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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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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老夫人寿宴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丝竹余音仿佛还在梁间缭绕,付府却骤然被一层巨大的悲恸和恐慌笼罩。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宴席散后,老夫人略感疲惫,由芙琳和嬷嬷扶着回松鹤堂歇息。路上她还笑着拍了拍芙琳的手,夸她那“镜花水月”的寿礼别致有心。芙琳陪着说笑了几句,将祖母安顿好,见她合眼睡下,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松鹤堂内突然传出一声嬷嬷凄厉的尖叫!
芙琳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回去。
屋内,老夫人歪倒在软榻上,双目圆睁,口鼻间溢出少量暗色的沫子,脸色是一种极不自然的青灰,已然没了气息。那只平日里最爱抚摩芙琳头发的手,无力地垂在榻边,指尖蜷缩,仿佛经历过极大的痛苦。
“祖母!”芙琳扑到榻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祖母您怎么了?您醒醒!看看琳丫头啊!”
随后赶到的付恒看到这一幕,如遭雷击,踉跄着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宾客尚未完全离去,这噩耗便如瘟疫般迅速传开,整个付府瞬间乱作一团。
悲痛过后,便是震怒。
“……”
“是你!一定是你!”付恒猛地转向芙琳,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所有的理智都被丧母之痛烧灼殆尽,“你昨日那劳什子戏法!那些莫名其妙的烟雾!是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克死了你母亲还不够!如今还要来克死你祖母吗?!你这个丧门星!”
这毫无道理的指责如同冰锥,狠狠刺进芙琳心里。她跪在祖母榻前,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因这污蔑而变得冰冷:
“父亲!祖母分明是……”
“闭嘴!”
付恒根本不听,暴怒地打断她,“从今日起,你给我滚回你的院子!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一步!祖母的后事,不需你插手!还有那些外面的案子,更不准你再查一个字!付家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波了!你听见没有!”
他想息事宁人,只想尽快压下一切,维持付家摇摇欲坠的体面,哪怕母亲的死因不明不白!
芙琳被强行关回了自己的小院。外面是忙着布置灵堂的混乱喧嚣,而她这里,却冷清得如同冰窖。她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地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祖母最后慈祥的笑容和那双痛苦圆睁的眼睛。
不可能是意外!绝不可能!
祖母身体一向硬朗,今日虽饮了些酒,但绝不多!更别提什么五石散,那是祖母最深恶痛绝的东西!
父亲的态度更让她心寒。他怕了,他只想捂住盖子,哪怕让祖母死得不明不白!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夜深人静,一道纤细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出小院,如同夜行的猫,避开巡夜的家丁,再次潜入了已然设下灵堂的松鹤堂。
冰冷的棺椁停在堂中,白烛摇曳,映得人脸明明灭灭。芙琳的心揪紧了,她一步步靠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就在她颤抖着手,想要仔细查看祖母遗容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畔响起:
“我就猜到,你不会乖乖听话。”
芙琳猛地一惊,几乎要叫出声,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捂住了嘴。熟悉的、带着点冷冽松香的气息笼罩下来。
是沈溪河。
他不知何时也潜了进来,此刻就站在她身后,身形几乎将她完全笼罩。黑暗中,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芙琳拉下他的手,回头瞪他,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了?”
“听说付老夫人出事了。”沈溪河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灵堂里却清晰无比,“也听说,你被禁足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还有些红肿的眼眶上,眸色深了些许,“以你的性子,怎么可能不查。”
两人靠得极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和心跳。危险的环境,共同的目标,让这种靠近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张力。
芙琳别开视线,努力忽略耳根的热意,将注意力拉回棺椁:“我怀疑祖母的死因。”
“巧了,”沈溪河道,“我也怀疑。”
他不再多言,示意芙琳帮忙警戒,自己则动作极轻地、仔细地查验起老夫人的遗体。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检查得一丝不苟。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在老夫人紧紧攥着的、藏在袖口下方的左手手心深处,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东西——
一枚冰冷的、再熟悉不过的铜钱。
芙琳的呼吸一窒!
又是铜钱!
紧接着,沈溪河的目光凝在老夫人的鼻腔和口腔内部,又极轻地掰开她的嘴,借着微弱的烛光查看舌根及喉咙深处。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表面看,似是服用五石散过量,燥热攻心,气血逆冲而亡。”他声音沉凝,“症状有几分相似。”
“不可能!”芙琳激动地反驳,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祖母绝不会碰那种东西!”
“我知道。”沈溪河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所以,是凶手强迫灌服,或者……用别的法子,让她呈现出类似中毒的症状。”
他指尖轻轻拂过老夫人颈部一处极细微的、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发现的淤痕:“看这里。像是被人从后方用力禁锢过下颌,迫使开口。”
他又指向老夫人指甲缝里一些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织物纤维:“她挣扎过,抓挠过凶手。”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他杀!
有人精心策划,利用五石散过量的表象,掩盖了谋杀的事实!甚至嚣张地再次留下了那枚标志性的铜钱!
芙琳浑身发冷,怒火和恨意在胸腔里翻腾。是谁?!竟然敢在寿宴之后,在付府内院,对祖母下此毒手!
沈溪河将铜钱小心收好,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先瞒过你父亲,暗中调查。凶手能潜入内院下手,定然对付府极为熟悉,或许……就在你我身边。”
他的话音未落,灵堂外忽然传来巡夜家丁的脚步声和灯笼的光晕!
芙琳一惊,沈溪河反应极快,猛地吹熄近处的蜡烛,一把揽住芙琳的腰,带着她旋身躲入了厚重的帷幔之后。
空间瞬间变得极其狭小逼仄。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起伏和心跳。芙琳的脸几乎埋在沈溪河的颈窝,他身上冷冽的气息混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无孔不入地侵袭着她的感官。
家丁的脚步声在灵堂外停留了片刻,嘀咕了几句“风怎么把蜡烛吹灭了”,重新点燃蜡烛后便离开了。
黑暗中,沈溪河的手还揽在芙琳腰际,隔着一层衣料,那手掌的温度和力量清晰得烫人。芙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震动,自己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人走了。”他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头顶。
芙琳猛地向后一缩,拉开了些许距离,脸颊滚烫,幸好在黑暗中看不分明。“……多谢。”
沈溪河似乎低笑了一声,松开了手,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走吧,付大小姐。查案的路,还长着呢。”
两人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灵堂。
冰冷的恐惧和炽热的愤怒在芙琳心中交织。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黑暗中,那个危险又强大的男人站在了她这边。前路莫测,但复仇的决心和那双暗中注视着她的眼睛,让她生出无尽的勇气。
她一定要揪出那个藏在阴影里的恶魔,为祖母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