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冬窗画星》晴笙悠

79、第 79 章

　　沉音指尖微颤，怀中晶体的月白荧光似乎被那地面上的暗红阵图牵引，光线如水般流淌过去，无声地浸润着那些早已干涸的线条。荧光所过之处，阵图并未亮起，却像是洗去了漫长岁月积落的尘埃，显露出其下更为精细、古奥的纹路。那些纹路不像是用颜料绘制，倒像是某种力量直接蚀刻进石板深处，即便颜料剥落，凹痕依然清晰。

　　她不知不觉地向前挪了一步，半跪在那具骸骨旁。骸骨的姿态凝固了太久，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似乎不忍落在那伸出的指骨上。灰白骨骼表面光滑，泛着玉石般的微光，没有任何腐朽的气息，只有一种极致的“静”与“空”。袍服的布料早已脆弱不堪，仅能依稀辨出曾经深沉的紫色，边缘有银线刺绣的星辰图案，如今只剩断续的丝缕。

　　柳期云撑着身体坐起，左眼的刺痛稍缓，时间之眸的视野逐渐清晰。她看向那阵图，目光触及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在时间之眸的视野里，那暗红色的阵图并非静止。极其微弱的、银色的光流，如同濒死者的脉搏，仍在那些蚀刻的凹痕中极其缓慢地流动、循环。这流动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顽强地维系着某种“未完成”的状态。更让她心惊的是，阵图上方，悬浮着无数细碎到极点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时间碎片。这些碎片像是被打散的镜面，每一片都映照着同一段模糊的景象：一个身穿紫色星辰法袍的身影，正伏在地上，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疯狂地绘制着这个阵图。身影的面容模糊，但动作间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癫狂与绝望。

　　是这具骸骨生前最后的执念吗？一段被时间本身切割、封印在此地的残响？

　　“这阵图……还没完成？”柳期云嘶声问，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沉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指尖虚悬在阵图上方，异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那些随着荧光显现的、更深层的蚀刻纹路。镜子匠人对图形、对称与结构的天赋，让她本能地开始解析这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图案。这不仅仅是一个魔法阵，它更像是一幅地图，一幅用符文和几何线条编织成的、关于某种庞大能量回路与空间结构的指引图。阵图的核心部分——本该是能量汇聚与激发的枢纽——确实缺失了最关键的一小片，断在那骸骨伸出的指尖前，仿佛绘制者在完成前最后一刻力竭而亡。

　　而阵图延伸向黑暗深处的部分，似乎在指向这座尖塔的某个核心区域。

　　“不仅仅是没有完成……”沉音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震颤，“它像是在……‘等待’。等待某个特定的‘条件’，或者……某个特定的‘存在’，来补全最后的部分。”她抬起眼，看向柳期云，“我的力量……在靠近它的时候，有种很奇怪的共鸣感。不是魔力上的吸引，更像是……结构上的契合。”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左手食指，试探性地，朝着阵图缺失的那一小片区域，凌空虚划。她指尖没有魔力涌出，但周围的光线似乎随着她手指的移动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偏折，空气出现水波般的透明涟漪。她在尝试用自己那新生的、“界定”性的力量，去模拟、去“感应”那片缺失部分可能的结构。

　　就在她指尖划过一个特定弧度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见、却直抵灵魂深处的震鸣，从脚下的石板深处传来。不是声音，更像是整座尖塔的“存在”本身，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骸骨指尖前那片缺失的阵图区域，暗红色的蚀刻凹痕，极其短暂地、微弱地亮了一下！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暗红色泽一闪而过，仿佛沉睡的火山灰烬被风吹起了一点余温。

　　与此同时，沉音怀中晶体的月白荧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晶体内部，那空无一物的透明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激起了一圈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沉音如触电般收回手指，后退半步，脸色微微发白。“它在呼应……呼应我体内的力量，还有……镜笙留下的……”她低头看着晶体，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一丝惊悸。

　　柳期云也感到了异样。刚才那阵微弱的震鸣传来时，她左眼的时间之眸捕捉到了一瞬间的、剧烈的时间流扰动。那扰动并非来自阵图本身，而是来自走廊的深处，来自阵图延伸而去的方向。仿佛某个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庞然大物，因为刚才那一下“呼应”，在梦境中翻了个身。

