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四十六章 寅时的天蒙 ...
-
寅时的天蒙蒙亮，但隐约还泛着些雾。
墨九一早便备好了进宫的马车等在门口。
本朝律法规定四品及以上官员才可乘轿出行，李书川位居五品，且出身寒门，他本人也不喜奢华，吃穿用度也十分节俭，因此每日上朝皆是走着去的。
只是今日事出无常，若真让他走着去，只怕去得晚了朝中各大臣指不定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李书川这人是出了名执拗，因此陆砚时不得不编了个理由。
他捂着自己的伤口处，脱口而出：“近来总觉那日的箭伤有复发的迹象，李编修，这一路要让我一个人去，我有些害怕。”
只是陆大人演技实在不怎么好，他身子挺得笔直，手轻轻地搭在自己的伤口处，面无表情地说自己现在很痛，还很怕刺客的样子。
这演技若对上了别人，定要将他拆穿，可对方不是别人，而是李书川。
他眉头紧皱，忙要去搀扶陆砚时。
陆砚时一把将他推开，他反手将李书川推上了轿内。随后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伤口仿佛顷刻间便愈合了。
还勒令他不许下车。
李书川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脸瞬间红了。
只是已经上了车，再执意下去恐拂了陆砚时的好意，只得静静缩在角落中，只当自己不存在。
此刻不过卯时三刻，午门处已堆满了轿子，皆是四品以上的官员出行。
李书川拱手道：“殿下，臣在这里下去便可。”
陆砚时在车上休息了一会，直到马车不再颠簸，他便明白已经到了。
他阖眸应了声：“可。”
他知晓李书川的用意，如今朝中党派相争激烈，朝局暗流涌动。李书川与太子殿下同乘一轿而来，尽管二人之间并没有任何合作关系，可若叫有心人看了去，指不定又会多出什么闲言碎语来。
李书川这种避嫌的行为，其实是在为陆砚时做考虑。
京中虽风传太子失势，圣上即将废储，可瘦死的骆驼依旧比马大，且近日陆砚时刚立了功回京。
因此他会回京上早朝的消息早已铺天盖地地传开，席卷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主动打招呼的人还不少，陆砚时实在承接不了如此多的“心意”，便寻了个头昏的缘由，令墨九将他们打发了去。
卯时三刻，宫门大开，挤满了车轿的路上突然有默契般地留出了一道可供一个车轿畅通进出的道路。
陆砚时勾了勾唇角。
接着毫不客气地穿过了这条路。
途中不免路过坤宁宫——
他母妃曾居住的宫殿。
他依稀记得，母妃是偏爱花的，幼时在宫中玩耍，路过母妃的宫殿时，总会有一种花香扑面而来，而进了坤宁宫，方才知晓什么是真正的仙境。
殿外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偶有蝴蝶飞虫飘来，落于鲜花之上，灵气十足。
可如今的坤宁宫，门庭落败，昔日的鲜活不再，如今有的，只是一片死气沉沉。
母妃当年养的花草也已尽数枯败。
陆砚时放下了车帘，缄默半晌。
身后有清晰的对话声传来，“陛下果真爱皇后娘娘，即使娘娘已身殒多年，但皇后之位一直空着，前些阵子坤宁宫大火，物件都烧了个七七八八，大家都以为这宅子废了，可皇上却下令修葺......”
