晚,她恍然瞥见了命运的一角。
她再也不是那个年幼的孩子,能够躲在师父身后,什么都不去看,不去想。
她已拥有夺走生命的力量,也有了很多想要保护的人。
她清楚地知道,这力量珍贵而残酷。一旦拥有,就再也无法容忍自己什么都不做,再也无法站在原地,任由命运宰割。
她将使用它,去贯彻自己的意志。
山高路远,群狼环伺,都无法阻挡她的脚步。
而做出选择后,所有的罪责,都将由她来背负。这是理所当然的,也十分公平,她坦然接受。
她的手握上了腰间剑柄,微凉的触感,让人心中格外安定。
就这样吧。
火光中,她阖上了眼睛。
……
白色晨雾弥漫在山谷之间,连绵的陡峭山峰如同浸在了厚重的牛乳之中。
两道身影在浓雾中缓行,马蹄声踢踢踏踏,让漫漫长路愈显寂寞。
随着日头越升越高,雾气渐渐散去,露出山路的全貌来。只见一条羊肠小道临着绝壁,盘旋而上,越往上越是狭窄陡峭,看得人不由心惊。
两人各自无话,只专心驭马。行得半日,却见眼前忽然开阔起来。群山环抱之中,一座青灰色的城池映入眼帘。
远远看去,青蒙蒙的城池为一江碧水所环绕,三面邻水,一面依山,却不似徽州城那般端雅,亦不似苏州城那样灵秀,而是别有一番肃杀之气。
过了至高点,山路渐缓,离泽州城也越来越近。两人照例进城整备一番,又很快离开,继续上路。
再往后的路就好走了许多,驿道平坦,只需纵马疾驰便是。
自泽州途经潞安府,一路山势渐渐低矮,转为一片片圆滚滚的小山陵。待到行至太原府,更是一马平川,沿途尽是平坦的沃野。
越往北,气候越是寒冷。陆雨迢裹紧了身上大氅,疲倦地掩口打了个呵欠。
过了雁门关,沿途景致渐渐荒凉起来。风越发的干燥,吹得脸上生疼。大片的草甸上,偶见牛羊低头悠哉地吃草。
途径朔州、云州,一路北上,翻过阴山,面前豁然开朗。
眼前的茫茫草原辽阔极了,一眼望不到头。草地如同碧绿绒毯一般,自山腰倾泄而下,几乎要席卷至天际。湛蓝天空下,朵朵云团低垂着,洁白发亮,在广阔草原上投下一片片缓缓飘动的阴影。
地势缓缓起伏,河流细如丝带,曲折萦回,在翠色草原间闪烁着金芒。
陆雨迢极目眺望,不由得“哇”了一声。
这也太美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致。
正满心欢喜地欣赏着,她忽然鼻头一酸,打了个喷嚏。
唔……过阴山时,虽然加了衣裳,到底还是染了风寒。
她认命地揉揉鼻尖,叹了口气,说话也带了些鼻音。
“再往前就是丰州了。老胡,届时你要如何回去?”
胡向导亦是换上了羊皮小褂,闻言笑道:“我在丰州有不少相熟的商队,来都来了,当然是接个回中原的活计。”
这主意不错,既能返程,又多出一份收入。
她听对方如此说,便也放下心来。
进城后,她将余下的工钱结清,抱了拳,笑吟吟道:“多谢一路的关照啦!后会有期!”
同行三千里,在镜子似的明亮晴空下,二人笑着拱拱手,就此别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