　　这座塔……是活的？或者说，塔的核心，还维持着某种最低限度的“活性”？

　　“不能再轻易尝试了。”柳期云撑着墙壁站起来，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这阵图和这座塔关联太深，胡乱触动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洛琳的意识提到这里可能有你需要的东西，或许就是指这个阵图，或者阵图指向的东西。但我们得先确保自己的安全，让容静栖醒过来。”

　　沉音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诱人又危险的阵图上移开。晶体的荧光恢复了稳定的微亮，她借着光，看向走廊深处。阵图的纹路如同指引的藤蔓，延伸向黑暗。

　　“沿着阵图走？”她问。

　　“看起来这是唯一的路径。”柳期云架起容静栖，“小心点。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

　　她们开始沿着宽阔的走廊，跟随地面上暗淡的阵图纹路，向尖塔深处走去。固光晶的光芒稀疏而微弱，只能照亮脚下有限的范围，两侧高耸的墙壁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给人一种被巨物凝视的压抑感。空气冰冷，带着陈腐的金属和石头气息，只有她们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

　　走了大约百步，走廊开始缓缓向下倾斜，坡度不大，却给人一种正走向大地深处的错觉。两侧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壁龛，龛内立着早已失去能量、化为石雕的铠甲卫士，或是某种奇形怪状、无法辨认用途的金属构件。所有的一切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寂静无声。

　　阵图的纹路在这里变得更加复杂，分支增多，但主脉依然清晰，指向下方。

　　又转过一个缓弯，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她们踏入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厅堂。厅堂的直径超过五十米，高不见顶，上方是完全的黑暗。厅堂中央，矗立着一座由无数暗金色金属环与透明水晶导管错综复杂交织而成的、高达十余米的奇异装置。装置的大部分已经黯淡无光，金属环锈蚀，水晶导管内空空如也，只有最底部的一小部分，仍有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能量光流，如同垂死者的脉搏，在少数几根导管中缓慢地循环流动。

　　地面上，那个暗红色的阵图纹路，如同蛛网般蔓延到厅堂的每一个角落，最终所有的线条都汇聚向中央那座奇异装置的正下方——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平台，平台表面同样蚀刻着密集的符文，与阵图完美衔接。

　　而在平台边缘，匍匐着另一具骸骨。

　　这具骸骨比入口处那具更加高大，骨骼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金色，像是某种金属与骨质融合的产物。它身上披挂的残甲碎片也更多，式样更加古老狰狞。骸骨的姿态是跪伏在地，头颅低垂，双手紧紧抓握着平台边缘，指骨深深扣进石质地面，仿佛在跪拜，又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量阻止自己倒向平台。

　　沉音怀中的晶体，在进入这个厅堂的瞬间，光芒明显增强了一些，月白色的光晕变得柔和而稳定，甚至隐隐与厅堂中央那装置底部微弱的蓝光产生了某种极其隐晦的共鸣。

　　柳期云的时间之眸扫过整个厅堂。这里的时间流异常“厚重”且“有序”，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长期梳理、固化过。那些黯淡的装置、地面的阵图、甚至两具骸骨，都像是被镶嵌在这片固化的时间琥珀之中，保持着最后瞬间的姿态。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跪伏于平台边的暗金色骸骨上。在时间之眸的视野里，这具骸骨周围萦绕的“时间残响”远比入口处那具要强烈得多，也更加……悲伤。那是一种混杂着无尽守护职责、最终失败的不甘、以及某种更深沉解脱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容静栖，在柳期云肩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从她唇间逸出。

　　紧接着，她脖颈和手臂上那些黯淡的圣痕，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了柔和的银色光芒！光芒不强，却瞬间驱散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阴冷与黑暗，带着一种温暖而纯净的气息。

　　圣痕的光芒，似乎也触动了大厅中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

　　中央那巨大装置底部，那几缕缓慢循环的淡蓝色能量光流，忽然加快了流速，发出轻微的、仿佛液体流动的汩汩声。

　　跪伏在平台边的暗金色骸骨，那低垂的头颅，似乎极其轻微地……抬起了那么一点点。

　　空洞的眼眶，仿佛“望”向了圣痕亮起的方向。