陆砚时轻嗤一声，心里只觉得好笑。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认为。
可十五年前皇后驾崩，陆砚时即刻被送去了西岐，甚至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时隔多年，他才终于想明白这个问题。
究竟是不能见？还是不敢让他见？
行至奉天殿前，陆砚时下了轿。
此时已近辰时，可殿门仍旧紧闭，各路官员们却好似习以为常一般，下了轿一齐在门口等着。
陆砚时正要鸣钟催促，忽然身后急匆匆冒出来一人。
身披绯红官府，上方绣了只金黄的锦鸡，满脸笑意。
本朝二品文臣，许嵩。
此人乃吏部尚书，职位仅次于张远之下。
许嵩为人清廉，早年与张远交好，只是如今年过半百，眼睛又不大好使，常常认鸡作凤，私下常常被人调侃，闹出不少笑话。
许嵩拦住陆砚时，轻声问道：“殿下已不必去敲钟了。”
陆砚时脚步猛地顿住，稍稍有些诧异，一时没答上话来。
对于许嵩，陆砚时知之甚少，只知晓对方是开国元勋，当初陪着孝文帝陆忠一同上来的，地位甚高，近些年来又掌得是实职。
几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若没遇到他之前，陆砚时是这般认为的。
可现在一看，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对方面黄肌瘦，虽身着二品官袍，也依稀透出扁薄的身影，且四周官员在等待闲隙皆抱团取暖，只有许嵩形单影只，看着着实有些凄凉。
可不管怎么说，对方也算是他的故交，该有的礼数要有。
陆砚时恭敬地行了一礼：“许老。”
许嵩却好似听了笑话一般，朗声大笑，最后堪堪收住：“殿下可真是高看老臣了，可万万担不得‘许老’二字。臣来此只为提醒殿下一句话，此时宫内非同往日，万不可贸然出动，行不从径恐将万劫不复。”
“切莫走了前人的老路啊。”
他喃喃一语，不知其所指。
陆砚时却瞳孔微缩，眼前这个有些疯癫的老头，竟将他的来路说得分毫不差。
所说“前人老路”指的便是张远，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如今落了个遗臭万年的谥号。
许嵩说的话虽然云里雾里，但陆砚时顷刻间便已明白。
可他已然踏出这一步。
他不惧，亦不悔。
过往种种在他眼前一一浮现，他终要为那些事讨个说法来。
陆砚时轻笑一声，乌黑的眸里，瞬间阴沉了几分：“多谢前辈提醒，但开弓未有回头箭。若一人拦我，我便杀一人，万人拦我，我便杀万人，若天下人拦我，我便杀尽天下人。所有因果皆我一人承担。”
字字泣血，语气却平淡如水，仿佛不过是一个午后的闲聊。
许嵩叹了口气：“若你心意已决，那便去吧。”
说罢，许嵩不再言语，只径直朝着文华殿走去。
他背影极度落寞，看起来十分瘦弱，仿佛在人流中一挤便碎了。
陆砚时突然想到张远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
正值冬月，张远急匆匆地来到南疆，衣袍沾着寒意，眉梢还挂着雪霜，将一柄竹笛塞进他手里，语重心长道：“朝中恐生变故，我呆不久了，这竹笛你拿着，我在朝中有一个故交，名唤许嵩，若你有事，可找他帮忙。”
想到这里，陆砚时忙喊了一声：“许老，改日有空，后生亲自将竹笛送于府上。”
许嵩脚步一顿，恍惚中好似想到了什么，随后便头也没回，讷讷道：“不必，我已多年不吹笛了。”
文华殿厚重的大门终于缓缓张开。
官员们一齐涌进了殿中，顷刻间，冷清的殿内充满了嘈杂的人声。
原本陆砚时疑惑，为何上朝时间从寅时三刻改为卯时，如今看到龙椅旁的圆机和尚这才明白，许嵩所说“朝中变故”所谓何事。
自回京之初，陆砚时便命墨九打听道，当今圣上从五年前开始便重用一位名叫圆机的和尚，另外还命魏自明为其搜罗民间的大补药。
只为延年益寿。
去年年初圣上生了一场怪病，全身长了大大小小的疱疹，从此之后便取消了早朝。
后来魏自明为其寻找了一位名医，诊治之后，不足半月，病症便痊愈了。
很是神奇。
从此之后魏自明变成了皇上面前的红人。
皇上的日常起居皆由魏自明亲自着手。
那时便引起了朝中各大臣的不满，一个太监，能做到如此地位，何况还处处都压他们一头。
当即便有人上书弹劾魏自明，最后圣上大怒，赏了那官员三十大板。
自是以，朝中再不敢有任何怨言出现。
殿外钟声响了三下，皇上坐于龙椅之上。
面容瘦削，眼底乌青。
不过四十的年岁，却已恍惚有种鹤骨霜髯的感觉。
陆砚时想从他身上找出十五年前那个坐在母妃身侧，嗓音温和问他吃不吃荔枝那个人的身影，却发现无论如何说服自己，也难以相信二人为同一个人。
孝文帝陆忠终于瞧见朝上陆砚时的身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眸中似有艳羡之意，又掺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陆砚时心底不由一颤。
陆忠咧开嘴角，艰难笑道：“太子回来了，此事办得不错，当赏。你且来说说，你想要什么赏赐？”
陆砚时却已跪下，“此乃孩儿应当做的事，赏与不赏又有何妨？孩儿只愿父皇能够延年益寿，这般便知足了。”
这话确是说到了陆忠心头上，陆砚时知道，陆忠目前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够长生不老，他不想死，从十五年前他亲眼看到那画面后，就已经如此笃定了。
话说到心坎里，陆忠笑得十分开怀，尖锐的眸子终于柔和了几分，“太子莫要谦虚，只怕太高兴，一时没想到自己要什么，父皇准许保留你的赏赐，待日后你有了想要的东西，可随时来朕这里讨要。”
“儿臣接旨。”
这事翻过一篇后，便是李书川开始述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