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14) ...
-
付府的灵堂,白烛冷寂,香火缭绕,却驱不散那锥心的悲凉和无处不在的猜疑。芙琳跪在棺椁旁,眼睛红肿,却流不出更多眼泪。愤怒和困惑在她胸腔里灼烧。
所有表面证据都像淬毒的针,一根根指向付蓉和柳姨娘。她们的动机如此明显——嫉恨老夫人的偏心,视芙琳为夺走一切的绊脚石。她们也有机会,是内院的人,能接触到老夫人的饮食起居。
沈溪河动用了侯府的力量,甚至动用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去查近期五石散的黑市流向。然而,所有线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掐断,指向几个无关紧要、甚至已经莫名消失的小喽啰。对方手脚干净得令人心惊。
他们再次秘密提审了粉红楼的老鸨,用尽手段,那老鸨也只反复哭嚎着“上面的大人物”、“神仙草”,再也榨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迷雾越来越浓,真凶仿佛一个幽灵,藏在所有人的影子里嘲笑着他们的徒劳。
芙琳几乎要认定就是付蓉母女所为,只是苦于找不到铁证。她甚至几次按捺不住,想直接冲去对峙,都被沈溪河强行拦下。
“没有证据,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沈溪河将她拉回隐蔽处,两人靠得极近,他身上冷冽的气息和她因愤怒而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紧绷的张力。“芙琳,冷静点。仇恨会蒙住你的眼睛。”
“那我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她们逍遥法外?”芙琳抬头瞪他,眼底是全然的绝望和不甘。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调查陷入彻底僵局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付恒。
短短几日,他仿佛苍老了十岁,鬓角染霜,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痛苦。他不再是那个只知维护颜面的尚书大人,更像一个失去了母亲、内心备受煎熬的儿子。
他屏退了左右,甚至没有看沈溪河一眼,目光复杂地落在芙琳身上,声音干涩沙哑:“你……不要再查了。”
芙琳猛地抬头:“父亲!难道就让祖母死得不明不白?!”
“真相……已经不重要了。”付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陈旧,边缘已经磨损,“这是……在你祖母暗格里找到的,压在那些威胁信下面……是……她留给我的。”
芙琳的心猛地一跳。沈溪河的目光也瞬间锐利起来。
付恒没有将信递给谁,只是自己颤抖着展开,仿佛重读一遍仍需极大勇气。他声音低沉地,断断续续地念出了信中的内容,那是一个母亲深埋心底多年的悔恨与痛苦:
“……恒儿,吾此生最大之错,便是当年一意孤行,为你聘下林氏(芙琳生母)……只见其家世才情,未见你二人心性之不合……硬将一对怨偶捆绑,误她一生,亦让你半生郁结……如今思之,心如刀绞,悔恨难当……林氏含怨而终,皆吾之过也……近日旧事频扰,夜不能寐,唯觉五内俱焚,煎熬日甚……或许唯有那忘忧之物,方可暂解这蚀骨之痛……”
信纸从付恒手中滑落,他闭上眼,两行浊泪滚落。
芙琳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祖母……竟是因为对母亲之死怀有如此深重的愧疚和自责,才……
“母亲她……早已深陷五石散之苦……”付恒的声音破碎不堪,“她信中提及‘忘忧之物’……我早该察觉的!我竟从未关心过她内心如此痛苦!”
他猛地看向芙琳,眼神痛苦又复杂:“那日……你被禁足后,是否……是否曾托人给松鹤堂送过一盒‘安神香料’?”
芙琳脑子里“嗡”的一声!记忆碎片疯狂涌现!
是了!那天她被父亲责骂禁足,满腔愤恨怨怼,只觉得这府中无人真心待她,连祖母的维护或许也别有用心。她想起之前无意中得来的、那包据说能让人“飘飘欲仙忘尽烦恼”的厉害东西,她本以为是某种强力迷药或毒药,一个恶毒的念头闪过——她想让付恒也尝尝“失控”的滋味!
于是,她确实让阿熏偷偷将一包东西送到了松鹤堂,假称是“大小姐寻来的安神香,请老夫人试用”,实则指望或许会被付恒截获或用上……她从未想过,那东西会直接送到祖母手中!更没想到,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迷药,而是纯度极高、未经稀释的五石散!
阴差阳错!竟是如此阴差阳错!
祖母正因为悔恨痛苦,依赖五石散缓解煎熬,收到她送来的“安神香”,或许还以为是孙女的孝心……结果……
“那‘香’……药性极烈……”付恒的声音将她从可怕的回忆中拽回,“母亲她……她常年服用,身体早已虚空,那日又因寿宴劳累,再用了你那包‘香’……用量过度,才……”他哽咽着,无法再说下去。
真相竟如此残酷而荒谬!
没有处心积虑的谋杀,只有一场由无数悔恨、误会、阴差阳错堆叠而成的悲剧!真正的“凶手”,是芙琳自己那包出于怨恨、本想给付恒、却意外送给了祖母的“毒药”!
芙琳脸色煞白如纸,浑身冰冷,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一只手臂从旁稳稳扶住了她,是沈溪河。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却无法驱散她心底漫上的无边寒意。
付恒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情绪翻腾,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母亲信中最后言道,望我勿要追究,一切皆是天命……她或许是自愿服下,以求解脱……我……我不再追究了……”
但他看向芙琳的眼神里,终究带上了一丝难以释怀的怨气和不谅解。
“但你……禁足依旧。好好在院子里……反省吧。”付恒转过身,背影佝偻而苍凉,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已随着母亲的死和这残酷的真相而流干了。
灵堂里只剩下芙琳和沈溪河。
芙琳猛地推开沈溪河的手,冲回到祖母的棺椁前,看着老人安详却冰冷的遗容,巨大的痛苦和罪恶感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原来,困住她的迷境,最大的障碍,一直是她自己。她以为自己在对抗外界的阴谋,殊不知,她才是那个被自己的怨恨和过去牵着鼻子走、并最终酿成大错的人。
她以为自己在破局,却原来,一直身在局中,且是最可笑可悲的一颗棋子。
沈溪河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她剧烈颤抖的肩膀,眼神深邃复杂。他猜到了开始,却也没料到这最终的真相,竟是如此……令人扼腕。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现在,你待如何?”
芙琳没有回答,只是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棺木上,肩头颤抖,无声恸哭。
通往真相的路,有时并非指向解脱,而是更深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